第4章
眉峰不觉攒起，我立即跪下道：“孩儿如今尚无改适之意，母妃莫非是嫌孩儿碍眼，要尽快撵走孩儿。”
母妃显然一惊，连忙扶起我，说道：“怎会作这般想法，你若不愿，母妃终不会强你嫁人，只是苦了我的曼儿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我心里一顿，抬眼直视母妃，摇了摇头，故作坚强道：“孩儿从不认为自己苦，这都是孩儿心甘情愿的,只要能服侍在母妃身侧孩儿就已心满意足，只望母妃莫嫌孩儿烦。”
这番突如其来的真情举动，一向敏感克制的母妃也会被素来不喜表露内心情感的女儿所打动吧。
母妃动容，她好一会儿才勉强笑着道：“今天便留下来陪母妃一起吃饭吧。”我轻轻颔首，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泛起酸楚的感觉，母妃啊，变得不只是时间。
“曼儿，最近怎么不见绿芜在你身边服侍？是不是你又耍小孩子脾气了。”仿佛迟疑般，母妃浅笑着提及这个名字。
母妃至今都还蒙在鼓里吗，我轻描淡写地道：“她死了。”
出乎意料地，母妃脸色大变，颤抖道：“死……死了。”
“母妃。”我皱了皱眉，刚想说几句。
“啪啦”一声，传来刺耳的瓷杯碎裂声，我转目看到阿兰一脸僵硬，仿佛听到什么最可怕的事，直着眼微微张了口。
阿兰是绿芜的母亲，这还情有可原，但母妃这样子未免太不寻常了。只见阿兰突然扑上来，揪紧我的衣衫下摆，泪水一颗颗蹦出来，“郡主，郡主，阿芜她，阿芜……为什么……”
我不耐烦地站起身，面无表情道：“她在贾府时，就自杀了。”
“曼儿。”母妃镇定下来，她的脸上尽是自责与后悔，问道，“那个孩子怎么会自杀。你做了什么吗？”问道最后一句时眼神一下子严厉起来，从没想过向来温和的母妃也会这样质疑我，
我更加冷漠了声音，不在意地道：“我没有做什么，母妃不要多心。我劝兰姨还是宽心吧，绿芜选择死是她自己的意愿。”
像是无法置信我会用如此冷漠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母亲一时竟说不出话，惊讶地瞪大眼看着我。
阿兰不肯放手，她扑在我面前，仰起头问道：“郡主，阿芜她现在在哪？”
“她现在啊，”我没有再看阿兰，顿了顿，道，“你要去看的话，等下我派人带你去吧。”
阿兰与绿芜母女感情甚好，不过这也是绿芜乖巧懂事，惹人怜爱。绿芜死前为了不让唯一的母亲伤心，倒特意留了一张信笺。还请求我以她偷偷远嫁为借口，瞒住她母亲，真可谓用心良苦啊。但绿芜却漏算了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画廊
从养心斋出来，关于自小母妃对待绿芜的态度愈加清晰，掺杂着愧疚、怜爱与心疼，时不时的赏赐安抚，时不时地赞许亲昵，可是绿芜从来都是坚强地微笑着，让人无从得知她真实的想法。这样一个无论从哪方面看来都无懈可击的少女，难怪让母妃露出那般难以置信地样子。
然而是什么让一向淡然自持的母妃这样偏心于一个侍女，我从来不曾在这方面细究过，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母妃对我的关注，致使她格外关照自小就开始服侍我的侍女，更且因为绿芜为人温婉大方，母妃多加爱护也无甚紧要。但是普通的赏赐足以，母妃不至于露出那种仿若丧子般的哀痛，这已不仅仅是对一个死去的心爱仆人的伤感。
毕竟在我眼里，母妃虽平和，却是格外注重尊卑，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对于纯正高贵的血缘有着近乎骨子里的执着，这也导致了她心底深处对于一个血统卑微的仆人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伤痛。
我停住了脚步，靠向长廊一侧的朱红雕栏，俯首下望，池面泛着霞彩，池中游鱼仿佛披了霞绡曳尾优游，我便捻挼了花瓣逗引游鱼玩耍。耳边响起三嫂柔婉清悦的声音：“平阳妹妹好兴致。”
我转首看向三嫂，淡淡一笑，道：“嫂嫂也是刚从母妃那儿来的？”
她微颔首道：“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便出来了。”
我点点头，似乎也没什么好说，一阵短促的沉默，她又笑道：“天色不早了，我先行一步，平阳妹妹也早些回房安歇吧。”
我回道：“嫂嫂也是，别让三哥等急了。”她脸色瞬间滞涩，立即恢复正常，笑着应允而去。
目视她离去的纤丽背影消失于曲廊尽头，我想着这个总是无懈可击，面面俱到的三嫂，若非适才一瞬的尴尬难堪，又有谁会想到她其实是个苦无子嗣，独守空房的可怜人，尽管是个可怜人，我却抑制不住想要戳穿那副装模走样的面孔的恶作剧心理。她所谓到母妃那的“闲话”大概是想让三哥纳妾吧。
然而，我那个恬淡不好女色的三哥，又会如何看待此事？
三哥，脑海里不禁闪过那次两辆马车相对驰过的瞬间，风意外卷飞了帘幔，朦胧间瞥到那雾罩烟笼的眼眸，几乎要淌出水来，如斯媚态。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人该是萧遗謫，而那辆马车，便是我那一贯清华的三哥所有。起先丝毫不曾留意，只道是密切的友人，但照这般看来，他与萧遗謫之间种种暧昧也有了解释，不枉我最先的试探。原来他竟好此风，而那个萧遗谪……
我厌恶地皱起眉头，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会被这种事牵绊心神，这样潜藏的心事到底与我无益，我既这般欢喜于他，无非是因为得不到而不甘心，才会有种种奇奇怪怪的情绪。那么一旦得到他，慢慢厌倦了，也就无所谓什么欢喜不欢喜了。
我不会总让自己陷入这种无用的单相思中，总以这种可悲的姿态暗暗思慕于他。
我想得到的，从来都不会失手。
更何况，我的三哥，就平时某些细节处想来也不是对我无意。一想到即将得到他，我不禁情丝沸腾，想入非非，恨不得此刻就与他相见。
待发现自己竟真如此渴慕于他，我吃吃的笑了起来。身后丫鬟惊叫了声，我止住笑，忽的掉头逼视她，小紫吓得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地欲跪不跪。看着她这番不中用的样子，我想着我的七彩婢也该换些伶俐点的婢女了，如今屋里的侍婢个个都不如我意，动不动摆着一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模样，叫人心烦。
不过，我眯起眼睛，“你……”，小紫恐惧慌乱之下双膝一弯，咚地跪下身子，那张纯真的少女脸上堆满了惶恐胆颤，
缓缓地，我开口道：“下去吧。”
夜凉如水，却浇不去我心头炽盛的思绪，我辗转久不成眠，于是起身步入庭院，月色清辉，轻柔摇漾了满庭，偶尔有细浅的风吹过，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拂过一身的桂花香，杂乱无章的诸般想法似乎也随着这乘轻风散去了，只余空茫茫一片。
“郡主，夜深了，当心着了凉。”背上一阵暖意,我转过身，小青提着一盏灯，面带忧色地看着我。这般深沉夜色下，晦暗的冷光清楚映出了她一脸的温柔，我有些恍惚，如此温柔的神色，我也曾于他人脸上见到过，一眼便生了暖意，仿若花瓣的柔软，让人疑心只要轻轻一碰，就会颤落。
眉横如远岱，望去满山翠屏，迭迭重重，缭绕着轻纱似的烟岚，绿芜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人，她对我无微不至，从来不愿忤我的意，处处包容我，关怀我。
“郡主……”
我回过神来，朝着小青轻柔一笑，小青微怔。我静静看着她，突然有一瞬，想要疯狂倾诉一切，想要歇斯底里地发泄出来。然而，我终是什么也没做，围了围身上的衣衫，默默走向室内。
“郡主，奴婢大胆，有几句蠢话。”
我停住脚步，四周偶尔响起的几声寒蝉哀切的鸣叫，却衬得夜色更显寥落岑寂。良久，听到自己无甚起伏的声音沉沉掷入暗夜，一字一句：“既是蠢话的话，也没什么好讲的。你早些下去吧。”说完，便继续迈步。
“咚”的一声，小青跪下道：“奴婢实在不忍见郡主日日忧愁寡欢，糟蹋身子。自从绿芜姐姐死后，郡主就一直……”
“小青!”我打断道，“你素来知情识趣，沉默少言，这也是我待你与其他六婢不同之处。我认为你应大体知晓我的性情，我虽不喜奉谀之辞，但却最厌恶自作聪明，妄测我意之徒。莫要让我看错了你。”
“奴婢言语莽撞，望郡主恕罪。”
小青也只有这点本事了，我微微冷笑。
铺天盖地的疲倦滚滚席卷而过，我合上双眼。
“过来。”
他抚弄着我的下巴，轻轻笑道：“你懂了吗？”
懂什么，不懂什么，我翻来覆去，心像是浸入冰窖，他把我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僵硬的提线木偶，在耳边低喃着：“从今以后，你才是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来。向我完全敞开你的身体，凭你所能做的一切取悦我。”“乖孩子。”每当夜深人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一些不愿去接触的事，正如此刻，我只能睁开眼睛，周围是浓稠的暗色，沉沉包裹着我，华贵的床帐内渗透着雅淡舒缓的熏香，一缕缕缠绕着鼻息。
今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作者有话要说：
☆、舜宫
“……昔太皇帝起自淮水，提三尺剑，斩白蛟，诛暴齐，纵横四海，威镇寰宇，而六载亡魏，遂有天下，立大虞万世之基业…今外有戎夷压境，边疆血流漂杵，内地时疫横行，民生凋敝，两广旱灾地震，饿殍遍野，伤亡无数。三川草寇猖狂，为祸乡民。内有阉党于张弄权，败法乱纪，欺上瞒下，恣行凶忒。古人云：“国正则天顺。”现天灾人祸，民怨沸腾，陛下明睿天赋，纂承基绪，宜扶持朝纲，弘扬业绩，剪除阉宦，设坛祭天以息天怒。奈反沉迷于妇人之惑，大兴土木，任听阉孽，致使朝政瘫痪，纲维弛绝…吾等忝为人臣，空享朝俸…中心忧戚，夙夜难眠，扪膝……”
这可算是一桩奇闻了，但我却连揭开帷幔的兴致也没有，不过是竖儒常谈，然后前仆后继地死去，却没有一点价值。
“陛下！陛下！老臣死不足惜！陛下独不见前朝乎！”
“大虞命悬一线！国朝陵迟，陛下……”
一群沽名矫节之辈，或许能增些谈资。
绕过外朝，一路展转至含清殿，下了车，我问道：“皇上在里面吗？”门首的太监一见是我，忙躬身弯腰道：“皇上在里面呢。郡主稍等，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殿外梧桐耸翠挺拔，宽大的的绿叶随风萧萧飒飒，越过琉璃瓦望向天空，只见浓云叆叇，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视线移向依然紧闭的殿门，我心里冷笑。
“过了多久？”
“回郡主，已有一个时辰了。”
大概是想折挫我，但我又何曾愿意来这。正想一走了之，里面却突然宣入，我淡淡瞥了眼之前进去通报的太监，神色木然，已不复先时的恭卑。
进去后，上官延正在喝茶,神色悠闲。
我远远行礼道：“平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你来做什么？”他低了头缓缓用杯盖研磨茶叶，声音冷漠。
我恭敬道：“平阳是来请罪的。”
他抬起头，嘲弄道：“请罪？何罪之有？你不是一向都不把朕放在眼里的吗？”
“平阳不敢，平阳知皇上心里恼我，就算说再多也无用。平阳此来只求皇上念在素时情分，饶恕
平阳上次无礼莽撞之罪。”
“你与朕昔日有何等情分，朕竟不知。你若有自知之明，就该明白朕现在最不想看在你这张作伪的脸，你有何面目来求朕。”
我心下愤恨，想我作伪，难道你就以为自己坦荡。我脸色几番变化，最终只是平淡道：“平阳向来愚钝，但皇上既不愿见到平阳，又何必宣平阳进殿？平阳也不想在此自取其辱，伏乞告退。”
“砰”的一声，上官延忽地起身，厉声道：“放肆，难道你真以为朕不敢动你！”
看到他脸上勃发的怒意，我忙跪下道：“平阳不敢。平阳只不想再让自己这张作伪的脸污了皇上贵目。”
他怒极反笑，正要开口，于如海在门外禀道：“皇上，萧美人求见。”
上官延沉沉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半晌才淡淡开口道：“让她进来。”说完便重新坐回去。殿内陷入一种沉涩的滞闷，我跪在地上，在他莫测的眼神下感觉一分一秒都分外艰难。
“咿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香风飘过，萧美人步态旖旎的走进来，直接绕过跪在一旁的我，走向前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阿绣，过来。”上官延舒开双臂，对着眼前的美人笑道。
萧美人叹了口气，而后缓缓挪进了上官延的怀抱，从这个角度，我仅能匆匆睃到她柔婉娇嫩的侧脸，看不出什么不同之处。不过眼前这郎情妾意倒是一幕好戏。
“阿续，我想回家。”
“怎么，谁欺负你了？”
“没有啊，没有人欺负我。但也没人和我说话，我一个人闷闷的。”
“有我在，你怎会闷。”
……
我羞愤地别过头，似是不愿见到眼前这场景。
我想大凡男子，无论是否真心喜欢一个女子，总是愿意看到一向高傲难以捉摸的她为己吃醋，心里或多或少会窃喜，产生成就感，这便是所谓的征服欲吧。我曾于众多男子身上应验过，这种虚情假意百试不爽。当然拙劣地吃醋是毫无效果的，唯有迂缓别扭才最真实。
母妃显然一惊，连忙扶起我，说道：“怎会作这般想法，你若不愿，母妃终不会强你嫁人，只是苦了我的曼儿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我心里一顿，抬眼直视母妃，摇了摇头，故作坚强道：“孩儿从不认为自己苦，这都是孩儿心甘情愿的,只要能服侍在母妃身侧孩儿就已心满意足，只望母妃莫嫌孩儿烦。”
这番突如其来的真情举动，一向敏感克制的母妃也会被素来不喜表露内心情感的女儿所打动吧。
母妃动容，她好一会儿才勉强笑着道：“今天便留下来陪母妃一起吃饭吧。”我轻轻颔首，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泛起酸楚的感觉，母妃啊，变得不只是时间。
“曼儿，最近怎么不见绿芜在你身边服侍？是不是你又耍小孩子脾气了。”仿佛迟疑般，母妃浅笑着提及这个名字。
母妃至今都还蒙在鼓里吗，我轻描淡写地道：“她死了。”
出乎意料地，母妃脸色大变，颤抖道：“死……死了。”
“母妃。”我皱了皱眉，刚想说几句。
“啪啦”一声，传来刺耳的瓷杯碎裂声，我转目看到阿兰一脸僵硬，仿佛听到什么最可怕的事，直着眼微微张了口。
阿兰是绿芜的母亲，这还情有可原，但母妃这样子未免太不寻常了。只见阿兰突然扑上来，揪紧我的衣衫下摆，泪水一颗颗蹦出来，“郡主，郡主，阿芜她，阿芜……为什么……”
我不耐烦地站起身，面无表情道：“她在贾府时，就自杀了。”
“曼儿。”母妃镇定下来，她的脸上尽是自责与后悔，问道，“那个孩子怎么会自杀。你做了什么吗？”问道最后一句时眼神一下子严厉起来，从没想过向来温和的母妃也会这样质疑我，
我更加冷漠了声音，不在意地道：“我没有做什么，母妃不要多心。我劝兰姨还是宽心吧，绿芜选择死是她自己的意愿。”
像是无法置信我会用如此冷漠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母亲一时竟说不出话，惊讶地瞪大眼看着我。
阿兰不肯放手，她扑在我面前，仰起头问道：“郡主，阿芜她现在在哪？”
“她现在啊，”我没有再看阿兰，顿了顿，道，“你要去看的话，等下我派人带你去吧。”
阿兰与绿芜母女感情甚好，不过这也是绿芜乖巧懂事，惹人怜爱。绿芜死前为了不让唯一的母亲伤心，倒特意留了一张信笺。还请求我以她偷偷远嫁为借口，瞒住她母亲，真可谓用心良苦啊。但绿芜却漏算了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画廊
从养心斋出来，关于自小母妃对待绿芜的态度愈加清晰，掺杂着愧疚、怜爱与心疼，时不时的赏赐安抚，时不时地赞许亲昵，可是绿芜从来都是坚强地微笑着，让人无从得知她真实的想法。这样一个无论从哪方面看来都无懈可击的少女，难怪让母妃露出那般难以置信地样子。
然而是什么让一向淡然自持的母妃这样偏心于一个侍女，我从来不曾在这方面细究过，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母妃对我的关注，致使她格外关照自小就开始服侍我的侍女，更且因为绿芜为人温婉大方，母妃多加爱护也无甚紧要。但是普通的赏赐足以，母妃不至于露出那种仿若丧子般的哀痛，这已不仅仅是对一个死去的心爱仆人的伤感。
毕竟在我眼里，母妃虽平和，却是格外注重尊卑，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对于纯正高贵的血缘有着近乎骨子里的执着，这也导致了她心底深处对于一个血统卑微的仆人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伤痛。
我停住了脚步，靠向长廊一侧的朱红雕栏，俯首下望，池面泛着霞彩，池中游鱼仿佛披了霞绡曳尾优游，我便捻挼了花瓣逗引游鱼玩耍。耳边响起三嫂柔婉清悦的声音：“平阳妹妹好兴致。”
我转首看向三嫂，淡淡一笑，道：“嫂嫂也是刚从母妃那儿来的？”
她微颔首道：“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便出来了。”
我点点头，似乎也没什么好说，一阵短促的沉默，她又笑道：“天色不早了，我先行一步，平阳妹妹也早些回房安歇吧。”
我回道：“嫂嫂也是，别让三哥等急了。”她脸色瞬间滞涩，立即恢复正常，笑着应允而去。
目视她离去的纤丽背影消失于曲廊尽头，我想着这个总是无懈可击，面面俱到的三嫂，若非适才一瞬的尴尬难堪，又有谁会想到她其实是个苦无子嗣，独守空房的可怜人，尽管是个可怜人，我却抑制不住想要戳穿那副装模走样的面孔的恶作剧心理。她所谓到母妃那的“闲话”大概是想让三哥纳妾吧。
然而，我那个恬淡不好女色的三哥，又会如何看待此事？
三哥，脑海里不禁闪过那次两辆马车相对驰过的瞬间，风意外卷飞了帘幔，朦胧间瞥到那雾罩烟笼的眼眸，几乎要淌出水来，如斯媚态。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人该是萧遗謫，而那辆马车，便是我那一贯清华的三哥所有。起先丝毫不曾留意，只道是密切的友人，但照这般看来，他与萧遗謫之间种种暧昧也有了解释，不枉我最先的试探。原来他竟好此风，而那个萧遗谪……
我厌恶地皱起眉头，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会被这种事牵绊心神，这样潜藏的心事到底与我无益，我既这般欢喜于他，无非是因为得不到而不甘心，才会有种种奇奇怪怪的情绪。那么一旦得到他，慢慢厌倦了，也就无所谓什么欢喜不欢喜了。
我不会总让自己陷入这种无用的单相思中，总以这种可悲的姿态暗暗思慕于他。
我想得到的，从来都不会失手。
更何况，我的三哥，就平时某些细节处想来也不是对我无意。一想到即将得到他，我不禁情丝沸腾，想入非非，恨不得此刻就与他相见。
待发现自己竟真如此渴慕于他，我吃吃的笑了起来。身后丫鬟惊叫了声，我止住笑，忽的掉头逼视她，小紫吓得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地欲跪不跪。看着她这番不中用的样子，我想着我的七彩婢也该换些伶俐点的婢女了，如今屋里的侍婢个个都不如我意，动不动摆着一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模样，叫人心烦。
不过，我眯起眼睛，“你……”，小紫恐惧慌乱之下双膝一弯，咚地跪下身子，那张纯真的少女脸上堆满了惶恐胆颤，
缓缓地，我开口道：“下去吧。”
夜凉如水，却浇不去我心头炽盛的思绪，我辗转久不成眠，于是起身步入庭院，月色清辉，轻柔摇漾了满庭，偶尔有细浅的风吹过，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拂过一身的桂花香，杂乱无章的诸般想法似乎也随着这乘轻风散去了，只余空茫茫一片。
“郡主，夜深了，当心着了凉。”背上一阵暖意,我转过身，小青提着一盏灯，面带忧色地看着我。这般深沉夜色下，晦暗的冷光清楚映出了她一脸的温柔，我有些恍惚，如此温柔的神色，我也曾于他人脸上见到过，一眼便生了暖意，仿若花瓣的柔软，让人疑心只要轻轻一碰，就会颤落。
眉横如远岱，望去满山翠屏，迭迭重重，缭绕着轻纱似的烟岚，绿芜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人，她对我无微不至，从来不愿忤我的意，处处包容我，关怀我。
“郡主……”
我回过神来，朝着小青轻柔一笑，小青微怔。我静静看着她，突然有一瞬，想要疯狂倾诉一切，想要歇斯底里地发泄出来。然而，我终是什么也没做，围了围身上的衣衫，默默走向室内。
“郡主，奴婢大胆，有几句蠢话。”
我停住脚步，四周偶尔响起的几声寒蝉哀切的鸣叫，却衬得夜色更显寥落岑寂。良久，听到自己无甚起伏的声音沉沉掷入暗夜，一字一句：“既是蠢话的话，也没什么好讲的。你早些下去吧。”说完，便继续迈步。
“咚”的一声，小青跪下道：“奴婢实在不忍见郡主日日忧愁寡欢，糟蹋身子。自从绿芜姐姐死后，郡主就一直……”
“小青!”我打断道，“你素来知情识趣，沉默少言，这也是我待你与其他六婢不同之处。我认为你应大体知晓我的性情，我虽不喜奉谀之辞，但却最厌恶自作聪明，妄测我意之徒。莫要让我看错了你。”
“奴婢言语莽撞，望郡主恕罪。”
小青也只有这点本事了，我微微冷笑。
铺天盖地的疲倦滚滚席卷而过，我合上双眼。
“过来。”
他抚弄着我的下巴，轻轻笑道：“你懂了吗？”
懂什么，不懂什么，我翻来覆去，心像是浸入冰窖，他把我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僵硬的提线木偶，在耳边低喃着：“从今以后，你才是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来。向我完全敞开你的身体，凭你所能做的一切取悦我。”“乖孩子。”每当夜深人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一些不愿去接触的事，正如此刻，我只能睁开眼睛，周围是浓稠的暗色，沉沉包裹着我，华贵的床帐内渗透着雅淡舒缓的熏香，一缕缕缠绕着鼻息。
今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作者有话要说：
☆、舜宫
“……昔太皇帝起自淮水，提三尺剑，斩白蛟，诛暴齐，纵横四海，威镇寰宇，而六载亡魏，遂有天下，立大虞万世之基业…今外有戎夷压境，边疆血流漂杵，内地时疫横行，民生凋敝，两广旱灾地震，饿殍遍野，伤亡无数。三川草寇猖狂，为祸乡民。内有阉党于张弄权，败法乱纪，欺上瞒下，恣行凶忒。古人云：“国正则天顺。”现天灾人祸，民怨沸腾，陛下明睿天赋，纂承基绪，宜扶持朝纲，弘扬业绩，剪除阉宦，设坛祭天以息天怒。奈反沉迷于妇人之惑，大兴土木，任听阉孽，致使朝政瘫痪，纲维弛绝…吾等忝为人臣，空享朝俸…中心忧戚，夙夜难眠，扪膝……”
这可算是一桩奇闻了，但我却连揭开帷幔的兴致也没有，不过是竖儒常谈，然后前仆后继地死去，却没有一点价值。
“陛下！陛下！老臣死不足惜！陛下独不见前朝乎！”
“大虞命悬一线！国朝陵迟，陛下……”
一群沽名矫节之辈，或许能增些谈资。
绕过外朝，一路展转至含清殿，下了车，我问道：“皇上在里面吗？”门首的太监一见是我，忙躬身弯腰道：“皇上在里面呢。郡主稍等，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殿外梧桐耸翠挺拔，宽大的的绿叶随风萧萧飒飒，越过琉璃瓦望向天空，只见浓云叆叇，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视线移向依然紧闭的殿门，我心里冷笑。
“过了多久？”
“回郡主，已有一个时辰了。”
大概是想折挫我，但我又何曾愿意来这。正想一走了之，里面却突然宣入，我淡淡瞥了眼之前进去通报的太监，神色木然，已不复先时的恭卑。
进去后，上官延正在喝茶,神色悠闲。
我远远行礼道：“平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你来做什么？”他低了头缓缓用杯盖研磨茶叶，声音冷漠。
我恭敬道：“平阳是来请罪的。”
他抬起头，嘲弄道：“请罪？何罪之有？你不是一向都不把朕放在眼里的吗？”
“平阳不敢，平阳知皇上心里恼我，就算说再多也无用。平阳此来只求皇上念在素时情分，饶恕
平阳上次无礼莽撞之罪。”
“你与朕昔日有何等情分，朕竟不知。你若有自知之明，就该明白朕现在最不想看在你这张作伪的脸，你有何面目来求朕。”
我心下愤恨，想我作伪，难道你就以为自己坦荡。我脸色几番变化，最终只是平淡道：“平阳向来愚钝，但皇上既不愿见到平阳，又何必宣平阳进殿？平阳也不想在此自取其辱，伏乞告退。”
“砰”的一声，上官延忽地起身，厉声道：“放肆，难道你真以为朕不敢动你！”
看到他脸上勃发的怒意，我忙跪下道：“平阳不敢。平阳只不想再让自己这张作伪的脸污了皇上贵目。”
他怒极反笑，正要开口，于如海在门外禀道：“皇上，萧美人求见。”
上官延沉沉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半晌才淡淡开口道：“让她进来。”说完便重新坐回去。殿内陷入一种沉涩的滞闷，我跪在地上，在他莫测的眼神下感觉一分一秒都分外艰难。
“咿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香风飘过，萧美人步态旖旎的走进来，直接绕过跪在一旁的我，走向前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阿绣，过来。”上官延舒开双臂，对着眼前的美人笑道。
萧美人叹了口气，而后缓缓挪进了上官延的怀抱，从这个角度，我仅能匆匆睃到她柔婉娇嫩的侧脸，看不出什么不同之处。不过眼前这郎情妾意倒是一幕好戏。
“阿续，我想回家。”
“怎么，谁欺负你了？”
“没有啊，没有人欺负我。但也没人和我说话，我一个人闷闷的。”
“有我在，你怎会闷。”
……
我羞愤地别过头，似是不愿见到眼前这场景。
我想大凡男子，无论是否真心喜欢一个女子，总是愿意看到一向高傲难以捉摸的她为己吃醋，心里或多或少会窃喜，产生成就感，这便是所谓的征服欲吧。我曾于众多男子身上应验过，这种虚情假意百试不爽。当然拙劣地吃醋是毫无效果的，唯有迂缓别扭才最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