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果然,上官延虽对着眼前的美人一脸温情脉脉,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我。萧美人显然是个聪敏的女子,她察觉到后也将视线转向我,柔柔问道:“阿续,她是谁呀?为什么跪在这?犯错了吗?”

我闭了闭双眼,转过头直视萧美人,神色冷淡,刻意表现成一副只得面对的样子。可真当看到她的容貌,我惊得瞪大双眼,莹润而大的眼睛,绯红略厚的嘴唇,母妃,不,不,我的母妃早已没有那么年轻了,眼睛也没有她有神灵动,可浑身上下那股淡远柔婉的气质像极了,让人一见忘俗,神清气爽。

“这是平阳郡主。”上官延宠溺地看向萧美人,而后转首淡淡对我说道,“你起来吧。”

我立即收敛好表情,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起身恭敬道:“平阳便不打扰皇上和萧美人了,先行告退。”

“慢着。”上官延突然唤住我,又转向萧美人和声道,“阿绣,你先回宫吧,迟点我去看你。”

萧美人疑惑地看了看我,最终只是听话地点点头,就乖乖出去了。这个萧美人,我想,倒是个特别的女子,听说是上官延从民间猎艳来的,若我是男子,也会被这样天真干净的女子所吸引吧……

“你在想什么?”我一愣,竟发现不知不觉间上官延已到我跟前,正锁眉看向我,眼神复杂。我半含酸赞道:“萧美人神凝秋水,我见犹怜。”

上官延眼里含着分明笑意,却是奇怪道:“你竟会吃醋。”

我不语,他伸手揽过我,在我耳旁低低笑道:“你在朕心中总是特别的。”

梗蒂纠曲缠结,芙蕖吐绣披敷,烨彩繁复的藻井于眼前无限伸展,回旋,迷乱中仿佛一处窈冥深暗的渊崖,不住向下,向下垂落。感觉自己如万仞高空的旌旗,孤悬欲坠,飘摇不定,任狂风暴雨反复侵蚀。怔忪间脑里似乎闪过满天心辰,众星罗列粲然,曜曜昭明。可霎时间却又归于沉寂,黑暗涌卷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归安

敕曰:今者宗室女曼,天资清懿,温正恭良,珩璜有则,礼教夙娴,甚得朕心,资尔晋封归安长公主,以表展亲之意,用示人伦之固,赐以金册,位视诸侯,即日起移居东华逐翠宫,希尔勿忘祖制之训,常存厚德之念,光吾皇室之风,保此殊范,永绥后禄。钦哉!

“归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水缓缓流淌过肌肤,素手于水面撩拨起粼粼涟漪,摇漾开一弧柔波,黑发拂过,一路涟涟沥沥滑过汉白玉砖面,我击掌,珠箔后等候的侍婢鱼贯而入。

艳红宫袍窣地,金钗摇飐,镜中的女子雪肤花貌,华贵逼人。我弯起嘴角,这便是我想得到的,即使厌恶透了自己这副肮脏的躯体,肮脏的灵魂,然而,我却依旧要这样精彩地活下去,去得到仍未得到的,去享受本该享受的,直到某天,身体从里面到外面,一寸一寸彻底腐烂开来。

“今后我便唤你阿厥吧。”

我满意地看向眼前单膝跪地的少年,貌莹寒玉,一身黑衣挺拔如傲霜松柏,不想几月不见,竟成长如此迅速,不负我栽培之心。

“阿厥,你有什么心愿吗?”

他微微抬头,眼里的情绪空荡飘渺地像一缕无形的风,衬着他白皙清秀的脸恍若远离了这个喧嚣浮躁的世间。他用手在砖石上反反复复只是执着地描两个字“自由”。

自由吗,我望向那一角飞甍处显露的曲折天际,大雁成群飞过,浮云浅淡悠悠,自由,真是一种美好地让人羡慕的事物。我低喃道:“你会得到的,终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出了回神,我对着眼前笔直跪立的少年道:“你先下去准备。明日随我同去逐翠宫。”

接着吩咐小青道:“传话下去今日无论谁来一概不见。”

月上中天,倾下一地白霜,我屏退左右侍婢后,独自一人于庭中且斟且饮。

“三哥山中相救一事,妹妹一直以来不曾正经拜谢。今晚于舍下特制薄酒一杯,专程等候三哥大驾。望三哥务必拨冗前来。”

“兄妹之间,何必多礼。”

“礼不可废。何况妹妹明日就要搬离王府,三哥忍心拒绝妹妹这番小小心意?”

“……”

我向来不惯饮酒,也是今天才知酒的滋味如此醇妙,滢滢澈澈耀着漫天星月,入口便于唇齿间缠绵出某种不可言妙的甘香芬馥。“好酒。”我嘻嘻笑道,抬头看向眼前白衣常服的男子,“三哥以为如何?”

三哥翩然坐下,微笑道:“七妹究竟何事,隐秘至斯。”

我惊讶道:“难道之前未和三哥讲清楚吗?”

三哥淡淡一笑,道:“若仅为此事,倒不像七妹一贯的作风。”

“三哥多心了,妹妹别无他事,仅为酬谢。”说着,我擎起手中杯盏,道:“多亏上次三哥恰巧在山中,偶然发现妹妹。若无这番天意巧合,我此刻也不会在此和三哥畅饮。所以,这一杯酒,专程敬谢三哥救命之恩。”

对面的男子神色颇不自然,我想也是,如此良辰美景,孤男寡女,对饮笑语,任是谁都不会疑心是兄妹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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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双饮毕,我执起酒壶,分别斟满后,笑道:“妹妹一直以来任性粗鲁,对三哥多有不敬失礼,今以这自罚三杯权表妹妹一片歉意,三哥不要取笑的是。”不待他反应,便一饮而尽。

这样猛饮倒是头次,涩涩灌入喉咙,没点回味之感。我再要执壶满酒时,三哥突然按住我正要倒酒的手,眼里情绪幽幽浮动,道:“七妹的诚意我已心知。不要再喝下去了,酒素来伤身,你喝得太多了。”

“三哥说得哪里话。”我笑吟吟道,“妹妹还有最后的诚意没有尽全。三哥这般摸住平阳的手…”我眄视他的手,眼神暧昧,脸上不禁火辣辣的。

他一怔,瞬间像被烫到似的,倏地抽回手,脸上的表情厌恶地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我脸色一沉,待要发作,却见他突然站起身,敛下眉目,声音平静道:“夜深露重,七妹还是早些回房安歇,我便不奉陪了。”说完便迈步朝外走,从头至尾不曾看我一眼。

“等等。”我站起身,持着酒杯走到他面前,定定看着他。眼前的男子目不斜视,神意不变,好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仙人之态,却把我衬成了个妖女。我噗嗤笑出声,止也止不住,笑得几乎弯下腰来,手中的酒杯摇摇斜斜,溅出几滴酒,飞染上两人的衣裳。半晌,我才楷去眼角的泪水,对着微皱了眉的三哥道:“妹妹还有最后一杯酒,三哥忍耐一下,不会很久的。”

“七妹,你醉了。”

“醉了。”我不自觉重复道,又呵呵笑道,“醉了又如何。”

酒意上涌,双颊如炙炭般,烧得整个人焦热烦躁,“看到我这番作态,三哥想必厌烦的很。”我感觉自己似在摇晃,便甩甩头,自语道,“否则三哥又何必急着离去呢?”仿佛恍然大悟,我道:“三哥是怕嫂嫂寂寞了吧。夜深露重,嫂嫂孤枕难眠,三哥一定心疼的紧,所以才……”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待我说完便绕过我继续朝外走。

脆裂清亮的声响,手中的琉璃杯摔裂成碎片,成功止住了前方男子的行步,我酒醒了大半,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平静道:“三哥慌着是要去哪?我早已派人将前后门锁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出不去。”

半晌传来他沉沉的声音:“你要怎样。”。

我不语,径直走回重新坐下。

月光皎洁,群星璀璨,对面的男子神色莫测,我叹道:“为何我们兄妹总是无法和平相处呢。”看到他仍未有开口的意思,我讽笑道:“三哥是要一直装聋作哑下去吗?”

他终于抬眼看我,眼神清澈,我竟可以从中看到自己酡红的醉颜,不觉有几分自惭,但也只一瞬。“七妹这般作为,有何用意不妨直言。虽是兄妹,也须避嫌。”

我“哦”了声,压低声音道:“那男子之间便可以不用避嫌了?”他勃然变身起身,神色似惊似怒。“三哥莫要紧张。”我急忙安抚道,“男子之间有何嫌可避,又不是断袖之流。妹妹口无遮拦,三哥切勿见怪。”

三哥侧过身子,淡淡道:“七妹你醉的不轻,早些去安歇。我先告辞了。”

“你莫非真聋了。”我冷冷道,“我不是已经说过……”

“你真以为这样便可以困住我。”他突然转头朝我笑道。

庭院里的桂树疏疏落落挂着几盏琉璃灯,幽红浮动的灯光映得三哥一半暗在阴影里,向来清淡的脸多了几分邪 肆,我轻轻道:“你闻到了吗?”清芬盈满口鼻,在幽寂的庭院里悄然飘荡,“你看,昙花开了。”莹白的玉 瓣一层一层轻柔绽放,宛然洁净,周围笼着濛濛纱雾。

“你……”三哥似是难以置信地看向我,我道:“传说古时有玉禾者,上山伐樵,见一草纤细鉴光,与众不同,又恰逢其口干,于是心动而啖之。不想一醉不醒,某日醒来下山后方知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玉禾草,又名三日醉,顾名思义,在这三日内你将不省人事,只能听我摆布。”

他脸上意外平静下来,只是默默凝视我,在这样的眼神下我感到有些狼狈,就侧过脸去。他最后在药力作用下昏了过去,脸上的表情沉静安宁,像是睡着了。

不知为何,见到他这般神色,我反而有些后悔,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想不通是哪,心烦意乱一会后,我想反正已是箭在弦上,一不做,二不休,小青小蓝从斜后方出来,我命令道:“把他抬进房去。”

“是,郡主。”刚说完,两人一怔,脸现愧赧之色,忙改口道:“是,公主。”

我一笑不予置理,接着对小青道:“明日派人在府里传开:世子爷有急事外出。”

小青看了我一眼,低头应道:“是。”

玉禾草,一醉方休,不知在他身上会出现何种效用?

拜别母妃后,一行人浩浩荡荡驰往舜宫,穿过三街六市,遥遥便能望到骊龙坡上此起彼伏的巍峨宫殿,相传古时曾有骊龙于此坡徘徊数日不去,故命为骊龙坡。大虞开国皇帝上官凌选择此坡建筑宫殿,并起名舜宫,但直至其驾崩,舜宫仅完成十之三四,后来登基的上官弇因七王之乱,国资紧凑,于是下令中止舜宫劳民伤财的建造,所以直到三传至上官奎舜宫才得以竣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崇墙如列戟,宫宇似山峦,檐角若高昂长嘶的骏马。此刻远远望去的舜宫像盘踞伏憩的巨龙,威严肃穆,使人不禁屏气凝神,心生朝拜。

然而,如此富丽堂皇的舜宫却隐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血腥罪恶,如盛开到极致的莲,颓靡而魅惑,带着罪孽的芬芳诱引无数人一步步走向堕落的深渊。这里有太多的勾心斗角,谗言媚笑,尔虞我诈,一如宫室飞啄高举的檐牙,迤逦曲折的廊曼,永不停休地挣扎着,残喘着,期待着,腐化着。在不见天日的犄角旮旯里堆叠着腐烂的血肉,横亘着新鲜的尸体,充斥着乌鸢凄厉的叫声,地上爬伸的荒草纠缠着森森的骨骸,墙上延伸的葛曼缭绕着杂乱的毛发。却如同所有历史的秘辛,隆冬缤纷的大雪终会奇迹般默默掩盖一切肮脏的痕迹,第二年的春天这里一如既往盛开最为绚烂富饶的花,散发最为馥郁浓烈的香,吸引年少不谙世事的宫女采撷佩戴……

舜宫,我想,终有一日会走向灭亡,和它曾有的辉煌,成为久远神秘的传说流动于后世人莫衷一是的言谈间。而这样的灭亡未尝不是一种再生般的完美。

作者有话要说:

☆、宸极

宫门重重开启,冰冷的肃杀之气充盈每个人的心头。

舜宫最为恢宏雄丽的殿宇当属宸极宫,充分利用了骊龙坡高低起伏的格局,坐落于此坡最高处,如龙头般昂然威猛,俯瞰全城。此时早朝已过,经历之前那些哭天抢地的大臣,上官延竟又开始泰然自若地上朝。

上官延为人喜怒无常,性子极难捉摸,他向来厌烦常规例制,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一位的随性而为。后宫妃嫔众多,他不常入后宫,也极少临幸妃嫔,但从不废置三年一度的选秀,只是像贮藏宝物般将这些韶华女子收藏在后宫,监管极严。民间多有传言当今圣上好色荒淫,这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了,所谓为萧美人而罢朝也不过是他人托词红颜祸水。

小时母妃偶尔会带我入宫,母妃与当今的太后曾经的潘淑妃是同胞姐妹,感情厚笃,阿黛即潘淑妃所生,淑妃无子,便过继了宫人之子的上官延,我入宫次数不多,很少看到上官延,只是有时听他从阿黛言语中稍稍带过,想来是个孤僻沉默的少年。那时的我与阿黛总会甩开身后的侍婢,热衷于潜入各个宫殿,偷偷躲在金漆彩屏后观看一幕幕声色泪下,百态迭生的戏,并对这样惊险的游戏乐此不疲。一日我与阿黛溜去僻远的宫殿,互相打赌追逐,我一时不慎撞入人怀,那人身量显然未足,被我一撞几乎摔倒,我惊愕抬头,却见是一容颜清俊的蓝衣少年,他也是一怔,阿黛急忙上前搀住我,对着兀自发怔的少年怒道:“七哥,你也太不小心了!”又对另一人道:“五哥也是,不好好看着。”这时才知另一人的存在,我转眼望去见一容貌绝美的红袍少年立于后侧,神色清冷,见我看来,仅片刻地对视后就淡淡移开视线,我从最先的惊艳中回过神后羞恼地别过头。七皇子上官昊此时才堪堪反应过来,扬眉驳道:“九妹,是这位不认识的小姐先撞人的,你也太不讲理了吧。”又觍然说道:“不过看在这位美丽的小姐面子上,我便不予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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