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此时的魏巡魏非常能理解谈老爷子,如今呐,对于他来说,什么都没有一个靠谱的大夫更加重要。

魏巡垂下眼皮在心里盘算以后的安排,不知不觉时间到了,祝十安给他取了金针,叫他可以出去喝药了。

“谢谢祝大夫。”

魏巡在祝氏医馆扎完针、喝了药、熏了眼睛回东街谈家,谈家爷孙俩好像也刚才从外回来,院子摆着好几箩筐的纸钱。

谈老爷子跟魏巡打招呼:“回来了,今天好点没有?”

“比昨天好多了。”魏巡走过去,看着地上的箩筐道:“你们这儿东西不少,傍晚我送你们过去吧。”

“不用,东西也不多,到时候叫平章多跑两趟把纸钱送去祝家。”

院子里这筐纸钱是给明天晚上用的,去云台观做法事要另外准备纸钱。

等到半下午天将黑未黑之际,谈平章一个人在祝家主宅和东街谈家之间跑了好几趟,才把纸钱都送到了祝家。

最后一趟谈老爷子来了,祝凤琴给谈老爷子端了茶水,叫他坐下稍等一会儿。

祝凤琴回后院跟祝十安说:“我瞧着谈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都是什么捐款啊、修路的文件,谈老爷子说一会儿都烧给那孩子。啧,做事可真细致。”

祝十安早就知道了,她说:“谈家对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很看重。”

祝凤琴感叹道:“谈家是个好人家。”

“谈家是好人家,那孩子也是好孩子,否则也不会投到谈家来。”

“说得也是。”

天黑透了,到点儿了,祝十安去前院见谈家爷孙俩。

阿花也在前厅,阿花看到祝十安出来了,说:“我来看看,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祝十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过来。”

祝十安摆好一张椅子,叫谈平章过去坐下。

谈平章走到祝十安跟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祝十安,只见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他觉得额头一凉,忽然剧烈头疼起来,紧跟着身上也发疼。

祝十安松开手,低头看他:“还忍得住吗?”

谈平章嗯了声:“还行。”

“分离魂魄会有一点疼,为了不伤到你和它的魂魄,这个过程快不了。在不伤害你们两人魂魄的基础上,我会尽量快一点,你忍一忍。”

“你动手吧,我可以忍住。”

谈老爷子着急地站在一旁,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给孙子擦汗,安慰道:“一会儿就好了啊。”

谈平章深呼一口气,抬眼看着祝十安。

祝十安碰了一下他眼皮:“别看我,闭上眼睛。”

谈平章闭上眼睛后,祝十安的手又贴回他的额头,谈平章感觉到浸骨的冷意从额头扩展到全身,冷意之后就是剧烈的疼痛,他咬牙忍耐着。

谈平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被撕扯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面被剥离,他呼吸一沉,下意识想挽留,却被一道温暖的力量按住。

从他身体里面被剥离的东西慢慢离开他的身体,那股刺骨的冷意和从灵魂深处生出来的疼痛渐渐消失,他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身体的每个角落生出来,安抚他空落落的灵魂。

疼出一身冷汗的谈平章睁开眼睛,眼神没有焦点,望着虚空,直到他眼神聚焦,看到祝十安手里捧着的被包裹在淡金色微光里的婴儿,那么小一点点,眼睛都睁不开,跟他梦里面见过的孩子一模一样。

“爷爷,您看见了吗?”

“在哪里?”谈老爷子没见到。

谈老爷子见不了鬼魂,祝十安给他开了阴阳眼。

终于看着这个孩子,谈老爷子心里五味杂陈:“孩子啊,爷爷给你取名叫谈平乐,希望你下辈子平安喜乐,健健康康长大。”

有名有姓的孩子去了地府,比那些夭折的无名小鬼要好一些。

祝十安用判官笔在人间和地府中间划开一道口子,把这个小小阴魂送到判官司。

谈平乐还没出生就去世了,身上没有因果罪孽,只有随身带着的,谈家爷孙烧给它的纸钱,给它积的阴德。

祝十安虽然看不到虚空那头的判官司是什么情况,谈家爷孙把该做的都做了,谈平乐未来肯定不会差。

烧给谈平乐的纸钱燃尽了,祝十安问谈平章头还疼不疼?

“头不疼了,你给我的养魂符没了。”

谈平章把随身带着的养魂符给祝十安看,刚才哥哥的魂魄离开他的身体时,他感觉到胸口一热,刚才拿出来看,养魂符已经成了灰了。

“没了就没了,反正你以后也用不上。”

谈平章说摸了摸胸口:“这几年戴习惯了。”

“养魂符没有了,那我给你一个平安符戴着?”

谈平章说好。

阿花打了个哈欠,困了,走了。

谈老爷子今晚上也累了,纸钱烧完,也要回去了,他跟祝十安说:“明天早上我们爷孙想去云台观给平乐做几天法事。”

“可以做,不过也不用做太长时间,七天就够了。”

“咱们听祝大师了。”

祝十安手里没有平安符,她跟谈平章说:“你今天先走吧,等你有空了再过来拿平安符。”

谈平章点点头:“今晚上辛苦你了。”

“别客气,慢走。”

送走谈平章爷孙,祝十安心里也了了一件事。

祝凤琴收拾桌上的茶杯,好奇问祝十安:“那个孩子那么小一团,眼睛都还没睁开,不会跑也不会走,到了地府它怎么去投胎?”

“这种小鬼有地府的鬼吏相送。”

“那地府还挺有人性的。”

祝十安一下笑了。

谈家爷孙两人第二天一早带着保镖上云台山了,香烛纸钱样样都备得齐整,看这些就知道法事肯定做得不小。

谈家爷孙走后,魏巡一天三顿地来祝氏医馆针灸、喝药,每过一天来,他就发现医馆里的半大孩子越来越多。

不仅医馆里的半大孩子多了,这两日在外读大学的祝家年轻人们也回来了。

这天祝十安中午下班回主宅,祝凤琴过来跟她说:“你还记不记得祝家旁支中有个叫祝传高的?”

“我记得,七八年那会儿他没考上大学,他爹娘想把他送到医馆当学徒,我看他有读书的天赋,就叫他回去读书了,第二年他考上大学就去外地了。”

祝凤琴连忙说:“就是他,他大学在上海读的,学的造汽车,他前几天毕业了,拿了毕业证没去汽车厂上班,他昨天回来跟族里说,他想去德国留学,请族里支持他。”

“出国留学啊,挺好啊。”

“是挺好,咱们族里一直支持祝家子弟读书,就是他出国读书走得远了些,自费出国花费也大,族里那边因为这个还在商量。”

以前没有祝家人出国留学,祝传高是头一个,族里支持他出国读书,支持到什么地步,族里都要定下规矩来。

祝十安跟凤孃说:“您帮我去族里走一趟,就说医馆里每年收入的两成交给族里,用来补贴族里孩子们读书。”

“用不着你补贴吧,你看,族里开的药酒厂不少赚钱,还有祝长芳、祝蓝他们用族里的钱做生意,也是要给族里分账的,族里不缺钱。”

“我知道族里不缺钱,我这个做家主也就是表个态,表示我支持孩子们读书。”

“那也不用两成,一成就够了吧。”祝凤琴舍不得钱。

祝十安笑说:“真要说起来,医馆虽然是我这个当家主的继承,但您看我什么时候从医馆账上拿过钱花?实际上,医馆的钱也是祝家,左手倒右手而已。”

祝凤琴忙说:“那以后每年年底算账的时候,把赚的钱放到你账上。”

“你忘了我身上的五弊三缺了?钱财放在我身上对我没好处。”

祝凤琴哎呀一声:“那就把钱放我这儿,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这跟你自己有钱也是一样。”

祝十安哈哈大笑:“我手里一毛钱没有,难道族里就不管了?您就别操这些心了。”

“那不一样。”

“不一样都已经这样了,您听我的话,先去族里一趟吧。”

“行吧,那我去替你说。”

祝凤琴是个急性子,也不怕太阳晒,中午吃了午饭后就坐船去族里送信儿了。

此时,祝传高在家中焦急等待族里的消息。

祝传高她娘从昨天得知他想出国读书,特别反对,埋怨他大学毕业不好好工作,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到底有什么好?

“国家分配给你的好工作你不要,你偏要出国读书,你要有本事公费出国读书我也不说你了,你混不上公费的名额,要自费出国,这得花多少钱?咱们家有那个钱吗?”

“你今年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出国读几年书回来都三十了,等那时,说工作吧你工作没有,没媳妇儿没孩子的,老光棍一个!有什么意思?”

“人家要笑话你的!”

“说起来是个大学生,风光体面,唉,一把年纪什么都没混上。”

“你出国读书回来你就厉害了?你看看祝长芳他们,人家一个初中生,现在开了大公司,手下好多人仰仗她吃饭,这才厉害呢。”

祝传高被他娘从昨天念叨到今天,他终于开口了:“娘,我也想当老板,我想出国学好本事回来,等以后有机会了,开一家汽车厂。”

“你说你想开汽车厂就能开汽车厂了?一辆汽车都那么贵,开一家汽车厂得花多少钱?你别说跟族里借,我看族里也不见得有那些钱。”

“传高啊,你脚踏实地点吧,你好好的一个大学生,干点什么不行?”

祝传高摇摇头,他不想干其他的,他就想在汽车行业深造,早晚有一天,生产出百分之百国产的汽车来。

祝传高自己打定了主意,他娘怎么说他他都不听,只要族里给他出国的读书的机会,他一定要去。

祝传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很着急,下午两点多钟,祝传高的堂弟兴奋地从族里跑回来。

“大哥,凤孃去族里了,凤孃说,大姑娘答应每年从医馆的收益中分两成给族里,用来支持祝家孩子们读书。”

祝传高激动的一下站起来,成了,肯定成了!

“大姑娘表态了,族里肯定会答应你出国读书。大哥,你快去族里吧。”

“我现在就去。”

祝传高撒丫子跑了。

祝传高他娘冷哼一声:“这兔崽子跑得倒是快。”

祝传高他爹说:“你别说他了,族里若是答应,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祝传高他娘转头进里屋,把祝传高他爹喊进去。

“干什么?”

“你把墙上挂的腊肉弄下来一块,选瘦的啊,一会儿我送去主宅给大姑娘道谢。”

祝传高他爹笑道:“你答应了?”

“老娘我口水说干了他也不听,我还能怎么的?他想出去闯就去呗,只盼着他以后过得不顺的时候别抱怨,别忘了,是他自己死活要出去闯荡。”

“时代不一样了,咱们都是老眼光,看不明白。他到底读过大学,外头是什么世道,他比我们有数,就听他的吧。”

当爹妈的始终拗不过孩子,祝传高最后还是得偿所愿,得到了族里的支持出国读书。

过了两日,祝长芳从上海回来,听说大姑娘支持族里孩子们读书,她也跑去族里,她说她愿意从公司里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中抽出一成,支持族里的孩子们读书。

族里的助学基金办了起来,外地做生意的族人们听说消息后,也打电话回来,说他们愿意为族里出一份力。

同样是大学毕业的祝永文扛着行李坐船回家,他从师弟祝康林这儿听说祝传高的事后,笑道:“可惜了,咱们学的是中医,想去族里申请出国留学,都没地方可去。”

祝康林不觉得留学好:“我听谈老爷子说过,普通学生去国外留学辛苦着呢。没钱就要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你去打工吧,人家是发达国家,看不起你,说欺负你就欺负你了,你跟人家语言不通,吵架都骂不过人家,你一个外国学生无依无靠,能拿他们怎么办?”

“我就是说说而已,你倒是一堆话等着我。”

祝康林笑道:“我就是这几天听他们说出国好,留学好,听太多了,心烦。”

“你心烦什么?”

“唉,学业和工作吧。”

“你今年大三了,明年毕业后就可以回医馆工作,在家什么都顺心顺意的,这有什么可烦的?”

“我爸妈觉得在大医院上班挺好的,他们叫我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工作,我不太愿意。”

祝永文和祝康林,师兄弟两人从小跟在祝长明身后学医,后来大姑娘回来了,祝氏医馆开门了,他们又跟着大姑娘和寿光爷、寿信爷他们学医,教他们的师父越来越厉害,明显的能感觉到自己在飞速进步着。

前几年考上大学后,他们在大学读书、跟老师同学们交流,也学到了一些东西,也碰到过厉害的老中医。

但是,怎么说呢,那些老中医厉害虽然厉害,最多只能算他们师父那一层的厉害,跟寿光爷和寿信爷比起来差一截儿,跟大姑娘压根儿就没得比。

祝康林说出自己的烦恼后,祝永文非常同意:“老师知道我从小学医有师传,周末的时候老师们去医院坐诊经常带我去,我不太喜欢医院那种环境,还是咱们家医馆更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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