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张节翻开符箓全书,说:“师父教我的入门符箓是平安符,你也从平安符学起。”

“好哦,听师兄的。”

张节带着池芙学习,刺猬和狐狸在门口守着,祝十安这个当师父的,正躺在火盆旁的躺椅上揉耳朵。

唉,又有人许愿了。

今天周末,是祝十安的休息日,外面下着冷雨,冷嗖嗖的天气就想吃点开胃的热汤菜。

祝十安溜达去厨房:“凤孃,今天吃酸菜鱼怎么样?”

“行啊,你去码头边买条鱼回来,我给你做。”

祝十安望了眼淅淅沥沥的小雨,忽然又不想吃酸菜鱼了。

祝凤琴说:“这么点小雨怕什么,打着伞去买,记得选条大的,张节和池芙两个小孩儿要补补,鱼小了不够吃。”

祝十安伤心叹气:“雨天叫我去买鱼,您现在只关心别人,不关心我了。”

祝凤琴笑着嗔怪道:“吃鱼是你说要吃的,两个孩子又是你的徒弟,你去买条鱼怎么了?”

“您以前舍不得我吹一点风,受一点累的。”祝十安计较着呢。

“我现在舍得了,行不行啊。”

“那不行,你必须最喜欢我。”

祝凤琴笑着站起来:“是,我最喜欢你。你这丫头,你不想去你就说不想去吧,说那么多废话。你不去,我去。”

祝十安一下乐了,她拿起墙角的伞道:“您还是歇着吧,我去。”

祝十安打着伞出门,一股寒风夹杂着冷雨吹过来,湿冷的空气吸入鼻腔,冷得祝十安哆嗦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气,平日里热闹的三清巷里也没几个行人,打着伞走在湿漉漉的三清巷里,冷清的气氛像是好多年前她才从乡下回三清巷的时候。

不仅冷清的三清巷像多年前她才从乡下回来的时候,三清巷外空荡荡的街道,远处笼罩在水雾中隐约不可见的望云山,码头边排队买鱼冷的缩成一团的人,还有春江上撑船卖鱼的村民,都跟那年的冬日一模一样。

恍惚间,这个偏僻的小城好像被藏在光阴的褶皱里,时间被凝固了,只有春江水在不停流淌。

打着伞站在排队的人群中,听着细雨声,随着大家慢慢往前挪,轮到她时,她说:“麻烦给我选一条大鱼。”

卖鱼的从船舱里抓了一条大鱼给祝十安看:“这条怎么样?”

“好。”

卖鱼的扯了根草绳打了个结,又把鱼拴在草绳上,称了重量递给祝十安:“收你五块三毛钱。”

交了钱,祝十安提着鱼走了。

忽然,手中的重量一轻,祝十安抬头看到谈平章,她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谈平章笑道:“几分钟前刚到。”

祝十安转头,这才发现林植和他的保镖正从船上搬行李下来。

谈平章没有打伞,祝十安把手中的伞举在他头上,祝十安笑道:“这次准备住几天?”

“大概要住一个月,年后再走。”

“你爷爷呢?”

他在镇江,过几天也会过来。“谈平章说:“鱼重,我送你回去吧。”

“好啊。”

两人一个提着鱼,一个打着伞,慢慢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听说你又收了一个徒弟?”

“是啊,是个小姑娘,可有天赋了。”

“比你有天赋吗?”

“那当然还是我这个当师父的厉害些。”

“哦。”

“哦是什么意思?你不同意?”

祝十安抬头看他时没注意到前面的青石板破了洞,谈平章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旁边绕过,笑说:“我一猜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祝十安仰起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慢慢走在寒风细雨中,交谈着,笑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祝家主宅门口。

“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祝十安去拿他手里的鱼,谈平章不给她,他问她:“安安,你还记得在我们从新加坡回上海的飞机上,你对我说的话吗?”

祝十安点了点头,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件事,做完了吗?”

“做完了。”

谈平章眼睛看着她笑:“那我什么时候可以……”

祝十安不看他的眼睛,她看着他手里的鱼说:“鱼要死了,鱼死了就不好吃了。”

谈平章看了眼手上的鱼,又看她,无可奈何笑道:“这么想吃鱼?”

“想啊。”

“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也……没有不想吧。”她只是还没习惯。

虽然还没习惯,但她心里大概有答案了。

她想好好活着,不仅仅是因为师父对她的期许,她对凤孃的不舍,还有……

两人目光相接,谈平章从她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谈平章不再追问那个答案了。

答案,已经写在她的眼睛里。

谈平章牵着她的手进门:“我家没买菜,今天中午能在你这儿蹭一顿吗?”

“那你要问做饭的人哦。”

“凤孃会留我吃饭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黑色的雨伞下,谈平章低头不知道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谈平章!”

祝十安气得喊他的名字。

雨伞遮着看不清楚,谈平章好像被打了。

谈平章并不生气,闷哼轻笑,拉着她的手一点没松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半掩的朱红的大门内。

时光如流水,这些年,身边的人和事,还是改变了的。

变得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

◎欣欣向荣的祝家◎

一九九四年, 夏。

八四年十月的十二届三中全会后,国家通过了从计划经济进入到市场经济的改革。八四年到九四年的十年间,从农村乡镇到城市都经历了剧烈而深刻的改变。

跟随着国家发展的脚步, 很多人从小地方走向了大城市,从赤贫走向富裕。

随着发展进程的加快, 富裕不再只是沿海那几个大城市, 内陆各城市也慢慢发展起来, 改革的春风一点点地吹绿了这片土地。

外面的世界飞速发展,南江县这个水陆空交通枢纽自然也跟着沾光。

南江县这个县城跟十年前相比, 已经扩大了好几倍,一座座楼房, 一条条繁华的街道都是十年发展的缩影。

不跟外面的大城市比, 只跟南江县比, 距离南江县只二十分钟水路的镇山县,十年的光阴流逝中, 竟然看不到一点突出的改变。

春江南岸的村庄农田未变, 春江北岸的县城也未曾改变。

县城外的望云山、云台山,茶马古道上坑洼的车辙印, 县城里不通汽车的青石板路, 路两边青砖黛瓦的院落……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相比十年前,镇山县的人口一直在流失, 但镇山县的三清巷、东街、南街、北街上,依然热闹。

镇山县的热闹,都是祝氏医馆撑起来的。

镇山县的本地人大多去外地打工了,如今镇山县街道上来来往往, 慢慢悠悠散步的人, 大半是外地人。

这些外地人大多是来祝氏医馆看病的病人或家属。他们在镇山县租一个院落短住十天半个月。不缺钱的人则会买个院子在这里长住, 他们把镇山县当作一个大型疗养院。

像彭家、谈家、魏家以及许多港城的富豪,这些来镇山县来得早的,他们买的院子基本上聚集在东街。

后面来镇山县的其他人,他们抢不到东街的好院子,只得去其他几条街上买杂院,或是把杂院推倒了重建,或是重新装修一遍。

镇山县的房价基本上以三清巷为中心,离三清巷近的东街和北街的房价最贵,离三清巷较远的南街、西街、主街相对便宜。

不过房价便宜只是镇山县内部比较,若是跟南江县的房价比,镇山县这个除了祝氏医馆之外一无所有的地方,平均房价几乎是南江县房价的四五倍。就这,你想买还不见得买得到。

没办法,来镇山县的富豪太多了,都是不差钱的主儿,大家竞价买房,房价不被抬起来才怪。

夏天到了,在镇山县有房子的外地富豪们一个个都到镇山县避暑来了,这几日,往返南江县和镇山县的客船忙碌起来了。

春江上往返的船只繁忙,就会带动祝氏医馆、镇山县县医院都跟着忙起来。

十年后的今天,镇山县县医院的县长依然是李院长,他被退休返聘了。

李院长头发花白却不显老态,他剪了利索的寸头,这会儿背着手站在县医院的黄漆大门外,看着一个个眼熟的老病号们时隔一年再次来到医院里。

“王老先生啊,一年不见,你这腿越发不利索了。”

王老先生坐在轮椅里被保姆推过来,他笑说:“没关系,老毛病了,在这儿养两个月就能恢复个大概。”

后头一个边走边大喘气的老太太被家里人扶着过来,她边喘边问李院长:“祝大夫在吧。”

旁边的其他病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李院长也跟着笑,他道:“老姐姐,我们县医院统共四十多个大夫,姓祝的都有三十多个,您说的哪个祝大夫?”

从一九七八年祝氏医馆开门营业后,镇山县县医院就被祝氏医馆压着打。镇山县县医院病源变少,加上这么多年来镇山县人口持续外流,镇山县县医院越发没落了。

没有病人,县医院里的大夫陆陆续续走了,到八七年时,镇山县县医院严重入不敷出,虽没关门,但跟关门差不多了。

县长何载民看这情况不行,他去市里找领导们商议,叫祝家参股县医院,县医院成了特殊的公私合营模式。

持有本地户口的病人到县医院看病按照公立医院的账走。当地人听到这个消息当然万分乐意啊,用低廉的价格就可以享受祝氏医馆优质的医疗服务,多好的事情啊。

外地来的病人按照祝氏医馆的定价走。不过,若是外地病人有户籍所在地开具的贫困户证明,这一部分病人来镇山县医院看病,可以跟持有本地户口的病人享有一样的优惠。

县医院开始公私合营的模式后,祝家的大夫大量进入县医院,如今的县医院几乎就是祝氏医馆分馆。

有县医院这个祝氏医馆分馆顶着,一般小病的病人都是县医院先治,县医院这边处理不了,县医院给开单子,病人再转送去祝氏医馆。

这个疾病分级的做法减少了病人在祝氏医馆外排队等待的时间,祝氏医馆也不用每天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一改革,祝氏医馆、县医院、病人都得了好。

也是因为县医院如今有发展前景了,李院长才愿意退休返聘,回县医院继续上班。

喘不上气的老太太脑子也糊涂了,她想不起上回给她针灸的祝大夫叫什么名儿,陪她来看病的女儿忙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给李院长看:“这单子上有签名。”

李院子看了眼签名,笑道:“这是祝长碧祝大夫,你们进去找护士挂号吧。”

“今天能挂上吗?”

“上午估计没号了,你们去问问护士,看下午能不能加个号。”

“好好好,谢谢院长。”

“别客气,快进去吧,这大夏天的,别晒中暑了。”

王老先生被保姆从斜坡推上去,他笑着说:“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镇山县靠着山靠着水,这么凉快的地方,哪里就热了。”

“跟你们上海比,我们这里的夏天那肯定凉快啊。”

“那肯定的。”

李院长跟王老先生正说着话,里头大厅忽然响起了哭闹声,说是出人命了,吃药吃死人了。

李院长人虽老,却是耳聪目明,他连忙转身往大厅里去。

此时,大厅里三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抬着一个病人往李院长的方向来,还有两个五六十岁一男一女围着病人哭。

李院长忙拦住他们:“这是怎么了?”

“还问我们怎么了,我儿子吃了你们大夫开的药死了!”

李院长目光顿时落在病人身上,他忙过去检查,却被两个年轻人凶狠地推开:“我们穷人的命也是命,祝家若是不给我家一个说法,我跟你们没完。”

说着,这一家子六口人抬着不知生死的病人急匆匆往祝氏医馆去。

李院长一跺脚道:“坏了。”

王老先生说:“坏什么坏,你们赶紧去祝氏医馆报信去,我看这一家子不是善茬。”

大厅里其他有见识的病人纷纷点头,谁家死了人是这样的反应啊?

再说了,祝家的大夫什么水平他们这些老病号还能不清楚?他们的病或许不能根治,要说吃药吃死人,他们可不信。

挨了顿打的祝康林抱着病人的病案跑出来,他大声问:“那个病人呢?”

护士忙道:“他们去祝氏医馆了。”

祝康林气地骂人:“什么狗东西。”

祝康林抬脚往祝氏医馆跑,李院长忙问:“那病人什么病啊?”

“大病手术后气血两亏,给开的人参养荣丸温补气血,这药怎可能吃死人,我看他们就是来医闹的。”

祝康林撒腿往祝氏医馆跑,在他之前,已经有人跑去祝氏医馆报信了。那户姓赵的人家腿脚也很快,几乎跟报信的人前后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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