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咬牙撑过了十几年,战乱终于结束了,捱到新中国建立,没过几天安稳日子,紧跟着来的天灾、人祸,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时候。

如今呐,如今……祝福江老泪纵横,他竟听到说一切都过去了,更好的日子在前头等着他,真是,祖宗保佑啊。

祝十安温声劝道:“我爷爷那一辈儿人能活到今天的可不多,您老身子骨硬朗,我看你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那时候您自己亲眼瞧瞧,看看参天大树是怎么长成的。”

祝福江连连点头:“是要好好活着,等我再看看以后是啥世道,等我死了,去底下跟祖宗们说。”

祝十安笑道:“那好,等到那时候,劳您帮我带句话,就说祝家在我手里兴盛了,叫他们别担心,投胎过自己的好日子去吧。”

祝福江哈哈大笑,露出缺了个洞的后槽牙。

“福江爷在笑什么呢?这么大声,咱们隔着三道门两个院子都听见了,谁在里头?”

“没谁,祝长丰去码头送客去了,凤孃去买菜了,这会儿在前院大厅里的只有福江爷和大姑娘了吧。”

“咱们大姑娘会说笑话?咱们天天来怎么没听过?”

“哈哈哈,回头问问大姑娘去。”

这两天主宅有外客,三清巷里得闲的女人们都不来这边,今早听说客人走了,祝长芳、张惠她们才往这边来。

这会儿,两人在进门影壁右手边的小院厨房里烧火煮红苕汤,煮好了放点柴火温着,等孩子们下午放学了再来喝。

两人说说笑笑煮好汤,又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才家去,刚出院门就瞧见从大厅出来的福江爷,两人忙问好。

祝福江笑着说:“在煮汤吧,家里红苕还够用?”

“够用得很,您不用为我们操心。”

“够用就好,要是缺了也别去外头买,叫人带句话,去族里抬两筐子过来。”

“好嘞,您的话我记下啦。”

三清巷这边每日给孩子们熬汤喝,江对岸祝家族里也没落下,每日都有人来主宅这边挑两桶水回去,煮水给体弱的大人以及孩子们喝。这也才半个多月的工夫而已,今年春天族里生病的人都少了。

祝家有了能干的家主就有了主心骨,眼看着日子越过越好。

县医院那边却不是这样,自从过完年医院里走了几个医生就够让李院长心烦的,刚才又瞧见自家人吃里扒外,李院长气得头晕。

这几日天气渐渐暖和了,生病的老人孩子减少了,县医院不像之前那样忙,李院长有了空闲,背着手巡视各个诊室。

结果呢,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祝长明把他们医院的病人往外推。

“祝大夫,孩子年纪小,实在咽不下去药,不管是中药西药,沾到一点苦味就往外吐,严重的时候呕得脸都红了,我们实在是不敢拿药喂他,真怕孩子吐的背过气去。”

“祝大夫,还是用针灸吧,我听我家小姑子说过,你的针灸厉害,我抱着孩子不让他乱动,您随便扎。”

今天带孩子来瞧病的是刘欣的大嫂子,自从刘欣嫁进祝家后,刘家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找其他医生,只找祝长明看病。

为什么找祝长明很好理解,一是祝长明医术好,二是两家是亲家,刘家人相信,如果碰到祝长明不会看的病,看在这层关系上,他就算给他们介绍其他医生,他也不会乱来。

刘欣娘家这个小侄子今年三岁半,半个月前冷雨降温时病了,最开始是感冒发烧流鼻涕,没到打退烧针的程度,就一直吃药。

吃药嘛,就跟刘大嫂说的,吐的多,吃进去的少,折腾得全家人仰马翻,孩子倒是不发烧了,鼻涕咳嗽依然止不住。

这么拖着也不行,擦鼻涕擦多了皮都擦破了,孩子痛的整天哭。身上不舒服,孩子晚上睡觉时难受,大人也不好过。

祝长明仔细给孩子把脉,把完脉后,他说:“给孩子扎针我也能扎,不过你要想减少扎针的次数,好得快点儿,你带孩子去三清巷,去主宅找大姑娘,她打小跟着我师傅学医,又比我有天分,她扎针比我扎的好。”

刘大嫂忙说:“正月里刘欣回娘家时也说过大姑娘厉害,我们本想着上门认认人,刘欣说大姑娘才回来家里事忙,不好见外人,我们就没去。”

“都是亲戚,哪里算外人了。”祝长明笑道:“不过刘欣说得对,我们大姑娘确实忙,昨天才出门回来又有远客上门要接待。”

“那我现在带着孩子去能见到大姑娘?”

“现在去可以,大姑娘今日在家有空闲。”

刘大嫂忙说:“行,祝大夫啊,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带孩子去求你们大姑娘给瞧瞧。”

刘大嫂抱着孩子开门离开,祝长明刚想叫下一位病人,就看到窗边李院长那张糙得不行的老脸对着他,吓了祝长明一跳。

李院长踢门进诊室,指着祝长明就骂:“好你个祝长明,我叫你请你家大姑娘来医院上班你不肯,结果你扭头就把咱们医院的病人往三清巷介绍,你要干什么?!”

被抓了个当场,祝长明脸不红气不喘,还拉李院长坐下说:“院长,那孩子情况特殊,就算不是祝家的亲戚,为了孩子少受点罪,碰到这种情况我也会想办法给孩子减轻痛苦。”

李院长冷哼:“尽会说冠冕堂皇的话,你家老爷子当初就教你这个?祝长明,要是在以前,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哪家医馆都不会请你当坐堂大夫。”

“院长,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医者的职责就是为病患解除痛苦,我不能为了把病人留在医院,就让人家多遭罪不是?”祝长明耐心说了孩子的病症,又说:“您说该不该这样办?”

李院长又不是黑心的人,不能说不让人间孩子得到更好的治疗的话,只说祝长明:“你要早把你家大姑娘请到咱们医院来,就不会有这种情况。”

祝长明无奈:“院长,我跟你说了几回了,我们家大姑娘真没有空。她昨儿才从外面回来又见了远客,今天客人走了,她说不得又要出门,哪有空来医院。”

李院长今天不知情也不识趣,偏要追根究底:“她一个没工作的闲人,究竟在忙什么?现在出门去哪儿不要介绍信?你说她出门,她出的哪个门?”

祝长明没办法了,他指了指后面云台山的方向,只提了一句:“我家在云台山上有一座道观,您知道的。”

李院长原本还有一肚子话要扔祝长明脸上,听到云台观三个字他闭嘴了,等了片刻,也平心静气了。

“祝长明。”

“哎。”

“时代在变,你们祝家人也不要太守旧。”

守旧么?祝家人不认为自己在守旧,他们分明在坚守家族传承的同时,也在等风来,等时局大变那一日。

◎这个地方克我!◎

刘大嫂带着孩子到三清巷找祝十安给孩子看病, 祝凤琴不认识她,很警惕,问她打哪儿来的, 谁介绍的。

“您是祝凤琴大姐吧,我听我家小姑子提起过您。对了, 我小姑子叫刘欣, 是你们祝家祝康川的媳妇儿, 我是她大嫂。”

祝凤琴脸上带着点笑:“哎哟,竟然是一家人, 怪我,没见过你, 没认出来。你是来找刘欣的吧, 这个点儿她还在单位上班呐, 你只怕找不到人。”

刘大嫂抱着小儿子往台阶上走两步,隔着门槛跟祝凤琴说话:“我今天不是来找我家小姑子, 是来找你家大姑娘的。我家孩子病了半个月不见好, 祝长明祝大夫说要扎针,他说您家大姑娘比他扎得好, 叫我来三清巷找大姑娘。”

“看病啊。”祝凤琴迟疑了。

刘大嫂忙说:“正是呢。”

祝凤琴看她怀里抱着的孩子, 刘大嫂揭开盖在孩子脸上的蓝布给她瞧:“一路给他遮着,怕孩子见风。”

一点大的孩子, 鼻子和人中发红,似乎有点破皮,眼睫毛还是湿的,肯定刚才哭过。

小孩儿忍不住咳嗽一声, 咳出一管鼻涕来, 又要擦鼻涕, 孩子看到他娘掏出手绢就怕的直哭。

“娘轻点儿哦,不疼的。”刘大嫂小声哄着。

鼻子都擦破皮了,哪有不疼的哟。

祝凤琴忙让刘大嫂进门,说:“孩子肉嫩,哪儿经得一天到晚这么擦,不如用水洗洗,用水洗不疼。”

三岁的小孩儿听得懂一些大人的话了,听到说不擦鼻子了,哭到一半的娃抽泣着问:“水洗,娘,水洗。”

“好好好,用水给你洗。”刘大嫂转头感激道:“真是麻烦您了。”

祝凤琴叹气,打开门让刘大嫂母子进门。她没把人往大厅里带,只把人带到影壁右边的小院里让母子俩歇一歇。

祝长芳他们才煮了红苕汤,旁边锅里的水还热着,祝凤琴打了半盆热水,摸着有点烫,又加了冷水,兑成温水才给刘大嫂端过去。

祝凤琴说:“你先给孩子洗洗,至于看病,我做不了主,要进去问问大姑娘才行。要是大姑娘说不行你也别怨怼,现在不许个体户开门行医,要是被人抓住举报了,又是一桩麻烦事儿。”

刘大嫂十分理解:“您放心,我们都是知理的人,做不出这等混账事儿。”

祝凤琴也没说不信她,只叫她先等着。

祝凤琴出了院子,走垂花门进前院,又走游廊去后院找人。

走到门前她略听了下脚步,看到门里面祝十安在看书,她喊了声:“安安呐,这会儿有空闲不?”

“凤孃,你进来说。”

祝凤琴推开门进去,也不废话,直大声埋怨道:“刘欣娘家大嫂的孩子病了,去祝长明那儿看病,祝长明给支到咱们家来了。祝长明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前些日子他专门提了几次,说李院长说政策不许私人行医,现在他把病人往咱们这儿推,万一传出去叫有心人惦记上了,不是给咱们找麻烦嘛。”

祝十安笑道:“您说那么多话,是把人拒了?”

祝凤琴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原本想拒了的,就是那孩子瞧着实在可怜,哎哟,鼻子都擦破皮了,他看到他娘拿帕子就吓得直哭。我不忍心,就把人叫到小跨院里歇会儿,打了热水给孩子洗洗鼻子。”

祝十安身体往圈椅上一仰,伸长胳膊活动活动肩颈,说:“既然是祝长明介绍过来的人,嘴巴肯定紧,不会出去乱说。再说了,又是亲戚,看在刘欣的份上也不会给祝家找事儿。”

五婶婆常带着福福来主宅玩儿,祝十安听过五婶婆说刘家的事,总的来说,刘欣娘家那边对刘欣这个外嫁女不错,刘欣生孩子后坐月子,刘欣的娘来照顾过半个月,家里哥哥嫂嫂们没说过一个字不好。

祝凤琴也听五婶婆说过刘家的事,她说:“是这个道理。我看刘欣大嫂挺面善,不像恩将仇报的人。”

祝十安拿起放在柜子上的药箱,说:“凤孃,把人请到前院大厅。”

“行,我去叫人。”

祝凤琴去小跨院把刘家母子叫到前院大厅,祝十安已经等着了。

刘大嫂早年就知道这位祝家大姑娘年纪小,今儿一瞧,没想到年纪这么小。

年纪虽小,气势却足,只见她坐那儿,平静地看着她,刘大嫂不自觉手脚都局促起来,不知道该这么摆。

祝十安伸手:“孩子抱过来我瞧瞧。”

刘大嫂忙把孩子抱到祝十安跟前。

祝十安拉过孩子的手仔细摸脉,不说话。

刘大嫂肚子里一堆话要说,这位祝家大姑娘却一句话不问,等了片刻,刘大嫂忍不住了:“我家孩子吧,病了有半个月了,吃不下药,病情反复折腾不好,县医院里的祝大夫说扎针很合适。”

“嗯。”

祝十安已经从凤孃那儿听过一遍孩子的病情了,把完脉,确定祝长明的诊断没错,祝十安定下了针方。

“定下的针方主要以舒肺、止咳、化痰为主,要扎迎香、天府、百会、肺俞等穴位,要脱衣裳才行。”

刘大嫂听不懂前面的诊断,只听明白了要脱衣裳,她问:“在这儿脱?”

望了一眼外面的太阳,祝十安对祝凤琴说:“最近天气暖了点,到底也冷,一会儿烧了个火盆端去隔壁医馆针灸室,那儿房间小,不着风,屋里烤暖了再给孩子脱衣裳。”

祝家的医馆很大,是传统的前厅后坊结构。前厅里摆着满墙的药柜、用木墙隔出来的五间诊室、病人等候时歇脚的两排椅子等等。

后坊则设置着药材库房、制药坊,以及八间针灸室。偶尔针灸室也会让那些病重不好移动的病人住几日,方便大夫诊治。

祝凤琴笑说:“前些日子我们才打扫过,干干净净的,没想到这会儿就用上了。我现在去准备火盆,一会儿端过去。”

祝十安也没在这里等着,她跟刘大嫂说:“一会儿你跟凤孃去隔壁医馆,准备好了叫我。”

“都听您的。”

祝十安一走,大厅里只留下刘大嫂母子俩,刘大嫂坐那儿不自在,抱起孩子去小跨院找祝凤琴。

祝凤琴是个利索的,一会儿就烧好火盆端去隔壁医馆,她拿钥匙开门从外头进去,端起火盆往针灸室去。

刘大嫂抱着孩子进门,站在门内,一抬头,立刻被满墙的药柜震撼住了。

这么大一个药铺,这么大一份家业,以前祝家得多风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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