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以前只听说祝家祖上开药铺的,今儿一见,刘大嫂心里连连赞小姑子嫁得好。像祝家这样人家,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不会差的。

“刘大嫂,快进来。”

“哎,来了。”

祝凤琴在后头喊,刘大嫂忙抱着孩子穿过宽阔的大堂,从侧门进到后面去。

前面的大门紧闭不见光,后坊却没有大门遮拦,是个四方院子,倒是亮堂得很。

针灸室的门帘子都捆成一团,只有其中一间的帘子是放着的,里面还有淡淡烟火气飘出来,就是这一间了。

祝凤琴掀开帘子出来,对刘大嫂说:“你抱孩子进去,等屋里暖和了就把衣裳脱了等着,我去请大姑娘过来。”

“哎,劳烦您了。”

祝凤琴走的时候把帘子放下,以免热气跑出去。

刘大嫂把儿子放在床上,轻戳儿子的脑门儿,小声叹道:“你也是赶上了,等你好了,回头娘带你来谢谢大姑娘。也要谢谢你姑姑,要不是你小姑姑是祝家的媳妇儿,咱们娘俩连祝家的门都进不来。”

祝十安不想从前门进医馆绕路,自己去把后花园和医馆之间的门给解禁了,提着药箱过去扎针。

刘大嫂害怕孩子乱动,又担心孩子怕疼哭闹,祝十安一进门她就紧张起来。

祝十安笑道:“不用紧张,小事情。”

刘大嫂眼看着祝大姑娘在他儿子的胳膊、腿、腰的位置按揉了几下,然后就下针,好像这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刘大嫂看一眼乖乖躺着不动也不哭的儿子,又看看祝大姑娘。

祝十安收好药箱,说:“你看着孩子,一会儿我过来取针。”

刘大嫂愣了下,又忙说:“祝大姑娘慢走。”

帘子掀开又关上,刘大嫂赶忙问儿子:“疼不疼?你别乱动啊。”

“不乱动,娘,暖暖的。”

“什么暖暖的?”

孩子也说不清,就是觉得暖暖的,他眼睛斗鸡眼似的瞪着扎在鼻子上的针,一点不疼呢。

针灸的根本在于“气”。针灸的作用是调理疏导经络中的气,通过刺激穴位达到气血通畅,阴阳平衡的目的。

为什么说十道九医?

入了道的人,他们对于“气”的理解,远超普通人。祝十安更是修道中人的佼佼者。

祝长明得名医教导,但他不入道,祝福如能把他的针灸教到如今这个水平,已经是极限了。

天赋不同,就算同一个师傅,他和祝十安之间的差距不是通过自身努力和经验累积就能追得上的。

祝长明是祝家人,祝家以“道医”传家,显然,他十分清楚其中差距,也知道这种差距是怎么产生的。

祝长明心里未尝没有遗憾,但是也好,至少家族里有祝十安在,祝家的大夫们也有个能兜底的厉害人物。

半下午,下课的祝康林和朱永文两个人赶去县医院。

他们两个自从跟在祝长明身边学医后一直在学校和县医院两边跑,除非假期不上课,他们不用去学校,只需要从早到晚跟在祝长明身边学医。

祝康林和朱永文两人真心喜欢当大夫,也不觉得这种日子辛苦。

两人到的时候诊室里没有病人,祝长明招招手:“来看看这两张医方,这两个病人得的是同一种病,但是用药不同,你们来瞧瞧其中差别。”

“是,师傅。”

既是族人,又是关门弟子,祝长明对两人倾囊相授,一点不藏私。他常用这种对比的法子教两个弟子辩方,这种方法不仅有用还很高效。

师徒三人对着两张药方研究了许久,祝长明确定两个弟子都听明白了,知道怎么用了,才收起来药方来。

祝康林帮忙收拾时,他看到一张药方上只有病症,没有下诊断,他拿给师傅看:“这是写废的吗?要留着吗?”

“不是废的,留着吧。”

祝永文凑过去瞧,他挠挠头:“这个病人怎么回事?转给其他大夫了?”

祝长明笑着点点头:“转给大姑娘了,这个病大姑娘比我会治。”

“咚咚咚!”

师徒三人回头。

李院长黑着脸:“祝大夫,我提醒你最后一回,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祝长明真保证不了。

祝康林和祝永文不明所以,院长和师傅在说什么?

李院长走进来,气哼:“怎么的,你还要把我们医院的病人转介绍给你们家大姑娘?信不信我立刻举报她无证行医?”

祝长命笑道:“您不会的。”

“我会!”李院长把两个字说的斩钉截铁。

祝长明解释:“我们家大姑娘很忙,并不给外人瞧病,最多看不过病人受苦帮我一个忙,不收诊费,不算私人行医。退一万步说,我家大姑娘有赤脚医生的证,也不算无证。”

李院长不听他狡辩:“你别钻空子,没用。”

李院长上下打量祝长明:“我说你们家守旧分明是说错了,我看你们祝家胆子大得很。”

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李院长就一句话,祝十安要想合规行医,必须到县医院来。

李院长走后,祝康林说:“师傅,院长说的话有道理,以后病人还是别往家主那边领了吧。”

“放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大姑娘心里有数。”

一则,大姑娘那样的聪明人不会给人留把柄;二则,还有何县长在。何县长雨夜求医的事才过去多久?以何县长对大姑娘的态度,肯定会帮忙兜着。

祝永文跟师傅站在一边,不高兴地说:“李院长怎么不去外头瞧瞧?电影院门口、车站外头,年后哪里找不到私人兜售瓜子儿、包子、烤鱼干各种吃食的?就是县医院外面,那些提着老母鸡假装看亲戚,实际是来卖鸡的不也多的是?那些不去管,怎么我们家为了病人好,给人瞧病就十恶不赦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院长没有坏心,他只是为人谨慎惯了。他几次三番找我说,也是为了我们好。”

李院长家里以前也是开医馆的,要说家庭成分他也不是贫下中农,他就是靠着提前打算的谨慎性格,逃过了一劫,到现在还稳稳当当地当着县医院的院长。

“不说这个了,回家吧。”

此时,三清巷。

刘欣下班回家才知道大嫂带着小侄子找大姑娘瞧病了,她忙去主宅看看情况。

祝凤琴看到她来,拉着她胳膊说:“你来了正好,带你大嫂子去你家住一晚,免得她抱着孩子来回跑不方便。”

家里有空房子住,刘欣肯定答应,她没见到大嫂,忙问:“凤孃,我大嫂和小侄子在哪儿?孩子的病怎么样了?之前不是说小感冒嘛,怎么搞得这么严重了?”

“其实也不严重,就是你家小侄子不吃药,才拖到现在。大姑娘用针灸给治的。”

两人正说着话时,刘大嫂抱着孩子过来了,看到刘欣,刘大嫂笑道:“欣欣下班回家了。”

“大嫂,孩子怎么样?”

“哈哈,好多了。上午扎了一回,刚才又扎了一回,大姑娘说明天早上再扎一回,情况好就能回去了。”

见孩子情况不严重刘欣才松了一口气,她笑说:“大嫂去我家住一晚吧,我托人去给大哥送个信,叫他们别担心。”

“哎,那就麻烦你了。”

刘欣谢了凤孃,带着大嫂和小侄子回家。

刘欣姑嫂才走一会儿,天快黑了,祝凤琴正要关门,看到祝长明师徒回来了,祝凤琴打招呼说:“今儿挺忙啊。”

祝长明笑说不太忙:“刘欣的大嫂带孩子来三清巷了吗?”

“来了,大姑娘给治了,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祝长明也不多问,说:“您先忙,我这就走了。”

“好。”

祝长明带着两个徒弟去了刘欣家,给孩子把脉后,笑说:“大姑娘治的很好。”

刘大嫂也跟着笑:“我瞧着比早上好。”

看到孩子不用受罪了,祝长明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没错。

治这种小病对祝十安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隔天早上给孩子扎了一次针后,祝十安就叫她们回去,多注意些别着凉,再养几天。

刘大嫂欢欢喜喜地抱着孩子家去了,说等孩子好全了再来道谢。

刘大嫂在三清巷住了一晚上回去碰到邻居,有那好事儿的问她,不是带孩子去看病吗?怎么今天才回来。

刘大嫂借口说带孩子去看看小姑子,小姑子婆婆留客就住了一晚才回来。邻居们听后都说祝家人好,竟这么客气。

再说祝家这边,祝家族人们轻易不给家主找事儿,能解决的都不会说到祝十安面前来。

这两日听说大姑娘给亲戚家孩子瞧病,家里有好不利索病人的,都找祝凤琴打听,能不能请大姑娘给他们家亲戚瞧瞧。

祝凤琴去问过祝十安后,转告族人:“先找祝长明瞧瞧,祝长明若是说来找大姑娘,你们再带人来。”

祝长明自然不会推拒亲戚家的病人,只叫他们去三清巷家里等着,他下班再瞧病。别去医院里找他,免得刺院长的眼。

李院长盯着祝长明半个月了,见他老老实实上班,以为他学好了,对他也就暂时放开了。

半个月的时间里,祝十安治好了十几个亲戚家的病人,一边修行一边治病救人,时间过得倒是快,转眼清明节都过了。

丁卯觉得时间过得慢,他在望云寺养好了病后,一直在等他的队长来接他,然后再跟着队长看看祝十安修补的三清太极法阵。

慧心觉得丁卯的病肯定还没好,要不然说话也不会这样颠三倒四。

李清源李道长送来的飞鸽传书里,分明说的是来镇山县看三清太极法阵,再去三清巷拜访祝家,一句话都没提到丁卯。

丁卯暗自得意,超级不经意地跟慧心说:“我是我们组长手下最得力的人,他肯定是来给我撑腰的。祝十安再厉害也就只能坑一坑我,不是我组长的对手。”

慧心:“丁道长,你又发烧了?”

“没有,我好得很,小和尚你可别咒我。”

“没发烧你说什么胡话?”

丁卯:“……”

啊,好你个小秃驴,会不会说话?丁卯气的不想说话。

慧心诚恳问道:“丁道长,你真的没生病吗?”

“没有!”

生气!这个小和尚真叫人生气!

丁卯望天无语,唉,以后再不来镇山县了,这个地方真的,真的克他!

◎远方送来的好消息◎

暮春时节, 草长莺飞,山谷里气温渐暖,相比清明节那会儿, 春江岸边走动的人都变多了。

正是农忙时节,大人都忙着收割田里的油菜, 油菜收割后要赶紧犁田放水, 准备种植水稻, 根本没空闲瞎溜达。这会儿在春江岸边溜达的多是馋肉吃的半大小子,在想法子捞鱼。偶有大人碰见了都要骂人, 因为捞产籽的鱼吃太浪费了。

祝凤琴每日去食品站买菜,回来都会跟祝十安闲话, 说食品站已经半个月没卖鱼了, 想吃鱼还得等一段时间, 大概要等到五月立夏后。

“食品站前几天竟然卖野菜,说是去乡里各处收上来的, 你不爱吃野菜嫌有苦味, 我也没去买。今天我抢到一斤前腿肉,正说买点野荠菜回来, 跟肉一起剁了蒸两锅包子。你猜怎么着, 哎,我竟然没抢到, 什么时候野菜也成新鲜玩意儿了?”

“野菜没抢到也不要紧,开春的时候我在后花园里撒了一把青菜种子,那青菜长不大的,两三个月就老了, 就适合吃青菜苗儿, 我刚才去看, 苗长得有巴掌高了,薅了一篮子,蒸两锅包子也够了。”

厨房外,祝十安在桃子树下的椅子上躺着,暮春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随风晃动的桃叶儿落在她脸上,不晒不冷,暖的正好。

厨房敞开的木窗里,祝凤琴一边剁肉一边跟祝十安说话,她说了半天不见祝十安回答,窗户里伸出半个头来,喊:“安安睡着了?”

“没有。”

祝十安懒懒地举起手遮在额头上。

“是不是阳光晃得眼睛睁不开眼?要是想睡觉去屋里睡,别在这儿躺着,吹多了风会着凉的。”

“凤孃,没睡呢。”

“没睡就好,你呀,要干什么事儿最好安排到白天干,别跟夜猫子似的熬着,天长日久的,谁的身体也受不了。”

“你是不是嫌每日孩子们在家里太闹腾?实在不行让孩子们去长芳家玩儿,她家院子也宽敞。”

厨房里又响起噔噔噔规律的剁肉声,祝凤琴又念叨起来:“村里约莫要忙到立夏后,掰着手指头算算也没多长时间,你要觉得不太吵就先忍忍。”

族里的大人都在地里忙活,年纪太小的孩子交给大孩子照看也不放心,毕竟这里到处是河是江,一个没看好落水了,那真是哭都来不及。

村里农忙的时候把孩子送到三清巷照看,等忙完了各家再带回去,是祝家的惯例了。往年都是放其他家,今年祝十安这个家主在,自然就放到主宅这边,主宅最宽敞。

祝十安歪头躲开照着眼睛的阳光,嘴上应着,心神早已经跑到别处。

山谷那儿刚才有人闯阵了,闯阵那个人是祝十安到现在为止见过最厉害的人,只花了十几分钟就穿过去了,法阵一点没被破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