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李院长哭笑:“您老说话这么直接,叫我可怎么接话。”

祝寿光拍拍他的肩膀:“不说县医院了,我问你,你们李家以后就不开医馆了?”

“想开,但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李院长怅然道:“您是知道的,我学医学的一般,小时候爷爷一心培养我当掌柜。可掌柜顶什么用啊,开医馆最重要的是要有能撑门面的大夫。现在我们家要是想开医馆,只能指望我大哥顶门立户,我大哥说他一个人顶不起来,接不住李家的牌匾。”

看到祝家越来越好,李院长不得不承认,李家确实没落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沉默半晌,李院长淡淡道:“别钻牛角尖,往宽的地方想,也不止我们李家,咱们县其他几家开医馆开药铺的,我看也难起来。”

只有祝家是这个例外。

祝家能成为这个例外,祝家能起来,靠的是家底子厚,靠的是族人团结,靠的是有祝十安这个能担事儿的家主。

时代的洪流汹涌而来,有的人能乘风破浪,有的人和家族淹没在洪流里再也冒不了头,都正常。

只是,被淹死的那个人那个家族和自己有关,心里的难过还是难以抑制。

李院长仰起头,眨了眨眼,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

祝寿光说:“李小子,跌倒了不怕,爬起来就是了,大不了从头再来。你自己没天赋,你儿子也不行,这不是还有你孙子么,孙子不行还有重孙,以后说不定就培养出一个能顶门立户的。”

李院长忍不住笑出了声:“借你吉言了。”

祝家多了二十四名官方认证的老中医这件事,在县里引起的轰动不比祝氏医馆开业小。

外面的热闹是外面的,祝家人自己也要热闹一番。

因这些大夫这两天就要去各自的医院报到,喜事要抓紧时间办,祝长丰问过祝十安后,下午医馆关门时就挂上了家中有喜,明日歇业的牌子。

医馆歇业一天,祝家人只要有空能回族里的都回去了,祝十安当天晚上没回去,第二天一大早坐船回的祝家村。

为着这二十四个大夫,祝家今天要开祠堂祭祖。

祝十安到村里时离祭祖还有一会儿,祝十安在祠堂外的院子里坐着,村里的族人们都围了过来。

“大姑娘,你看看我这个小孙女,看看这孩子好不好。”

祝十安听到人喊她,才转头孩子就塞她怀里了,她赶忙抱着。

老太太冲祝十安笑:“这是我的三孙女,我儿子儿媳生了两个小子后才得了这个孙女,我瞧着我这孙女哪里都好,您瞧是不是?”

这是专门来祝十安跟前讨吉祥话的。

祝十安抱着这孩子瞧,小拳头握紧了举在耳朵边,小姑娘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这孩子几个月了?”祝十安摸摸孩子的额头,这额头长得好。

“三个月零八天了。”

祝十安笑着问:“这孩子不爱哭吧,睡觉应该也睡得好吧。”

老太太忙点头笑道:“大姑娘您慧眼如炬,我这孙女不爱哭,睡觉也睡得香,可乖巧了,左邻右舍都说这孩子是生来报恩的。”

祝十安笑着点点头,这孩子的魂很壮实,不容易被吓着,能吃能睡身体好,自然不爱闹腾。

祝十安把孩子递给老太太,笑道:“好好养着吧,是个好孩子。”

“哎,您说的话再没有错的。”

这个孩子送回去,又一个孩子塞祝十安怀里,这个孩子一岁多大,乖乖地坐在祝十安怀里也不哭,专心地扯自己脚上的袜子,拦都拦不住。

孩子的妈笑说:“我家这个小时候爱哭爱闹,今年倒是哭得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大了的缘故。”

“或许有这个原因吧。”祝十安笑问:“族里每天熬的汤给孩子喝吗?”

“喝,除了您不在家里那段日子没得喝,其他日子只要族里熬汤了,我婆婆一定会去端碗汤回来。”

“那就好,让孩子多喝一点,对他有好处。”

“哎,我记下了。”

祝十安被一群女人孩子们围着叽叽喳喳说话,怀里的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等到祭祖开始了,祝十安才松了口气,赶紧离开。

祝凤琴刚才去村里跟人换红苕粉条去了,祝十安领着二十四个大夫祭完祖她才回来,祝凤琴看她衣裳搞得全是褶子,忙帮她扯了扯衣裳,随后又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怎么一股奶味儿?”

祝长芳大笑一声:“凤孃您刚才不在没看见,大家都把孩子往大姑娘怀里塞,可不是沾上一身奶味儿么。”

“原来是这样。”祝凤琴看祝十安叹气,就笑道:“大家打心里敬着你,要不也不会这样跟你亲热。”

祝十安自然知道,只是从没短时间内抱这么多孩子,有点不适应。

祝凤琴说:“你别在这儿站着,去跟大家说说话,一会儿吃了午饭咱们就回去了。”

“今天吃什么?”

“吃杀猪菜,为了今天祭祖,村里早上杀了三头大肥猪,你爱吃的红烧猪蹄儿、椒麻排骨、红烧肉已经在锅里炖上了。”

说话间,有人过来请祝十安了,祝十安跟凤孃说:“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

请祝十安过去的是祝长碧,祝长碧今年三十二岁,她从小学医,医术很不错,也是这次的二十四名中医之一。

祝长碧是家中独女,二十岁时招了一个女婿上门,这些年里生了一儿一女,最大的孩子八岁,最小的孩子三岁,为着家里爹娘和孩子考虑,祝长碧没有选择去医院上班,而是选择留在祝氏医馆坐堂。

昨天下午时祝长丰就跟祝十安说过祝长碧家的情况,已经说好了,祝长碧在医馆坐堂,祝十安做主分一间院子的三间东厢房给他们家住。

祝十安边走边跟祝长碧闲聊,问她什么时候搬家?

“我爹娘说趁着今日人多,大家又得闲,今天下午就搬到三清巷安顿下来,明天我就去医馆坐堂。”

“你爹娘和孩子男人都过去?”

“嗯,现在冬日里农闲不用干活,我们家那位说,一家人陪我去县里住一段日子,等到开春再回村里干活儿。”

两人边走边说到了寿信爷家,寿信爷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祝十安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些男女老少都是大夫。

祝寿信对祝十安招手:“你快来,他们想请教你针灸的事,趁着现在人多,你快给他们讲讲。”

祝十安指着站在一旁的祝长明,笑说:“他扎针就扎得非常好了,有他在问他就行了,哪用得着问我。”

祝长明谦虚地摆摆手:“跟大姑娘比起来我差远了。”

即将去市医院上班的祝阳晖笑说:“祝长明扎的针跟咱们都是一脉相承的法子,我们请大姑娘来,肯定是想见识一下大姑娘的独门绝技。”

“你们学的是祝家的家传,我学的也是祝家的家传,说起来我跟你们也是一脉相承,没什么特别。”

祝寿信不耐烦听:“大姑娘快过来给这老头儿扎两针,给他们开开眼界就完了。”

祝寿信嘴里说的老头,族里小辈要喊他三爷爷,他跟祝寿信是一个辈分,两人年纪也相当,三爷爷今年七十多岁了。

三爷爷躺在躺椅上,一双麻痹的腿平放在矮桌上,双手放在腹部,一副安详模样:“我这腿是老毛病了,屋里的这些学医的小子丫头都扎过我的腿,大姑娘还没扎过,今天正好补上。”

祝十安忍不住笑:“我连您什么病都不知道,不能瞎扎呀。”

“那你来把个脉吧。”三爷爷伸出一只手摆在桌子上。

“行。”

祝长碧连忙给祝十安端来一张椅子,祝十安坐下后给老爷子把脉,观察他的脸色,问他腿上的毛病多久了,之前又是怎么治的。

应该是有很多人问过三爷爷这个问题,祝十安只问了两句,他不歇气地说了十多分钟,屋里的谁给他开了什么方子,管他什么喝的、抹的,还是扎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爷爷最后说到祝寿信:“这个老东西开的药方最臭最苦最难喝,我叫他加点甘草进去调个味儿,他偏不,还说加了甘草会坏了药性。哼,我看他不是怕坏了药性,他就是想整我。”

祝寿信冷笑:“说瞎话前你不动动脑子?你看看你吃的那些药多贵,我吃多了撑的才拿那些好药材整你。”

“那说不准呢。你现在老了老了越发会装模作样了,让小辈们都以为你是个宽厚的长辈。哼,只有我知道,你小时候就是个记仇的性子,老了也改不了。”

“哼,看你白长了一双腿走不了路,我不跟你计较。”

祝长明、祝长碧这些年轻一辈的都低下头偷笑。

祝十安听完三爷爷一通话,她说:“您这病大家诊断的没错,确实是风寒湿痹造成的不良于行,大家给您开防风汤、鸡鸣散、独活寄生汤,虽然偏向略有不同,但都是从祛风、散寒、除湿、清热宣痹这些方向去治,方子都没错。”

三爷爷笑问:“方子没错,怎么就治不好?”

“您这病,说一句积重难返也不为过,治的路子虽然都对,但是太轻了,没治到根上。”

“你说怎么治根?”

“用针灸吧,火苗针法。”

祝寿信忙说:“他都这把年纪了,本来体内的气就不如年轻人足,用火苗针法引气下行冲击麻痹经脉只怕不够。”

“够的,不够我再给他添点。”

在场的人都没明白,添点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的气不够用,还能从外面给添点气?引气入体?

祝十安肯定地点点头,可以做到的。

“去抬一张床来,要让三爷爷趴着行针,衣裳和长裤脱了。”

祝寿信屋里就有简易木床,是备着给病人针灸时用的,祝长德、祝长明俩去把床抬过来。

其他人去端了火盆来,把屋里熏得暖暖的,别把三爷爷冻着了。

一切准备就绪,祝十安拿了一副金针,软软的金针在她手里特别听话,一针扎下去,或提或插,轻重自如。

祝十安的针从脊柱两侧的穴位往下延伸,穴位大家都认得,引气往下大家都知道,但当针扎到腿窝委中穴,三爷爷突然喊疼。

祝长明一个跨步上去捏着三爷爷的脉,祝长明惊了,三爷爷弦而缓的脉象这会儿摸着竟变成了阳脉,急促、宽大如波涛一般强盛。

祝长德挤开祝长明:“让我也摸摸。”

三爷爷两只手都被捏着,三爷爷嘶嘶喊疼:“轻点轻点。”

祝十安说:“轻不了,轻了就冲不开麻痹的经脉了。”

随着针继续往下扎,祝长德感觉到三爷爷的阳脉更加明显,年轻人也不见得有这样壮实的脉象。

三爷爷忍着疼,过了会儿,他脚趾头动了一下。

旁边一直观察的人连忙大喊:“三爷爷脚动了。”

三爷爷此时热得满头大汗,脚趾头不自觉又动了一下,嘴里还喊着:“好了没有,真他娘的疼。”

“再等五分钟。”祝十安动了一下针,这个小动作反应在脉象上就像迎头打来一波浪。

这就是气啊!

正摸着三爷爷脉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很遗憾,怎么自己就没继承了家族天赋呢,他们要是入了道,想必给病人针灸时也能像大姑娘这样自如。

五分钟后,祝十安取了针,三爷爷坐起来腿就能动了,抬起来,放下,站在地上还能走两步。

啧!厉害啊!不是自己亲眼见到都不敢相信。

三爷爷走了两步,回头就骂:“祝寿信,你个庸医,大姑娘扎一回针就行了,你给老子治了这么些年,老子还是一到冬天就走不动路。”

祝寿信可不背这个锅:“大姑娘是大姑娘,咱们是咱们,碰到大姑娘这样的大夫是你命好,碰不到大姑娘这样的大夫碰到我了,那也是你运气好。”

“呸,碰到你算我倒霉。”

两个老头儿又吵起来了,祝长明几个年轻人忙拉住他们,又给三爷爷把衣裳拿过来赶紧穿上,嘴上还哄着。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这话真是没说错。

祝十安写了一张药浴的方子,又写了一张药方交给祝长碧:“抓了给三爷爷。”

“好,一会儿我就去。”

三爷爷一步一步地走到祝十安面前,笑着问:“我这就算好了?”

“还不算好,隔三天扎一回针,您还要再来找我扎两次才行。”

“行,今天下午老头子跟你去三清巷,等我的腿治好了再回来。”三爷爷指着祝寿信:“这几日我就住你屋里。”

“我才不跟你住,自己找房子去。”

“我偏要。”

“不给!”

唉,这又吵起来了,这里没她的事儿了,祝十安转头走了。

两个老头吵完了,祝寿信抽出空来跟祝长明、祝长德、祝阳晖这些年轻人说:“今天开了眼了,心里面要记住我以前教你们的话,好好学你们的医,跟自己比,也可以跟别人比,就是别跟大姑娘比,她走的路子跟咱们不一样,比不了。”

祝长德他们已经服气了,命不同,确实比不了。

三爷爷语重心长道:“你们出去当大夫要好好干,别畏难,碰到疑难杂症实在治不好,家里还有大姑娘在,她还能给你们撑腰,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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