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刘大爷家过得宽裕,花九毛钱买一斤炒瓜子儿还是有点肉疼,一斤肉才七八毛钱呢。

五婶婆也掏了九毛钱:“蔡芬,给我来一斤。”

“好嘞。”

蔡婆婆身前的簸箕里只有几两瓜子儿了,于是又叫大孙子从背篓里装了一斤给五婶婆。

一下卖了两斤,蔡婆婆高兴地喊了一声:“炒瓜子儿,又香又脆的炒瓜子儿,便宜卖啦。”

对面有人举手说要买两毛钱的,蔡婆婆端着瓜子儿连忙过去。

蔡婆婆带着她家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在几个放映坝坝电影的街道转来转去。电影放完了,他们祖孙四个又转到牌坊这边来了。

电影散场,大家各自拿着小板凳回家了。

蔡婆婆喊住五婶婆:“我刚才不是瞎说的,我准备大年初一带着一家人去云台观烧香,云台观开门接待香客不?”

“接待,怎么不接待,只是去云台观一趟要一天工夫,你每天走街串巷那么忙,有空闲吗?”

“再怎么忙大年初一也要歇一天。”

五婶婆笑说:“行,我也要去云台观,大年初一早上我去你家找你,咱们一块儿上山。”

“那咱们可说好啦。”

五婶婆拍拍她胳膊:“蔡芬啊,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回去烧点热水擦个脸,泡泡脚,咱们这个年纪的人更要爱护好自己的身体。”

蔡婆婆笑着看五婶婆一眼:“年轻那会儿我就比你健壮,现在老了老了,难道我还会比你差?”

“是,你身体好,你能干,行了吧。”

蔡婆婆哈哈笑了声:“你回吧,我也回家去了,我的孙子孙女还在等我咧。”

“回头见了。”

蔡婆婆的三个孙子孙女,大的那个今年读高二,小的那个今年初一,三个孩子都被养得高高大大。个子矮小的蔡婆婆走在三个孙子孙女中间,矮小的身子在地上扯出宽大的影子。

“唉,蔡芬这一辈子可真不容易。”五婶婆感叹道。

“蔡家我知道,蔡家的儿子在北街粮站工作,跟康川搭过班。”刘欣说:“蔡家有工作,日子过得应该还行吧。”

五婶婆摇摇头:“他们家只有蔡芬的儿子在上班,一份工资养活一家六口人,再怎么精打细算日子也难过。”

祝凤琴说:“他们家三个孩子正是能吃的年纪,听说蔡家的媳妇儿生第三个的时候坏了身子,现在还时不时地吃药,靠一份工资还是艰难了些。”

“娘,您跟蔡婆婆年轻那会儿就认识?”刘欣好奇问道。

“认识,不过那会儿我们俩关系不好。”回忆起年轻的时候,五婶婆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她年轻时候性子要强,什么都想压我一头,就算我不搭理她,她也要来我面前炫耀,讨厌得很。”

后来啊,她们两人都嫁人了,她嫁的男人虽是祝家人,但长相能力平平,不如蔡芬嫁的男人有本事。蔡芬嫁得好,后头又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很是高兴了几年。

“我那时候以为蔡芬会一直这么得意下去,谁曾想,没几年她男人病死了,为了给她男人看病家产花了大半。那时候她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儿子过活,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大,大儿子出去打仗死在外面,家里这个二儿子又是个败家子,被人拉去赌钱,家里的房子和存款都输出去了。”

刘欣震惊:“蔡婆婆的儿子就是如今在粮站工作的那个?”

“就是他。”

“我听康川说,蔡哥话少勤快,粮站里大家都说他的好话,真是一点看不出来他年轻时候是这么不靠谱的人。”

“唉,被蔡芬打回来的,那年闹了好大的动静,蔡芬气得眼睛都红了,要不是我们拉着,她真要把蔡二打死。”

蔡家闹这事儿的时候祝凤琴已经来三清巷照顾祝十安了,这事儿她也知道,她说:“打得好,要是不打一顿狠的把人纠回来,蔡家就完了。”

听完这些,刘欣也说:“如此说来,蔡婆婆还真是不容易。不过我看蔡婆婆是个聪明人,现在带着孙子孙女卖炒瓜子儿肯定不少赚钱。”

“蔡芬不是今年才开始卖炒瓜子的,她偷着卖炒瓜子儿十几年了。”

“咱们县不种这个东西,蔡婆婆卖的炒瓜子儿哪儿来的?”

五婶婆说:“蔡家大儿子没了后,她大儿子的战友们给蔡家寄东西,有个新疆的战友给蔡家寄了十几斤生瓜子儿,蔡芬跟人联系上了,借着这层关系,炒瓜子儿的生意就悄悄做起来了。”

祝凤琴说:“叫我说,要不是蔡婆子机灵,蔡家没有炒瓜子这份收入补贴家里,蔡家的日子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

刘欣笑说:“好在都过去,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做买卖,以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五婶婆点点头:“蔡家今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要是过得不好,蔡芬都不会往我跟前来,她最要面子了。”

祝凤琴从蔡婆子联想到自己,她年轻那会儿也要强得很,再没想过她会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要不是她姓祝,要不是娘家人肯帮她,只怕她过得还不如蔡婆子。

祝凤琴一晚上没睡好,吃早饭时脸上挂着忧愁,她跟祝十安说:“有句话在我肚子里憋了一晚上了,我想问问你。”

祝十安惊了一下,又笑问:“什么事儿值得您这样挂心?”

祝凤琴盯着祝十安:“你说,要强的人是不是命不好?”

“谁说的?这种话根本毫无根据。”

“没有谁说,我自己想的。”

祝凤琴把蔡家还有自己的事一股脑儿都说出来:“蔡婆子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们都好强,到头来都命不好。”

“话不能这么说,您想想,若是一个人本来命就不好,她要是不要强,当时就被自己和难处逼死了。所以,不是要强的人命不好,而是命不好的人必须要强,给自己撑起一口气才能熬过去。”

祝凤琴仔细想了好几遍,才明白其中的因果关系,她又说:“照你说的,人过得不好最该要强,怎么我看大家都不喜欢要强的人?”

“可能因为许多人内心都很软弱吧,下意识觉得要强的人不好相处,那样的人会攻击自己。”

祝凤琴咂摸这句话的意思,最后说了一句话:“看不明白人和事儿,我看都挺可怜。”

想明白后,祝凤琴就放下了。

吃了早饭祝凤琴回屋休息去,她说:“我昨晚上没睡好要去补个觉,一会儿有人来家里你也别叫我。”

“知道了。”

八点钟后,大门外巷子里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却没人来敲门。自从三清巷的商铺开门了,巷子里每天都热闹,往日里没事儿做的人有了打发时间的新地方,没事儿也不会再来主宅这边。

大门没有锁,祝十安也不出去,就在前厅烧了个火盆看书。

快到做午饭的时候了,祝长碧着急跑来:“大姑娘,有个女同志身下出血不止,她家里人把她抬到县医院,县医院那边治不了,祝长明问您能不能治,能的话他叫那家人把人抬到医馆来。”

“祝长明诊断是什么病?”

“他说是气虚血脱,病人送到医馆已经快昏迷了,身上出冷汗,差点脉都摸不到了。”

“那还等什么,快点把人抬过来。”

“哦,我这就去传话。”

祝十安快步往医馆去,跑进前厅诊室提笔开了一个方子交给祝长芳:“有急用,赶紧抓了药煎上。”

祝长芳接过药方一看,人参、黄芪、黑附片、炙甘草……她连忙说:“人参用完了还没补。”

“叫祝长振赶紧去库房拿人参,病人等着救命!”

祝长芳抓药没空,祝康林和祝永文连忙跑去后坊找祝长振要人参。

孙桂珍听到里头大姑娘喊,赶紧拿了一个药罐装了水先烧着,等药材到了丢进去直接熬煮,这样药效虽然不如慢熬出来的好,大姑娘都说等着药就命,那就顾不得了。

祝康林和祝永文拿到人参风一般跑进前厅:“要多少?”

“切三钱来。”

祝长芳忙切了三钱人参放药包里,拿着药就往后坊跑:“孙姐,药来了。”

孙桂珍已经把药罐里的水烧沸了,就等着药材了。

祝十安站在医馆门口等病人,祝寿光、祝寿信也走了过来,祝寿光皱眉道:“能救活吗?”

“能不能救活总要试一试,咱们当大夫的以救人为天职,总不能因为怕自己手上死人就不管了。”

祝寿光张口还想说什么,祝寿信拉住他,沉声道:“相信大姑娘吧。”

祝寿光、祝寿信当了一辈子大夫,在他们面前咽气的病人见过不少。做大夫的不怕跟阎王抢人,抢不过他们也认了。

祝寿信扭头跟祝寿光说:“大姑娘也是大夫,我们不怕,她也不会怕,你别替大姑娘担心。”

病人很快送来了,四个大男人急冲冲把病人抬进门,祝十安一摸,没气了。

祝长明浑身大汗跑进来,脚下没注意,一个踉跄摔进医馆门槛里,他顾不得身上疼,连忙喊:“金针刺穴,大姑娘快,没气儿了。”

祝十安迅速拿出准备好的金针,水沟穴、内关穴、十宣穴瞬间扎进去,伸手往病人额头一个猛拍,病人忽然张开嘴一个大喘气,胸口有了起伏。

祝长明见状,一路提着的心顿时就放下来了。

天知道啊,半路上他摸到病人没气儿的时候有多紧张,他既怕病人救不活,又怕把病人抬到医馆坏了大姑娘名声,那他真的是祝家的罪人了。

好在人救活了。

一个身穿黑色棉衣的男人跪下拉着病人身体摇晃:“二妮,二妮,你快醒醒。”

祝十安一把猛地推开他,祝十安喊孙桂珍:“药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猛火熬药很快的,为了病人来了立刻能喝上,孙桂珍把熬好的药倒碗里,又放到凉水里冰着。

孙桂珍端起药试了下温度,能入口了,连忙把药端到前厅来。

祝十安把人抱起来放自己怀里,又掐着病人下颌让她张开嘴,把药灌进去。

“抬到针灸室去。”

刚才被祝十安推开的男人忙又过来,祝寿信拦住他:“你是病人家属吧,你在这儿等着,不用你抬。”

孙桂珍、祝长芳、祝长碧、祝湘四个女人一起把病人抬到针灸室去,简易担架被抬起来后,地下留下一摊血。

门外围观的众人见了都吓住了,刚才可真凶险啊,差点人就没了。

祝寿信叫人来把地上打扫干净,转头去药柜那儿看大姑娘刚才开的药方。

“哎,祝家人仁义啊。”

听了这话大家都纷纷点头,祝家确实仁义。

刚才大家伙儿都看到了,病人是从县医院抬过来的,送进门前都没气儿了,祝家人还愿意冒着风险救一救。

没两天就过年了,这样快死了的病人还往医馆送,换成其他家说不定都把人打出去了,这不是找医馆的晦气么。

祝氏医馆偏偏把病人接了,还把人救活了,祝家不仅仁义,医术也是顶尖的好。

祝临问祝长明:“医案有没有?”

祝长明摇摇头,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刚才摔疼的腿一边说:“哪里来得及写那东西,病人家属在这儿,你现在问吧。”

“行。”

祝临问四个抬担架过来的男人:“谁是病人家属?”

“我。”穿黑棉衣的男人红肿着眼道:“是我,我叫段阳,是王二妮的男人。”

“那你跟我过来。”祝临把段阳叫去诊室补病案。

后坊针灸室里,祝十安已经给王二妮的下身止住血了,又用针灸给她扶阳疏气,半晌过后,王二妮的脉象渐渐平稳了。

虽然依然很虚,但是平稳了。

孙桂珍不懂中医,她只会看病人的脸色,她说:“嘴好像有点血色了,这是救回来了?”

“现在还不好说,后头下身再崩漏不止,那真是神仙也难救了。”

孙桂珍很有信心:“到了大姑娘手里,怎么着也能救回来。”

祝十安跟祝长芳说:“烧两个艾灸盒来,一会儿用。”

祝长芳点点头出去。

祝湘问说:“大姑娘您刚才给开的药方是参芪救逆汤?”

“嗯,病人没来我也不知道坏到什么地步了,祝长明既说了气虚血脱,用参芪救逆汤来急救肯定没错的。”

祝湘知道这个方子,她说:“这个方子里面用了附子,神农本草经里称附子为回阳救逆第一品药,附子和人参同用正正好。”

祝长碧说道:“大姑娘下药方主要根据是祝长明的诊断,幸好他没诊断错,要不然就全完了。”

祝寿光、祝寿信俩人看到祝十安开的药方后,又问祝长明病人的脉象,最后看了祝临写的医案,俩人都忍不住后怕,真惊险啊,但凡一个环节没扣上,刚才那个病人必死无疑。

见祝长芳出来了,段阳急忙问道:“我媳妇儿没事了吧?”

“血止住了,暂时没事了,后续如何还要看情况。”祝长芳拿了艾灸盒和艾条又去了后头。

祝长明歇过气来,他跟段阳说:“我记得你说你家是南江县下面乡里的?”

“是,我们家在南江县牛头乡槐树大队。”

祝长明打量他:“你看着不像乡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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