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祝长芳家的徐棠、徐梅领头,一串儿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巷头跑到巷尾,从这家铺子钻进去,又从那家铺子钻出来,嘻嘻哈哈地跟捉迷藏一样闹着。

兜里有闲钱的孩子拿着自己的零花钱跑去买东西,明明手里只有一毛钱,偏要指着那个卖一块钱的瓷盆说:给我来十个。

“去外面玩儿去,别捣乱。”

四岁的祝康阳举着钱往老板衣兜里塞:“伯伯,我要买十个盆子,我一个,我妹妹一个,我爸一个,我妈一个,还有我婆婆爷爷,外公外婆,舅舅……”

祝康阳的小妹妹敏敏说:“给大姑娘一个,我喜欢大姑娘。”

“好,那就再给大姑娘一个。”

卖陶瓷盆的族人站在在门口朝医馆那边大声喊:“祝长丰,快来管管你家两个孩子,拿着一毛钱就要买我十个盆子,我咋不知道你们家这么会做生意?”

临近铺子里的族人们听了都大笑起来。

祝长丰正忙着盘账呢,听到外头喊他,他伸出半个头去:“祝康阳、祝康敏,你们两个回家去,再闹小心我揍你们。”

徐棠、徐梅姐妹俩跑到医馆来,进门就喊妈。

“喊啥?”

“妈妈给我们钱,我们想买一个木箱子放东西。”

“家里不是有木箱子么?又买木箱子做什么?哪有那么多东西要放。”

姐妹俩不听,一人扯着一个她们妈妈的衣袖撒娇:“想要,就是想要,那个箱子可好看了,有雕花的。”

祝长芳听说有雕花就更加不想买了:“好一点的木箱少说要十几二十块钱,带雕花的箱子不得卖二三十?我和你们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买一个那么贵的木箱子,咱们家下个月不吃饭了?都喝西北风去?”

“妈妈,买一个吧,好不好嘛。”

“不好。”祝长芳无情拒绝。

一旁看热闹的人更着起哄:“长芳,孩子想要就给买一个嘛,箱子又不会放坏,等姐妹俩大了要结婚,还能带出门去当嫁妆。”

祝长芳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我家就两个姑娘,才不往外嫁,都要坐家招婿的。”

“这样好,女儿嫁去别人家不够你操心的。”祝长碧自己就是坐家招婿,她连连赞同祝长芳的话。

徐棠和徐梅姐俩才不管大人说什么,就是想要那个雕花箱子。

“妈妈~”

“说了不给买就是不给,再闹我要揍人了啊。”

见妈妈真不答应,姐妹俩转头跑了,跑去人民饭店找她们爸去。

英英在医馆后坊帮她妈妈看火,药熬好了,她也跟着跑了:“棠棠姐姐,梅梅姐姐,等等我。”

今天拿到临时营业证的不止祝家人,三清巷外面街道上也热闹,不过不如三清巷就是了。

徐棠、徐梅、英英三个小丫头跑到人民饭店去,徐中正在后厨炒菜,没空管孩子,给三个孩子一人塞了一毛钱让她们买糖吃,吃完赶紧家去。

“爸,不够,我要二十,不,我要三十块钱。”

徐中被吓了一跳:“三十块钱?你要把供销社的糖都搬家里去?”

管着旁边两个灶眼的大师父哈哈大笑,边笑边跟徐家两姐妹说:“你舅舅家不是卖糕点的吗,难道还缺糖吃?我要是你们呀,想吃糖就去舅舅家去,你爸给你的零花钱省下来存着多好。”

“可是伯伯,我们想买雕花箱子呀,存多久才能买到箱子?”

“雕花箱子啊。”大师啧的一声:“算了,还是求求你爸吧,还有两天你爸要发工资了,正好给你们姐妹俩买个好箱子。”

两姐妹星星眼望着爸爸,徐中无奈跟大师傅说:“您就别添乱了,我的工资都是我媳妇儿管,您什么时候见过我手里有大钱?”

大师傅闻言又笑起来了。

徐棠和徐梅姐妹俩失望地垂下脑袋,看来还是要找妈妈呀。

后厨烟熏火燎不好待,姐妹俩带着英英又跑了。

过年这几天都是好日子,年前买东西的人多,人气也旺,不用特意再挑日子,拿到证后隔天腊月二十六,三清巷各家商铺都放了一串儿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后,便正式开门营业啦。

“大方桌、长凳子、矮桌子;瓷盆、瓷碗、陶锅;簸箕、背篓、竹椅子……欢迎街坊们来店里看,来店里买啊!”

“瞧一瞧,看一看,红烧鱼、炝炒小菜、 麻辣豆腐……今天小店开张,点菜送泡菜一碟儿。”

门外路过的大妈喊一声:“怎么没有肉啊。”

“瞧您说的,买肉不得肉票?咱这不是没有嘛。不过虽然暂时没有肉菜,你们带肉来店里我们可以帮忙加工,给个加工费就行。”

“我家也没肉票,买不着哦。”

“快去糕点铺子排队,八珍糕都卖完了,听说只有山药糕、芝麻糕了。”

“哎哟,我还说逛一圈再去买,怎么卖这么快?”

“年节上嘛,手里稍微宽松点都想买点好吃的给家里人尝尝,卖得快也正常。”

何载明带着县委宣传部来三清巷巡视,虽然物资还是不丰富,但是三清巷欣欣向荣的景象还是很叫人开心。

政策好不好,看百姓反应就知道了,改革开放肯定会越来越多人拥护。

三清巷里大部分铺子都很热闹,也有铺子很冷清,比如生药铺。

生药铺是祝家的根基,现在是祝长丰抽空管着。知道今天开业应该没人来卖药材,为了配合今日喜庆,生药铺还是开着的。

祝长丰也没在铺子里干坐着,他把昨天还没算完的账拿到铺子里继续算,他在铺子里守到中午,账算得差不多了,他收拾收拾准备关门回家吃午饭。

这时,有人来了。

“恭喜老板,开业大吉啊!”

祝长丰看到来人是白大嫂,连忙笑道:“多谢您吉言,快请进喝茶。”

白大嫂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跟上次一样,白大嫂一行来了二十几个人,背的背挑的挑,这是来卖药材来了。

白大嫂进门就笑:“上回我们本来准备去南江县卖药材,你们医馆把药材都收了,省了我们的事儿。不过南江县那边的关系不能断,我们打算年前给南江县那边送一批药材,没想到一下山就听说你们家开业了,我们来得巧啊。”

祝长丰给白大嫂倒茶,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么,今日既把药材都带来了,大冬天的,我看也不背着药材往南江县去,都卖给我们家吧。”

“都收?”

“自然都收。”

“不论药材种类、数量?”

“不论,只要是好药材我们都要。”

族里已经联系过巫山县宋家人了,宋家人买了三条船正在修整,预计年后就要开始接生意了,有了宋家的船,祝家的药材生意也可以慢慢做起来。

白大嫂赞道:“祝家有魄力啊!”

祝长丰笑说:“上回你说愿意跟我们祝家做生意,那时候还不知道买卖能不能做,所以不敢应你。现在药铺开起来了,咱们今天细谈一下生意该怎么做,如何?”

祝长丰补充一句:“咱们在商言商,少量买卖药材跟大数额买卖相比,条件、价格自然不一样,您说是吧。”

白大嫂点点头:“说得没错,咱们今天就来谈谈。”

祝家世世代代都在做药材买卖,药材中间的门道自然门清儿,白大嫂也不是不懂行的,两人一时半会儿谈不完,祝长丰请白大嫂和跟她来的人去前食店里边吃边谈。

去食店的一路上都有人跟祝长丰打招呼,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好像万物复苏就在眼前。

白大嫂一行人心里都觉得,是时候考虑把家里老人孩子送到山下来了。

每回下山都有新变化,再不来,只怕要落后脱节,赶不上趟了。

◎法器被盗◎

老天爷赏脸, 从腊月二十六开始,一连好几日都是阴天或是晴天,不下雨的镇山县冷虽冷, 但不妨碍大家伙出门,凑热闹的心情冲淡了这点冬日的冷意。

自从以三清巷祝家为首的许多个体户开业后, 春江上的小船、竹筏往来穿梭, 码头上天天人来人往, 那些兜售吃食的小买卖人都爱往码头边凑,瓜子、干杏、米花糖, 豆干、鱼干、炒花生,热闹的叫卖声让冷清了十来年的镇山县焕发出新的生机。

除了码头之外, 镇山县还有几个热闹的地方, 县中学、电影院和三清巷。

白天县中学的操场上聚集了许多年轻人, 打篮球的、打乒乓球的,大家捉对厮杀, 打了一个好球后围观的众人鼓掌喝彩, 动静大得老远都能听见。

县中学是半大小子们爱去玩的地方,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更喜欢约着人去看电影。电影院里一年到头就那几部轮着播, 年轻的男男女女们也不嫌烦, 看多少次都能跟身边的对象聊得津津有味,在电影院外面的大街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不舍得分开。

三清巷则更像是有家有口、携儿带女去的地方,三清巷二十多家铺子一家一家瞧过去,孩子们看了热闹,大人们也顺手买了家里紧缺的东西。

退休后不用带孩子的老爷子老太太们最是悠闲, 点一杯热茶跟老姐妹们、老兄弟们聚一块儿闲谈, 或是杀两盘棋, 一整个下午就消磨过去了。

等到天黑,各家店铺关了门,大家各自回家吃了晚饭,端着小板凳去街口看街道办组织免费放映的坝坝电影。

‘坝坝’是句本地的土话,是广场的意思。

人在哪儿聚集,做小买卖的商贩就往哪里去,大家穿着厚棉衣缩坐在那儿就着电影闲聊,买二两瓜子跟熟人分一分,那多有意思啊。

祝凤琴喜欢看电影,但是她舍不得花钱买票去电影院看,所以只要街道办组织放坝坝电影,她肯定会去抢前排的好位置。

祝凤琴把买的盐花生分给五婶婆一把,她眼睛盯着幕布,嘴巴有滋有味地嚼着花生,还抽空跟五婶婆说:“有买电影票那个钱呐,还不如用来买点吃的慰劳慰劳嘴巴。”

五婶婆倒不是舍不得买电影票那点钱,她说:“电影院里都是谈对象的小年轻,咱们这样的老婆子跟那些小年轻挤一块儿不合适。”

刘欣今天也跟着来了,她紧挨着祝凤琴坐,笑着说:“娘,您要想不跟那些年轻人挤也容易,你们选个上班又上学的时间去,电影院人又少又安静,那才叫好。”

祝凤琴觉得人少也不好,没气氛。

祝凤琴指着电影说:“这个《大河奔流》挺好看的,就是电影里的人过得太苦了。”

五婶婆也觉得苦:“黄河决堤害得那么多人无家可归,扒开黄河堤坝的人都该拉去毙了。不过我听街道办的干部讲,黄河自古以来一直都不安生,住在黄河下面的百姓真不容易。”

刘欣对黄河知道得多些,她说:“那边不像咱们这里山清水秀,黄河里淤积的泥沙多,把河床抬高了,听说有些地方还形成了悬河,河比地上的人还高。”

祝凤琴震惊:“那还了得?这要是碰到下暴雨,水不是从河里溢出来了么。”

“对,所以历史上黄河才会改道,时不时就决堤淹一大片。”

“哎,还是咱们的春江好,咱们春江啊,碰到雨水多的年份没闹过水灾,碰到干旱的年份也没断过流。除了偶尔碰到……不干净的东西,咱们这里真是哪儿哪儿都好。”

祝凤琴的一番话叫周围的人听了都直点头。

坐在祝凤琴背后的刘大爷说:“以前咱们县东街那家茶馆里有个说书人常讲鬼怪故事,书里面说,多山多水的地方容易养出精怪。我看呐,咱们这个地方容易出那些东西,说明咱们这儿风水好,灵得很咧。”

“大晚上的,刘老头儿你什么话不好说偏说这个,讨人嫌得很。”

刘大爷笑着摆摆手:“不提不提,我说,今年大年初一大家也别在家里蹲着了,咱们去望云寺烧香怎么样?自从有望云寺在山上镇着,咱们山下安生了这么多年,现在时局好了,咱们也该去烧柱香感谢感谢佛祖。”

卖炒瓜子儿的蔡婆婆在旁边站着,听到这话立刻就说:“你要真想给神仙道谢,怎么着也该先去云台观呀。望云寺建起来才多少年?云台观可是有上千年了,你家祖上多少辈人都受了云台观的好,你不去道个谢?”

五婶婆接话道:“刘老头他爹那一辈才搬到镇山县来,刘家的祖宗不在镇山县。”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大笑起来。

蔡婆婆笑道:“别管祖宗在不在镇山县,咱们要想酬神,云台观肯定绕不过去。”

刘大爷不乐意:“我就喜欢去拜望云寺,怎么着,你还不许我去?”

“我就这么一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蔡婆婆阴阳怪气道:“你老刘家三个工人,不缺吃不缺喝的,我一把年纪了大晚上还在这儿卖炒瓜子儿的苦命人,哪敢指挥你哦。”

刘大爷说不过蔡婆婆,连忙认怂:“我买你一斤炒瓜子儿,算是给你赔罪,行了吧。”

“那肯定行,多谢你照顾生意了。”蔡婆婆笑着叫背着炒瓜子儿的大孙子蔡勇过来:“我这儿不够一斤,你赶紧给你刘爷爷装一斤炒瓜子儿。”

蔡勇忙放下背篓,称了一斤瓜子儿用纸包着递过去。

蔡婆婆接着把炒瓜子儿转交给刘大爷:“多谢惠顾,一斤炒瓜子儿九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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