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王大姐笑说:“我说呢,你娘这次怎么舍得你去南江县干砖厂的苦活儿,原来是要准备说对象了,好事情啊。”

李文明他妈前头生了三个孩子,没养住,最后活下来的就只有李文明这一个。李文明小的时候,他爹娘出门干活儿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生怕他不在眼前出了事。他虽是个男娃,也养的精细着呢。

王大姐又说:“大姐我回头帮你留意着,打听到好姑娘就给你介绍。”

“哎,那我就先谢谢王大姐了。”

王大姐摆摆手说不用谢,又说:“等以后南江县火车站建起来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用去干卖力气的苦活儿。火车站人来人往的不得吃喝?你们呀,回去找会做饭的人学两个拿手菜,再去火车站摆摊儿卖,不少赚钱呢。”

一个穿灰色长袖的寸头小伙说:“咱们是镇江县的人,恐怕抢不过他们南江县本地人哦。”

“抢不抢得过要看卖的东西好不好吃,嘴巴会不会说话,跟南江县的人没什么关系。他们要敢抱团欺负你们,你们不会打回去?咱们县离南江县又不远,喊人也方便,咱们可不怕他们。”

王大姐在南江县和镇江县来回拉客,以前也没少被南江县的人挤兑,她不怕跟人起冲突,闹了两回,大家就各干各的,凭本事拉活儿。

王大姐跟李文明说:“你也别怕你没有亲兄弟,没有亲兄弟还有堂兄弟,还有表兄弟,还有从小跟你一块儿玩到大的同村朋友,在外头你们都是一起的,谁看你被欺负不伸把手?”

李文明笑着点点头:“这回去砖厂干活,赵哥、孙哥他们都帮我。”

“这就对了嘛。”王大姐笑着说:“你爹娘年纪也不小了,你一个大小伙儿别怕事儿,要往外闯,一家子都指着你呢。”

王大姐扭头跟另外一个年轻人说:“你们要多帮帮文明啊。”

“王大姐放心吧,我们都是大人了,这点事儿还能不懂?”

王大姐满意地点点头:“都是好孩子。”

太阳洒在王大姐黝黑的脸上,她一点不怕晒,一边摇着船一边望着一片一片的农田笑,高兴起来,扯着嗓子高歌:“春江水哎,清又清啊,鱼儿肥美稻谷飘香啊,好日子一年又一年~”

几个年轻人跟着唱:“水啊,田啊,高山啊,镇山县是个好地方啊~”

山路十八弯的唱腔朴实又热烈,祝十安从他们的歌声中听出了他们的振奋和期待,好日子谁不期待呢?

祝十安斜靠着船舷,伸出手垂在江水里,忽感觉有东西咬她的手指,她低头一看,一条傻乎乎的大头鱼摇头摆尾地追着她的手指头啃。

祝十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听王大姐唱歌呢,祝蓝听见大姑娘笑,看到大姑娘的手在江水里,连忙把她的拿出来。

“大姑娘,江水冷哦,我真是求求您了,可别沾冷的凉的了。”祝蓝无奈道。

大姑娘总说她心里有数,叫祝蓝看,大姑娘有时候跟个小孩儿似的顽皮,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祝十安指着前面:“咱们到家了。”

祝蓝扭头看过去,前面就是镇山县了,但是:“码头怎么变大了?”

王大姐笑说:“镇山县来来往往的船太多啦,码头不够用,上个月县委出钱把码头扩建了,比原来大一倍呢。”

船慢慢听到了码头旁,王大姐跳下船把绳子拴桩子上,笑说:“到镇山县了,谁要下船?”

一伙儿人都赶着下船,李文明下船后还问王大姐什么时候走?

“时间还早,等拉上几个乘客我再去南江县一趟,估摸着四点多才会回来。”

“那我们等着坐你的船回村。”

“你们干什么去?”

“去三清巷转转去。”

王大姐嘱咐几个小伙子:“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钱一分都别花,你们赚几个钱不容易。特别是你,李文明,你不是说你要存钱建砖瓦房吗?”

李文明说:“王大姐,我不花钱,我们陪赵哥去祝氏医馆买药。”

“哦,那你们去吧。逛完了在码头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哎。”

祝十安打量几人一眼,看着都很健康,不像生病的。

祝蓝拉着祝十安道:“大姑娘,快别看人家了,咱们赶紧家去吧。”

祝蓝和祝十安走在前面,李文明跟他几个同村的兄弟走得慢,边走边看,祝十安还听到他们说镇山县不如南江县的铺面多,没南江县热闹。

两伙人同路,祝蓝和祝十安走到南街尽头,从进士牌坊左转进去三清巷,李文明看到说:“刚才那两个女同志跟咱们一条船的,她们也去三清巷。”

“这有什么稀奇的,三清巷是咱们镇山县最热闹的一条巷子,谁来县城不去三清巷逛逛?”

李文明一想也是。

李文明一伙几个人进去三清巷,先被巷口糕点铺子前排队的人吓了一条,大中午的还来排队买点心,真不怕晒啊。

“八珍糕卖完了,想买八珍糕的明儿请早,大家别排队了。”

“山药糕还有没有?”

“山药糕今天还有两笼,估摸着还要十几分钟。”

“黑米糕有没有?”

“黑米糕还有三笼。”

说话间,有两个腰上系着围裙、戴着帽子的年轻人抬着一个蒸笼从里间出来,蒸笼放在又长又宽的实木长板上,蒸笼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芝麻香立刻飘散开来,引着排队的人伸长脖子瞧。

“我要两斤芝麻糕。”

“行,这边交钱。”

两个人配合着一人收钱一人拿夹子给顾客夹芝麻糕,新鲜出锅的芝麻糕放在油纸上,利索地包好递过去。

李文明几个人在铺子门口站了会儿看热闹,后面排队的人喊他们:“那几个小伙子,别插队啊,想买点心到后面排队去。”

排队的人立刻都看向他们。

李文明忙说:“我们不买点心。”

见他们不是插队的,排队的大爷大妈们又都不理他们了。

李文明几个赶紧走了,免得站在门口让人误会。

“那个芝麻糕可真香啊,肯定真材实料。”

“你想买?”

“算了,有买点心那个钱,不如买一斤肉实在。”

李文明心里想着,等到砖瓦房建起来了,再把借亲戚们的钱还了,他也来糕点铺子排队,也买两斤芝麻糕。

糕点铺子斜对面就是祝氏医馆,李文明跟着赵哥进医馆,赵哥拿出一张药方到药柜那儿,跟抓药的大哥说:“上回我婆婆来医馆看病,你们的大夫开了这张药方,说药吃完了拿方子再来开药。”

祝政拿起方子一看,是寿信爷开的方,方子上诊断是脾虚痰盛,开的是六君子丸,上次拿药是半个多月前。

祝郑去柜台后面抱出来一个坛子,拿勺子从坛子里舀了药包好交给他,说:“这回买回去的药吃完了,把病人带来医馆瞧瞧病情有没有变化。”

赵哥忙点头:“家里人带话说,我婆婆吃了你们开的药后很有效,咳痰也咳得少了。”

祝政笑说:“有效就好。”

祝政才送走赵哥,祝蓝从后坊进来,祝政看到她惊奇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才回来,凤孃叫我过来跟寿信爷他们说一声,等医馆关门了都去主宅一趟,给大姑娘把个脉。”

祝政皱眉道:“大姑娘怎么?受伤了?”

“不只是受伤的事,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你过去看了就知道了。”祝蓝叹气:“你先忙吧,等一会儿忙完了你跟寿信爷他们说一声,我就不过去了。”

“知道了,交给我。”

赵哥拿着药跟李文明他们走出医馆,李文明小声说:“刚才那个女同志你们记不记得?”

一条船从南江县回来的,怎么不记得。

“真是没想到,那两个女同志竟然是祝家人。”

之前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祝家人,但祝十安身上的气质跟其他女同志不同,李文明他们上船后都不敢上前搭话。

“我听了半句,好像说谁病了。”

“他们祝家开医馆的难道还怕家里人得病?又不是吃不起药。”一个刚才看见赵哥交钱的小伙子说:“他们医馆的药可真贵,一般人真吃不起。”

赵哥笑说:“贵虽然贵,但是我婆婆吃了有效,那就值得。”

赵哥是家中老二,家里三个孩子他是最被忽视的。赵哥跟爹妈关系一般,他打小跟他婆婆亲,自从老太太去年生病后就他最着急。

“你怎么不带你婆婆去县医馆看病?县医院里也有祝家的大夫,开的药还便宜些。”

“去过县医院了,县医院的祝家大夫也开的这个方子,但是人家说了,县医院的药材不如医馆的药材好,吃县医院配的药见效慢。”

婆婆的病发作起来时候痰咳不出来,难受得很。赵哥舍不得他婆婆受罪,宁愿去砖厂干活多赚钱,也要给婆婆吃好药。

“不说这个,时间还早,要去前面逛逛吗?”

“当然要逛,来都来了。”

三清巷跟祝十安二月份的离开的时候相比又热闹了许多。除了最吸引人气的茶馆、食铺、糕点铺子之外,最近女同志们爱去的裁缝店、剪发店、杂货铺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

三清巷里人气旺,顺带着那几家卖竹编、瓷器、陶锅、家具的铺子生意也有了起色。

三清巷里热热闹闹,祝家主宅里气氛也热闹。

祝凤琴看到祝十安回来先是高兴,看到她瘦脱相的脸和走几步就咳嗽的虚弱样儿,顿时就哭了,被气的。

“从你还不会走路我就带着你,怕你冷,怕你热,你咳嗽一声吓得我整晚不敢睡,生怕你晚上发烧我不知道。为了你能多吃两口,我变着法儿给你做好吃的。碰上青黄不接没有新鲜菜的时候,一颗土豆我都能给你做出十几样菜来。我提心吊胆啊,好不容易把你养大,养成一个健康的大姑娘,你这个,你这个不懂事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啊,你说说你,你对得起我吗?”

祝凤琴一肚子话想骂人,看到祝十安一副犯错的模样站在那儿不吭声,她又骂不出口。

祝凤琴捂住胸口哭啊:“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脸上没有一点肉,你回来是来气死我的吗?把我气死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老爷子啊,我对不起你的托付,这丫头太不像话了,我管不了了,你快来骂骂她呀。”

祝十安给祝蓝使眼色,叫她赶紧劝一劝。

祝蓝站在墙边跟一根柱子一样,只当没听见。叫她说,就该叫凤孃骂骂她,要不然下回她还会拿自己身体不当一回事。

祝蓝不帮忙,祝十安只能自己上,她走过去劝道:“您别哭,回来之前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了,我这不是病,只是体弱,养一养就好了。”

祝凤琴不听她说,一把攘开她:“少拿这种话来骗老娘,我打小把你带大,你是个什么身体我还不知道?你体弱的毛病早养好了。你老实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才把身体折腾成这样。”

祝十安哪里敢说实话,只能挑着捡着说:“碰到一群厉害的敌人,那时候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了,我不拼着弄死它们,不仅我要死,还有很多百姓会因此丧命,我那时候实在没办法了。”

祝凤琴更加生气了:“那个行动组那么多人,凭什么只叫你一个小姑娘去?那么大的责任叫你担,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祝十安小声解释:“他们在边境上执行任务,抽不出手来。都这么多天了,您应该也看过报纸了吧,咱们胜利了,胜利里面也有他们的贡献。”

祝凤琴不管什么胜利不胜利,她气道:“他们让你一个去面对那么大的危险,就是他们不对。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打电话骂他们去。”

“不怪人家,我自己想去的。”

祝凤琴忽然回头,她颤抖着手指着祝十安,气得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想去没人能逼你去,终于说出实话了吧,你这个不知事的,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你要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祝凤琴一屁股坐地上大哭失声,祝十安忙抱着她哄,祝凤琴打她:“你给我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祝十安哽咽道:“可我想看到您,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可能要死了,我最舍不得就是您。”

祝凤琴听到这话,打也打不下手,骂也骂不出声,只一个劲儿地哭。

祝十安哄了凤孃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哄好了,她自己不行了,站起来就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

祝凤琴红肿着眼睛骂她:“你这孩子,做事情怎么一点不顾后果?再有一次你干脆别回来了,死在外面算了。”

嘴上骂她,心里惦记她,祝凤琴抱着她转头跟祝蓝说:“你快跑一趟医馆,把寿信爷他们都叫来给她看病。”

祝十安说不用:“医馆里还有病人等着,寿信爷他们不得空闲,等医馆关门了再请他们过来也不迟。”

祝凤琴不同意,祝十安说:“我饿了,想吃饭。”

祝凤琴忙问:“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您做的我都爱吃,您随便做吧。”

祝凤琴拿手戳她额头:“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糊弄过去了,等族老们来了,看他们不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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