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的父王一向是个严厉的人,很少笑,更不会笑得这样绝望而又凄凉。

“我娘是妖类没错,但她是真心爱着我父王,你不该让他们阴阳两隔,还让她魂飞魄散。这些年来,你做着你的莲州王,受尽世人景仰爱戴,可是,我父王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残歌的声音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很愤怒,却又如寒冰般,凛冽无比:“你知道失去至爱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眼睁睁的看着最爱的人去死,自己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吗?”

“如果他们的爱会危及天下苍生,那他们就不应该在一起。凡事,都应该以天下为先,以黎民百姓为重。”莲州王沉声说。

“哈哈,天下苍生?”残歌忽然笑了起来:“说的真好听。妖类已经重新封印,我娘也答应与父王安心过日子,你为什么非得置她于死地?为了天下苍生,这种话,你留着骗那些被你愚弄的百姓去吧!”

他面上露出嘲弄的神色:“你自己不也爱过异类吗?是她做了很大牺牲才换来这人类的太平,换来你这莲州王一代明君的荣耀。为什么你可以爱上定天教主的女儿,奉她若神明,却要对我娘赶尽杀绝?”

恬月吃惊的望向自己的父王。

当年的事,他并没有对她说过太多。

她所知道的,也就是民间流传的那些。

难道,其中还另有隐情吗?

王后紧紧的拥着恬月。

恬月能感觉到肩上母后的手冰冷冰冷。

她的母后是北沙王的女儿,年轻时也曾驰骋沙场,决不是柔弱女子,可是此刻,她在发抖。

“是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我或许愧对兄弟,但永远无愧于天下!如果你要报仇,那就动手吧。”莲州王说。

“谁说报仇就一定得让你死?”残歌忽然邪邪的一笑,收回手中的剑,横在面前,专注的看着剑身,缓缓的说:“你不知道失去至爱是什么感觉,那我就让你尝上一尝,看你还是不是还一切无悔!”

“不要!”莲州王大叫。

“恬月!”王后嘶声喊道。

恬月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紧,人已被残歌掠到半空。

“父王!”她惊呼。

却发现自己被残歌胁持着越飞越高,父王和母后的身影越来越远。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2)

恬月看到父母对着她的方向大叫,看到母后倒在父王的怀里。

可她听不清他们叫的是什么,她的耳边,只回荡着残歌的一句话:“我倒要看看,是天下苍生重要,还是你的女儿重要!”

风在耳边呼呼的吹,面颊火辣辣的疼。

平时觉得轻柔的微风,现在感觉竟如此猛烈。

迎着风,呼吸有些困难,胸口闷闷的不舒服,却不敢动弹,向周围一望,顿时有种眩晕的感觉。

莲州在脚下,已经快看不出轮廓。

恬月想问残歌,究竟要带她去哪里,刚一张嘴,风便猛的灌了进来,她被呛住,猛咳了几声,胸口疼得厉害,加上严重的眩晕,一时喘不上气来,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恬月醒来的时候见残歌已经停了下来,放眼望去,连绵的群山中,影影绰绰有座城堡,鬼气森森的矗立在那里,看不太真切。

“这是哪里?”她惊恐的问。

“离诺之城。”残歌冷声说。

她侧过脸,看到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几乎是被残歌拖着一路走进那阴森的大门,阵阵恶臭扑面而来,各种面目可憎的妖物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眼里露出饥饿的光芒,它们咧开嘴对她笑,口水都流了出来。。

恬月开始有点后悔以前太过贪玩,一点都不用功。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根本认不出来这些都是什么妖,更别提有能力对付它们了。

这离诺城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妖物呢?

残歌拖着她往前走,对那些妖物看也不看。

而它们好像也很惧怕残歌,只是跟在他们后面交头接耳,吃吃的笑着。偶尔有一两只凑过来,对着恬月仔细的看,然后便回过头对它的同类手舞足蹈,很兴奋的样子,好像在它们眼里,她已经是顿丰盛的晚餐。

恬月起初很努力的想记清地形,为日后逃出去做好打算,结果发现只是徒劳。

每一道走廊,每一个房间,都是那样的相似,阴暗,潮湿,随处可见斑斑的血迹。

被残歌拖着转了一圈,她只弄清一个事实:原来这离诺城竟横跨了几座山崖,崖与崖之间以铁索相连,铁索上有妖物把守,各个山崖上住着不同的妖物。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妖也一样。

从铁索的这端走到那端,她惊出一身冷汗。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放眼望去,黑云翻滚,不时有凄惨的叫声从云里传来,也会有一张张面目模糊而又狰狞的脸从云中显现,然后不甘心的又被黑云吞没。

那是些怨魂。

因为惨死,魂魄不愿离去,日日在这里徘徊,怨气不散,不管生前是人是妖,最后都因满腹怨气而化成了怨魂。

它们的样子看起来大同小异,一样苍白的毛发布满全身,一样狰狞的面孔,一样轻飘飘没有半点重量的身体。

残歌拖着她穿越迷宫一般,兜兜转转,终于在一个大殿里停了下来。

然后停在那里,一言不发。

恬月不知道将要面临的是什么,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心中想着毕竟自己是莲州的公主,不能表现得太窝囊,于是努力想要表现得镇静点,可牙齿却开始不听使唤的打着哆嗦。

站了片刻,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这一路都有大大小小的妖物跟在后面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吵得很,此时周围却变得异常安静。

两排妖物整整齐齐的站在殿的两旁,恭恭敬敬一言不发。

殿内静得让人感觉沉闷无比,不敢大口呼吸。

残歌带着恬月站在两排妖物中间,前面上方是王座,两旁的扶手上分别有个骷髅头。

王座后面的灰白色石柱上,爬满了形状诡异的暗红色花纹。

恬月觉得那些花纹好像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残歌忽然皱了皱眉,冷冷的说:“还不出来,难道要我请你不成?”

谁?

恬月下意识的往残歌身后躲了躲。

面对这些狰狞的妖类,和那将会出现的不知道什么怪物,她觉得好像残歌更可靠些。

虽然他近乎残忍的把她从王宫掳到这黑漆漆阴森森的鬼地方并且不知道意欲何为,但起码他是半个人类。

也许她这个举动让残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继续对着前方说:“再不出来,信不信我拆了你这离诺城?”

一阵轻笑声从王座后面传过来,然后一个人忽然就出现在了王座上。

恬月吃了一惊,这里妖怪的头头居然不是妖,而是人。

而且还是个非常好看的人。

他白衣黑发,半躺在王座上,手抚着上面的骷髅头,眯着眼睛用慵懒的腔调说:“只要你拆得了,尽管拆。”

眼前白影一闪,恬月还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人的脸已经出现在眼前一寸之遥。

她猝不及防,吓得不由自主想往后退,退了一步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仍紧紧抓着残歌的衣袖。

“这就是恬月公主?果然是秀色可餐啊。”那人眯着眼睛说。

恬月打了个寒颤,秀色可餐这个词,此时听起来容易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画面。

他眯着的眼睛狭长而深遂,一眼望去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恬月只觉得他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的妖异气息,这种妖异比残歌更甚,从头到脚,每一根毛发都妖异无比,让人不敢靠近。

“从今天开始,她就留在这里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残歌说。

“当然不会忘记,放心好了。”那人嘴角上扬,眼睛眯得更厉害,凑到恬月耳边说:“我叫清浅,水清浅。”

“记住,她虽然必须死,但别让她马上就死。”残歌冷冷的说。

恬月一下子从头冷到脚底,默默松开了抓住残歌衣袖的手。

她怎么会忘了呢,是他把自己抓来的,自己居然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他。那哪里是稻草,分明是毒蛇啊。

仔细想来,要怪只能怪这里太可怕,她对即将要发生的不可知的事情太过恐惧。

她觉得自己像不小心落下山崖,唯一在眼前可以伸手抓住的,是一条毒蛇,是下意识伸手去抓,还是任由自己掉下去?

或许真到了那一刻,只能靠本能。

她在这离诺城不由自主想依靠残歌,也只是本能而已。

如果残歌是条毒蛇,那水清浅和这离诺,只怕就是毒蛇窝。

“你怎么跟师父一样,从小到大都不相信我的办事能力。”水清浅叹了口气,飘回王座,一脸陶醉的抚摸着王座上的骷髅头。

他的表情越来越陶醉,本来苍白的脸色,也变得有些红润,而那骷髅头在他的抚摸下,竟有些隐隐泛红。

“每次看到你这样子,都会怀疑你的种族。”残歌说。

水清浅笑了笑:“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恬月忽然意识到,莫非水清浅是在饮血?

怪不得一直觉得那些石柱上的花纹有种诡异的感觉。

原来那是血的颜色。

血沿着柱上雕刻的纹路一直流下来,流到那个骷髅头里。

本来那些血是凝固的,颜色也很暗,当水清浅抚摸骷髅头时,血便流动起来,颜色也变得鲜艳。

鲜红的纹路在灰白的石柱上蜿蜒,触目惊心。

恐惧与恶心感交织在一起,她开始想要吐,但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于是拼命忍着。

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因为水清浅看着她,脸上笑意越来越浓,猫玩耗子一般,语气却又温和无比。

“恬月公主要不要见识一下我们离诺城最伟大的发明——采血器?”水清浅的笑意像是要从脸上溢出来。

恬月想说不要,却发现自己只是咕噜了一下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

“你太紧张了,恬月公主。”水清浅继续笑着,轻轻的拍了拍手,大殿上方忽然裂开,露出两块巨大的石板。

石板各有一面布满钉子,看起来像是在石板上凿出的一颗颗石钉。

下面的一块石板钉子朝上,而上面的一块石板则是钉子朝上。

石板上血迹斑斑,而那些钉子的颜色早已变成暗红,尖端处更是有些发黑。

“看到了没?本来想用铁钉的,可是你知道,我是个美食家,对饮食很讲究的,我受不了人血经了铁后的那种味道,太腥,所以还是用了石头的,费了不少功夫呢。”水清浅说,好像对那个东西非常得意。

“离诺城建在这群山之间,人迹罕至,可是,这里的新鲜人血却从未断过。”水清浅半眯着眼睛,意味深长的朝着她笑。

恬月浑身发麻,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把人洗干净,放到石板中间,看到墙上那盏壁灯了吗?莲花状的那盏,只要一旋那朵莲花,石板就压到一起,温热的血流出来,经过柱子,一直流到我这里。肉渣绝对都留在板上,不会出来半点,那些就打发小妖们了。”水清浅拉家常一般,絮絮叨叨的说着。

恬月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一块丝绸的帕子递到了她的面前,她抬头,看到水清浅摇了摇头,“怜惜”的说:“可怜的孩子。”

残歌始终冷冷的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唉,我真怕有一天,如果没有新鲜的人类供应,我这偌大的离诺,上上下下这么多小妖们,可都怎么办啊?残歌,我可是冒着很大风险才和你合作的啊。”水清浅叹息着。

他背着手,仰着望着他那“伟大的”作品,长发黑缎般伏在白衣上,看起来洁净如白莲。

“差不多了。”残歌皱眉。

“嗳嗳嗳,千万别拆我台啊。”水清浅笑道。

“我走了。”残歌冷冷的说。

“慢走不送,常来玩哦。”水清浅挥着帕子说。

从此恬月就在这离诺城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快两个月。

水清浅三天两头来吓她一番,但也并未对她做过有实质性伤害的事,时间长了,她便不再怕他。

期间她听小妖们说,莲州王放榜号召天下勇士来救她,可勇士们大都有来无回,连离诺城的大门都没摸到。

但莲州王承诺的奖赏非常诱人,所以依旧有一批又一批的勇士前仆后继,为了救她投身魔窟。

恬月觉得很难过。

她想一死了之,可根据与水清浅的交谈,她知道了如果她死,水清浅就会得到无望之泪。

但她不死,就会有更多的莲州勇士来赴死。

死或不死,真是两难的选择。

自从那天后,她很少见到残歌。

偶尔他也会过来,但都是冷冷的与水清浅商量着什么,从来没有看过她半眼。

她不甘心。

在她心底,始终觉得残歌没那么冷酷无情,觉得他不过是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总有一天会醒悟,放弃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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