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做妖怪这么久,唐小诗早已不敢相信任何人类,所以她对残歌说:“不用。”

但是想了片刻,就在他们转身要离开时,她犹豫几番,到底还是冲着残歌的背影叫道:“喂!你中的毒,不要紧吗?如果需要,我会解毒。”

两人停住了脚步。

清浅眯了眯眼睛:“你会解?你知道这是什么毒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解。”唐小诗说。

她是墓蛆,自打出生起,便身负奇毒。她的身体,她的骨肉鲜血甚至□□,无一不毒。

她想杀人,它们便是奇毒,且只有她自己可解。

解药同样是她的骨肉鲜血,只要她想救人,它们便是灵丹妙药。

是毒药还是解药,是救人还是杀人,不过在她一念之间。

蝎子也很毒,但还是经常被她毒得翻白眼,最后向她求饶。

唐小诗找了片树叶,低头咬破自己的虫身,绿莹莹的血液流出来。

她用树叶接了,对残歌说:“喝下去。”

清浅手指不经意的抚了抚鼻子,笑着说:“妹妹你……当真?”

唐小诗没说话。

让这么好看的人,喝一只丑陋虫子身上流出的血,而且还是绿色的,的确有点强人所难。

残歌弯腰,单膝下跪,接过树叶,一饮而尽。

唐小诗的心忽然怦怦剧烈跳动了两下,险些要将身体顶破。

他连问都没问,没有丝毫犹豫,就喝了她的血。

而且他仰头喝血的样子是那样迷人。

“多谢。”他说。不知为什么,目光竟变得有些灼人。

唐小诗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对他说:“你们回去的时候,是不是要经过一个叫板竂的茶棚?不要在那里喝茶,也不要在那里歇脚。”

残歌看了看她:“为什么?”

小诗伏在地上仔细听了听:“方才依稀听到,有人要在那里给你们下绿腰。绿腰是什么我不太明白,但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红袖,绿腰,两大奇毒。残歌刚才中的就是红袖,原来后面还有绿腰在等着。”清浅凑过来说:“小诗妹妹好耳力,也好本事,究竟是何方神圣?”

“呵呵,我别的不会,只会用毒解毒。”唐小诗干笑了两声:“本来没在意,忽然听到你们的名字,就留意听了听。”

她倒不是谦虚。

不知是不是因为本身毒性太过强大,所以,她在别的方面攻击力基本为零。

“多谢。”残歌又一次道谢,然后拉着清浅的手,一个纵身,就消失在树林里。

唐小诗呆了呆,果然,不是一般人。

等了很久,蝎子都还没有回来,太阳越升越高,小诗开始觉得很热,同时也有点后悔,真不该相信一个热恋中的“男人”对朋友的承诺。

她爬到一棵青叶花下,躲避毒辣的阳光。

青叶花是她看过的最好看的花。

它的叶子很大,别说小诗,就是蝎子想要在它底下乘凉,也都绰绰有余。

花朵呈绿色,往边缘处渐渐发白,花蕊娇黄,如一颗镶着黄金的碧玉,好看得让人眼睛都不舍得转开。

它就那样在岸边迎风招展,那香气清清淡淡,沁人肺腑。

将近午时的时候,小诗还是没有等到蝎子,却等到了残歌。

他一身红衣站在碧绿的青叶花边,美得像一幅画。

“给你。”他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盒胭脂,打开后,盒身上有面小小的玻璃镜。

“有了这个,以后不必再冒着危险跑到河边了。”他说。

唐小诗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竟然连这都被人看透,真丢人。

是的,她冒着危险呆在这里,不过是想借着河水,看看自己的脸罢了。

丢人归丢人,但感觉还是很开心。

这是她做妖精以来第一次收到男人的礼物。当然,蝎子偶尔弄些新鲜动物尸体或者采些野花什么的不算。

“谢谢。”她很喜悦,发自内心的,同时又有点可惜,因为那些胭脂颜色很美,她却没有办法将它抹到脸上,估计只能浪费了。

修了七十五年只修出一张人脸,除此之外,她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肉滚滚白胖胖的墓蛆身体。

她甚至发愁,如果蝎子一直不来,她要怎么将胭脂盒驮回去?或者,干脆直接衔在嘴里好了。

残歌默默将胭脂盒拿起,用手沾了点水,然后沾了些胭脂,细细的抹在小诗脸上。

唐小诗惊呆了。

为什么他突然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

因为她刚刚为他解了毒吗?

那,他以后该不会还要以身相许吧?

喂喂喂,想远了……

小诗觉得此时她的脸一定不需要胭脂,就已经红透。

可是残歌说:“整天不见阳光,有些苍白。”

“你也很少见阳光吗?”小诗问,因为他也很白。

“是。”他说,顿了一下又道:“清浅比我还白。”

听到有人哧的笑了一声,小诗转过头,看到清浅站在一棵树上,白衣在风里翻飞,连同他的白发,纷纷扰扰,飘飘扬扬。

作者有话要说:

☆、蛇乱(1)

小诗不明白残歌为什么要送一个相对于人类很低等的妖精礼物,还是男女之间很敏感的镜子胭脂,而且还亲自为她涂抹。

虽然她还不算是个完全的女人,但起码,她有一张女人的脸吧?

感恩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偏偏是这么暧昧的一种呢?

她情不自禁的多想了。

久违了的少女心,不知不觉有点蠢蠢欲动。

眼角白光一闪,清浅轻轻飘落眼前:“你不会看到这小东西,又想起了那不堪回首见不得光的童年,所以心生怜悯了吧?”

清浅真的很讨厌,你希望他正经的时候,他很轻佻,你希望他能开开玩笑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得让人发指。

比如此刻,他轻轻一句话,就打破了唐小诗满脑子粉红色的小泡沫。

同情,怜悯,如此而已。

她真的是想太多了。

唐小诗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得像块布,就连那白白胖胖闪着绿幽幽荧光的身子,也绿得更厉害了。

对了,她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全部修成人,她应该是流红色的血,而不是绿色的了吧?

正如她现在的脸是变红而不是变绿,由此可见她脸部血液是红色的。

可是,为什么同一个身体居然可以有两种颜色的血呢?

这真是件让人挺想不通的事,连蝎子都没办法解释

还好,还好她的脸不是变成绿色,不然,那种丑陋真让人无地自容。

在长得太好看的异性面前,往往特别容易羞涩。正如记忆中,面对唐小诗时,那些男孩子常常说不出话来。

她有多久没有在异性面前害羞过了呢?

在此之前,唯一能忆起的让她心动的异性,只有天平,可是对他的思念,早在这二十五年漫长的日子里,变得很淡很淡,淡到她都不知道那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了。

只是偶尔会心痛一下,偶尔。

人间别久不成悲,一点都没错。

而她这些年所遇到的妖精里的异性,不是丑陋的蝎子,就是黑漆漆浑身散发着异味的蝙蝠,甚至是冰冷可怖的毒蛇,叫她如何动心?

好不容易蝎子修出人身,长得还挺英俊,却又已经名草有主,连个YY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什么东西!”残歌忽然一跃而起,手中剑尖一点,从旁边的草丛中挑出了一个物体。

那物体被丢在地上,一阵翻滚,滚到了唐小诗的面前。

小诗大吃一惊:“蝎子哥哥!”

残歌的剑停在半空:“你认识?”

“不要杀他!”小诗哀求,连声音都有点发抖。

没人能理解那种恐惧,那种害怕失去这二十几年来唯一的朋友和依靠的恐惧,那种害怕会永远孤单再也没有同类的恐惧。

那种,面对两个随时可取自己性命的人类的恐惧,虽然这两人中的一个刚刚被她救了,还送过她礼物,为她抹过胭脂……

可是谁知道呢,对于他们来说,妖算什么,好奇时可以捉在手里把玩把玩,不想玩了丢掉一脚踩死,有什么大不了。

残歌收了剑,小诗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低声问蝎子:“为什么现出原形?”

蝎子苦笑了一下:“被泪儿打的。”

小诗无语。

瞧,这还是恋人呢,不高兴随时都可以打得你现出原形,更何况两个初相识不知底细的人。

“看来你并不孤单。”残歌说。清冷的声音,清冷的表情。

“看来你表错了情。”清浅大笑。

“他们是谁?”蝎子惊魂未定的问。

小诗想了想,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好说:“路过的。”

话一说完,便觉得有道目光刺得她难受,她扬头,看到残歌冷冷的盯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不高兴,就因为发现她还有蝎子这个朋友,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可怜,于是觉得自己偶尔大发的同情心很不值得?

所以,人类果然是反复无常的生物,远离他们是对的。

反复无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反复无常并且掌握着生杀大权。

“我们回去吧。”蝎子说。

“好。”小诗点头。

不知道要拿那盒胭脂怎么办,她又看了残歌一眼。

残歌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忽然腾空而起,然后消失在树林里。

“再见啦虫妹妹!”清浅白衣闪了一下,瞬间无影无踪。

“好险。”蝎子吐了吐他的小舌头。

“帮我把那个拿着。”小诗情绪有点低落,用下巴指了指胭脂盒,然后跳上蝎子的背。

一路上蝎子都在追问胭脂哪来的,问得烦了,小诗就问他,泪儿为何打他,又是如何打的,他便不吭声了。

过了好久他才闷闷的说:“这盒胭脂是王城无意斋的,很贵,我一直都想买了送给泪儿,可一直都攒不够钱。”

“那这盒给你,你去送给她吧。”小诗俯在他身上,看他轻巧的在林间爬行。

“这可不行,别人送你的礼物,不能随便送人的。”蝎子很认真的说:“再说,我觉得自己赚钱买给她更有意义。”

“你怎么赚钱?”小诗问。

“方法可多啦。”蝎子来了精神:“卖艺,跑堂,给人送信……小臭虫我跟你说,别以为修成了人就万事大吉了,我现在才发现,做人的烦恼多着呢,比如钱就是个大问题,做什么都要钱啊。”

“我知道。”小诗换了个姿势:“我做了二十几年的人呢。那时我总以为做人很没意思,觉得做动物反倒好,现在看来做动物也不好,各有各的烦恼。”

“又来了。”蝎子耸了耸身子:“要用功修炼,光靠瞎想做白日梦是没用的,做梦能把你做成人?”

蝎子总是不相信小诗所说的那些关于她在人世的记忆,关于唐小诗的生活,关于那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总是说:“唉呀小臭虫,我承认你是很会想,可是光想有什么用,想做人,得用心修炼才行啊。”

每当这时唐小诗总是很郁闷,郁闷中带着些寂寥,这个世界上,究竟还会不会有人可以理解她的那些关于唐小诗的过去?

这天回到墓室,他们和人打了一架。

那是个刚修炼成人没多久的蛇精。

小诗很怕它。

唐小诗的记忆困扰着她。

唐小诗很怕蛇,所以她也怕,尽管现在她自己也是个形状可怖并且剧毒的生物。

想要到将军墓外面,必须经过很多条弯弯曲曲的通道,而这些通道上,有着无数间和他们那间大同小异的墓室。

墓室里呆着各种妖物,毒蛇便是其中一种,它们有时候很喜欢跑到通道上来游荡,这时便不得不与它们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蛇乱(2)

小诗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毒蛇间穿行时那种恐惧到极点的感觉,它们吐着信子,昂着头看她,她无处可逃,恨不得自己立即消失。

尽管后来慢慢习惯了,可路过它们时,还是会觉得毛毛的,眼睛根本不敢往两边瞥。

这将军墓里,墓室虽多,可妖物们更多,所以大家都是各自占了间墓室修炼,关系好些的就共用一个墓室,比如小诗和蝎子这样。

可是墓室是固定的,妖物的数量却一直在增多,所以,时常会有抢地盘的事情发生。

那个蛇精就是想来霸占他们这间墓室的。

当时蝎子哼着小曲回到墓室,将小诗往地上一扔。

小诗顿时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物体,软软的,又糙糙的,很奇异很矛盾的感觉。

然后耳边阴风一扫,有东西向她袭过来。

尖叫尚未出口,蝎子已经挥钳迎了上去。

这时她才看清,原来是斜对面那间墓室的一条毒蛇,叫乌七。

“乌七,你干什么?”蝎子怒喝。

“家里地方不够住,借你们的用一下。”乌七说。

“那你为什么想咬她?”蝎子舞着两只大钳子。

“她压到我了。”乌七漫不经心的说:“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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