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是我们家!”蝎子说。

“那又如何?”乌七斜睨了他一眼。

蝎子慢慢将钳子放下,尾巴却高高竖了起来:“你是存心找事吧?”

小诗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那毒蛇便窜上来咬她一口。

其实乌七、蝎子和她,都是有毒的,如果打不过,只能拼一下谁的毒性更大了。

只是不到紧要关头,他和蝎子都不会轻易用毒,因为他们的毒有限。

小诗却不同,她浑身上下,无一不毒,不管是身体表面那层莹莹绿粉,还是她的血她的肉她的一切。

尽管如此,她仍然不敢轻易被他咬到,因为究竟谁的毒性更大,往往都是要以一方的死亡才能做出判断的。

如果她比他毒,那他咬上来,便是他死。

可是,如果她不能毒过他,哪怕她的毒跟他不相上下,只要被他咬到,死的都仍然是她。

最重要的是,她对蛇有种本能的恐惧。

如果她有手,现在一定紧张得手心冒汗。

可她没有,所以她紧张得全身绿光一闪一闪的,在阴暗的墓室里格外显眼。

“咝~~~~~~”乌七吐着信子:“我不想找事,我只是看中了你的地方。”

“滚。”蝎子说。

“如果你有那本事的话。”乌七两只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话音未落,忽然化作人形,手持软剑向蝎子刺去。

蝎子纵身跃开,因为灵力尚未恢复,只能挥着大钳子一边躲避,一边试图用尾巴刺中乌七。可是乌七动作很敏捷,手中长剑又舞得密不透风,蝎子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反倒被逼得步步后退,很快便落了下风。

也许乌七认为他化成人对蝎子更有胜算,可是他忽略了小诗。

如果他是蛇,小诗无论如何没有胆量和他正面接触,因为她实在太怕蛇了。

可他变了人,那就不一样了。

眼见本就有伤在身的蝎子渐渐不支,小诗咬咬牙,将身子用力往地上一顿,然后跳起来,扑到了乌七的腿上,张口狠狠咬住。

“啊!!咝!~~~~”乌七一声惨叫后忽然现出原形,在地上扭曲翻滚。

小诗一阵恶心,忍住内心的恐惧和那股腥臭味,死死咬紧了不肯松口,任它将自己甩得头晕眼花。

蝎子见状,立刻上前,一钳子插入了它的七寸……

待到乌七整个软下来时,小诗也浑身发软,躺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能动弹。

“这地方怕是呆不久了。”蝎子说。

“为什么?”小诗惊魂未定:“它不是死了么?”

蝎子没有回答,沉默了半晌才说:“先休息吧,夜里你修炼,我出去另找地方。”

“我们要换到什么地方去?”小诗惴惴不安。

这么多年来,她除了墓外林中的大石上修炼,就是在墓里休息,心里早已把这当作了家。

尽管这里的日子过得很枯燥,并且时常要躲避来自人类和强大妖物的捕杀,。

可她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它。

离开将军墓,他们还能去何处安家呢?

蝎子找了些野蘑菇来给小诗补充体力。

小诗躲在墙角,边吃边看他一点点的撕咬吞食着乌七的尸体,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胃口全无。

外头隐约传来狂风的怒吼声,中间夹杂着电闪雷鸣,像是变天了。

“下雨了,我们是不是不能出去了?”小诗问。

“吃饱再说。”蝎子将头埋进蛇尸中。

小诗再也吃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墓室外忽然传来沙沙的声音。

在这里这么久,小诗早已习惯周围各种各样奇怪的声响,可是这次有点不一样,沙沙,嘶嘶,一波一波,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暗夜里悄声逼近。

“它们来了。”蝎子抬起头:“你先到棺材里去。”

“谁?”小诗问,心悬了起来。

蝎子没吱声,只是一甩尾巴,将小诗甩到了一具棺材的角落里,然后又用尾巴卷起来一推,便将棺材盖上了,只留了条几乎看不见的小缝。

那种沙沙声越来越近,很快,便在他们这间墓室停了下来。

然后小诗听到有人说:“蝎子,你好大的胆子!我问你,我们乌梢家族可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以前没有。”蝎子说。

“那现在就有了吗?”那人又问。

“是。”蝎子依旧说得简短。

“就算乌七想借你们地方住一住,也罪不至死吧?”那人好像在极力控制着他的怒意。

“打斗有伤亡是难免的,他做什么事之前都应该先考虑一下后果。”

“那你杀了乌七,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

“那就不要怪我们乌梢家族以多欺少了。”

然后就没人在说话了,嘶嘶声,闷哼声,惨叫声夹杂在一起。

小诗急得在棺材里拼命向上蹦,希望能将那盖子撞掉。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自己力气那么小。

那些平时总是仗势凌人的乌梢蛇家族,蝎子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她一次又一次的向上跳,撞得自己眼冒金星,可那棺材盖纹丝不动。

绝望感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作者有话要说:

☆、符印

小诗想,她该感谢那些想赶尽杀绝的毒蛇们。

因为在她已经绝望到极点的时候,棺材盖被人打开了。

或许是见蝎子已无还手之力,于是他们想到了还有一个墓蛆。

一个人面蛇身的东西窜了下来,向小诗游去。

那是一张很美的女人的脸,她张嘴,舌头如信子般,咝……

正是小诗见过的唯一一个,同她一样先修出脸的蛇妖。

小诗没管她,一纵身,跳了出去。

外面一片狼籍,满地毒蛇的尸体,蝎子身上缠满了毒蛇,缩在棺材脚下,奄奄一息。

小诗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有蛇嗖的窜过来,她见谁咬谁,疯了一般。

原来当你愤怒伤心到一定程度时,什么害怕,什么恐惧,都不值一提了。

她用力的撕咬着那些缠在蝎子身上的蛇,拼命将它们拉扯下来,有些道行浅的蛇被她咬到,便麻得整条身子僵硬着掉下来,她于是扑在蝎子身上,护着他。

蛇们反应过来,纷纷涌向了她。

她面前昂起密密麻麻的蛇头。

咝…………

“嗤!!”她仰起脸对着它们嚎叫。

“停!”有人高声喝道。

直到这时,小诗才看清为首那个人的模样。

既然是头头,当然是早就修成了人的,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黑衣黑面,那双眼睛蛇一般阴冷。

“停!”他扬手:“我们撤。”

“老大,为什么?”有蛇不甘心的大叫。

“那蛆身上有西漠的符印,不要轻易动她。”黑面人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他一走,那些蛇们也纷纷身外游去,一个个昂着头,弯弯曲曲,看得小诗牙齿发酸头皮发麻。

她把目光转向蝎子:“你怎么样了蝎子哥?”

“带我去找泪儿。”蝎子低声说,一句话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来不及想那人说的西漠符印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诗费力将伤痕累累几乎断气的蝎子背到自己身上。

蝎子的身体足足有她三倍大,背着它相当吃力,它庞大的身躯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如果是以前,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居然背得动它。

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终于出了将军墓,一头扎进瓢泼的大雨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诗觉得背上蝎子的身体越来越轻,在她穿过那片小树林时,这种感觉越发的明显起来。

她扭头一看,不禁叫了一声。

蝎子的身子在逐渐变小!

这个发现惊得小诗眼前一黑,好半天才稳住心神。

照这样下去,他根本坚持不到她找到泪儿。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

她一边疯了般向前猛冲一边在心里不断的问自己,可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冲到那条河边,远远看到桥上站着一抹红色的身影。

雨太大,睁不开眼睛,若不是那抹红色太过鲜艳,她可能根本不会发现。

鲜艳却凄惶的红色,静静立在雨中,美得像一幅画,可惜此时小诗无心欣赏。

他冷冷的看着小诗从面前经过,没有说话。

都已经走过去了,小诗想了想,还是回头,咬了咬牙问他:“能帮我个忙,把他送到莲州王城附近吗?”

“给我个理由。”他说。

小诗顿时觉得有股热血冲上脑门,怒道:“你帮就帮,不帮就算,反正对于你来说,妖命也不算什么,死一个两个有什么要紧!”

说完转过身继续向王城方向冲去。

刚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又没说不帮。”残歌一手拎着蝎子,一手提着她,淡淡的说。

她报了泪儿的地址,王城东南方向的桃花庄。

残歌如离弦的箭一般,嗖的窜了出去。

因为速度太快,雨打在脸上格外的疼,火辣辣的,可小诗却觉得欣慰。

当蝎子的身体缩得和小诗一样大小时,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

泪儿是个相貌清丽的女孩子,在看到蝎子的刹那,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怎么了?”

“先救他再说。”残歌挥了挥手,示意泪儿准备救人。

小诗呆呆的趴在一旁,看着他们为蝎子输灵力,清洗,上药,包扎,还往他嘴里塞了颗固本培元的丹药……

过了很久蝎子才清醒,一直到这时,泪儿才终于哇的哭出声来。

“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痛?”她边哭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傻瓜,关你什么事。”蝎子笑得很虚弱:“你别嫌我没用就好了。”

“你这个大傻瓜!”泪儿哽咽着说。

蝎子伤得很重,幸好残歌及时给他输了灵力,不然肯定一命呜呼了,饶是如此,要想恢复,起码也要三五个月时间,所以他得留在泪儿这养伤。

谢绝了泪儿和蝎子的挽留,小诗在第二天就告辞了。

临行前,蝎子充满歉意的说:“对不起小臭虫,不能再继续保护你了。可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回去的话,很危险。”

“他们不敢轻易动我。”小诗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回去的时候是残歌带的,小诗以为他会将自己往将军墓入口一扔就走人,可他却一直将她带了进去。

于是,她就亲眼目睹了一场很残忍的屠杀。

整个乌梢家族,片刻就被他来了个满门抄斩。

小诗惊呆了,望着满地凌乱的尸体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直到他将她放到墓室的棺材上,她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动了你。”他说。

“可是为什么?”小诗还是不明白。

“我在你身上画了符印,他们还敢动你。”残歌还是淡淡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救过我,而且你跟我很像。”

“怎么可能,你那么好看,我这么难看,你是人,我是妖。”

“如果你能学会用心去看人而不是用眼,就会发现,很多时候人的外貌`没什么好看难看之分,心地好便好看,心地不好便难看。”

“那我到底哪里跟你像?”

“孤单,自卑,生活在暗处,卑微,为世人所不容。”

小诗于是沉默,他对她的描述如此准确。

可是她真的很想知道,他那么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卑微且为世人所不容?

但她问不出口。

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每天修炼,觅食,和以前没有太大不同,只是身边少了个唠叨得要命的蝎子。

偶尔,明月当空的时候,小诗在石头上修炼,一抬头,会看到残歌红色的身影立在林梢,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他也很少来跟她说话,不过很明显,想要捕杀她的妖物越来越少,少到几乎没有了。

慢慢的,她逐渐习惯了修炼时抽空往林梢上偷瞄两眼,如果看到红色的身影在,便觉得很安心,否则,就会有点失落。

她没细想过这些意味着什么,反正,再怎么样,她也只是个妖精而已,还是最低等的那种,想与不想,又能怎样,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她的生活不再是毫无意义的混吃修炼等死,而是开始有了小小的希翼,每天夜里出门时,她都希望自己能看到那抹红色身影。

那年秋天,蝎子伤愈,精神焕发的来到将军墓,要小诗去参加他与泪儿的婚礼。

就是在这次婚礼上,小诗第一次见到了蓝半半。

如果说遇见残歌,让她的生活里多出种小小的希望,那么遇到蓝半半,则让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变化让她措手不及,身不由已,却又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欲罢不能。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作者有话要说:

☆、婚礼

婚礼上的烟花绚烂得小诗直想流泪,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只知道跟在人群后头咧着一张嘴傻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