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又旋旋转了个尾音道:“你陪我么?”

王三脑子里轰隆一声,心道不妙,这夏天川真真从始至终没有被毁过容貌,那容貌那美好是长在他血肉里的,一颦一笑中的,刀子斧子都去不掉,但凡他想让人瞧见了,随手一变,就能拿出来。

王三一直没看走眼,夏天川依旧是那个神仙。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7 章

王三想克制,可滚滚的热血都往头顶上涌,他脑子烧的厉害,想不了事。

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上一回是冰与火,这一回是火与火。两个人都热得厉害,两团火腾地一下引起燎原之势。

王三想流汗,汗却从眼睛里冒出来,王三道:“天川,你烫的厉害。”

夏天川罔若未闻,把头埋在王三胸膛上使劲蹭,好像想打个洞钻个眼儿,蹿到他心里去似的。

王三的手一直搁在夏天川的腰上,就那么覆着不动。王三的手大,夏天川的腰细,竟然像是盈握。这团火点的太烈,越来越烫,夏天川耐不住似的,挪了挪腰。

王三的手一抖,颤颤向下挪去。夏天川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就那么盯着王三,盯着王三周围的一切。

被这绝决眼神一看,王三一下子清明了,心里一道锁落了下来,落碎了,门开了。

他不能这么做。

他对夏天川的用心,从一开始就超越了所有感情,没有办法述之,没有办法示之。

王三只想抱着夏天川,把他护在怀里,把周围的一切全部隔开,就把他养育在自己怀中,心中。

王三滚烫的手收回来,摸了摸夏天川的脸道:“好好休息。”

他正要收手,手就被夏天川抓住了,夏天川拿着王三的手在脸上捂着,捂了一会儿道:“奇怪了,你不是男人么?”过了一会儿又道:“罢了,一开始就觉得你不是个俗人。”

王三听了想大笑,他还不俗?夏天川是忘了曾经说过自己懦弱了。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奴才都和他一样,只不过他替自己选了个主子。他当然是男人,所以他疼得厉害,从最隐秘的地方往外疼,疼起来要人命的那种疼。但是这种疼一碰上夏天川一根汗毛,就什么都不是了。

可尽管什么都不是,王三还是痛哼出声,他想法上的耐痛能力,比这身体上的强很多。尽管他想忍,身子却是忍不住了。

夏天川就那么看着他。

“你闭上眼睛。”夏天川忽然道。

王三不解,瞪眼看着夏天川。下一刻那纤纤细指就拦在了王三眼前,王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叫。

那根本就不是安抚,而是让他的痛从深处迸发出来,从来都只有痛,王三却从这种痛楚中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快感。

耳边轰鸣声渐弱,王三听着夏天川细微却用力的喘气声,他从中也听着了痛,很痛。

王三颤抖的手伸出去,重重把夏天川抱回怀里,夏天川的手冷不丁被夹在了两颗火种之间,烫的他哀叫了一声,然而下一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团火又重新点燃了。

这一回燃得太快,炸得太快,一丝清明也没给两人留下。两人抱着一定会被烧死的决心,在火里煎熬挣扎着,伸手要去扑灭火种,却又再次烧去一片草原。

大火熊熊,把一切都烧尽了。

他们就这样,流着汗,流着泪,又被蒸干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8 章

这一把火烧尽了夏天川所有神智,也烧没了他所有力气,他就和个人偶儿一般安睡着,鼻翼夏那一丝半缕的热气几不可查,如若不是微弱的心跳,恐怕就要以为他已经去了。

薛小情站在夏天川床头看着,晓得夏天川整个人已经给抽空了,只剩下虚飘飘一个躯壳。他摸了摸夏天川边上的被褥,已经凉了,还有片片水渍,无疑这里曾躺过一个人,或者那个人还哭了。

薛小情狠狠抬脚踹飞了边上的高凳。

刚才那阵紧急的敲门声,原来不过是提醒自己来给夏天川“收尸”,薛小情发誓要杀了那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狗奴才,以为用了多大的情,掉了几滴眼泪就跑了。

他发狠的目光环绕了小屋一周,又轻轻落在夏天川脸上,落出一声叹息。薛小情洗手,煮药,一气呵成。

药快不了,整个屋子都被煮热了,那香气只一点一点浓起来。长久的抑病让夏天川久不离药水,成了药香牵动的偶人,此时鼻翼微微煽动了一下,脸也有了点红晕。

药香充入夏天川体内,他的血液开始回暖,开始运动。

薛小情边守着,边骂:“你怎么去跟这么个懦夫?”

边骂,边恨:“他既没护得住你,也没护得住你弟弟,只知忍、躲、逃。害你受苦了他忍,你弟受苦了他躲,以为你死了他逃。这么个人——这么个人!”

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似附和。

薛小情把药碗端出来,灌上,不顾着烫,就手持那碗坐在夏天川边上,另外一手夹了夏天川起来,靠在自己胸口。

边待着那药凉,薛小情边道:“我不喜背人面说坏话。我此番说法,你听得到,听不到,我权当说过。夏公子,你此次虽说没死,可也是死过一次。你若死了倒好,投到另外个世道去,许有个好日子。可惜你活了过来,那秦府还在,这人还是奴才。我有一颗侠心,却半无一点作用,有幸活了下来,下半辈子本决定吃斋念佛,替天下求个好世道,不想却被那秦大人看中,挑入禁卫军,过不得几日就要去护卫那狗皇帝。我心不愿,今晚就是诀别,现今我离去,此后再无相见之日,所以这药我并不想给你喝,你活过来,又怎么好呢?可我又不忍不给你喝,白去了一条性命。”

这段话薛小情说得用情,说了很久,眼见着热气也不翻腾了,药水凉了下来,香气也弱了。

薛小情闭眼,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那药碗偏斜过去,救命的水一下子往地上泻去。

还带着一点热的药水沙沙渗入土中,薛小情好像听见夏天川这条命也被快速地篹取吸纳走了,他的手猛地一顿。

声音顿止。

“哈、哈、哈。”薛小情苦笑三声,兀自说道:“薛小情,你终究只是个大夫,当不成佛陀。”

又对夏天川道:“此番,看你自个儿造化了。”

依言把剩下的那小半碗药灌入了夏天川的口中。

让夏天川平躺睡好,薛小情对着夏天川端正跪下,双掌合并拜了两拜,口中喃喃道:“愿你醒得清明世。”

又跪了好一会,终于起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9 章



清清明明的月光透过最安静的夜空抚到夏天川脸上,照着他新生的皮肤,把他照得如新生的婴儿一般。

他的眼皮颤了颤,又颤了颤,终于这么颤颤巍巍张开了一隙。与此同时一片嘈杂声忽然响起,片点不落地涌入他的耳中。

夏天川难受地皱死了眉,却浑身却酥软,动弹不得。

声音越来越大,不少人喊“着火了”,“着火了”。夏天川心底一慌,眼睛往一边搜寻,却没有瞧见王三。

动不了,难道要给烧死了么?夏天川更是一阵慌。

门被人撞开了,隔壁布店的伙计带着两个人跑进来,指着夏天川道:“对,就是他,生了病,估计走不了路啦,还好我记得清楚那日买布那人说的。”

另外两个人忙跑过来,用被褥子卷了夏天川就扛起来。

夏天川给人扛在肩上,一颠儿一颠儿的,弄得七荤八素,边道:“求求慢些,受不住了。”边又问:“怎么一回事么?”

布店伙计连骂两人粗汉子不细心,病人怎么能这么颠儿颠儿跑呢,边答道:“秦府几间房烧起来了,哟那一大片的,连着都烧起来了。虽说还没烧到咱这块,好些也避避。”

夏天川的心一下子就吊到了嗓子眼,他想喊点什么,没能开口。他拼了命了吸气,拼了命地张嘴,终于喊出来一句:“放我下来!”

布店伙计着急了,也挥手叫停:“叫你们轻手轻脚!”

两个人都停下了。

夏天川这才喘过气来,口中道:“对不住小哥,并不是颠得厉害,我有件要紧事要办,你们先去吧。”

布店伙计愣了:“要紧事?你走得动路吗?哪有比命还要紧的事?”

夏天川沉默片刻,道:“有的。”

布店伙计也沉默了,口中磨蹭一会,弱了声音道:“那就放他下来吧。”又对夏天川道:“不过我们在这头等你。火也一时半会过不来,你快去快回。”

夏天川道:“不用等我。”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开了。

他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去。

夏天川只觉得身边越来越热,要不是在夜里,恐要去疑心太阳掉下来了。

等站到秦府跟前的时候,夏天川才觉得秦府大,真大。远远望去一团团火带着热浪,却依旧离这漆红门很远。里面传来喊声,哭声,离这门越来越近了。

扭曲的粘稠空气里,夏天川看清了,好一批人裹着被子带着玩意儿跑向这边来。

那落魄样子,竟然不像是主子们。

近了一看,果然是一些穿着粗布衣服的。一批人看了没有看夏天川,全带着滚滚的热气冲出去了,前后也不过片刻的事。

最后有一个腿脚不便的,慢慢也跑过来。夏天川去细看,发现还有一个,前面那人拉着后面的,慢慢过来了。

夏天川见人腿脚不便,往旁边让了让身子。

哪晓得那个人站在他边上不动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响起:“神仙?”

夏天川浑身一僵,聚睛去看,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那里,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眼睛再往后看,一双极亮极跳脱的眼睛惊恐地瞪着他。夏天川猛地恍然,这正是那赵老五和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0 章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赵老五竟一下老成了这样,饶是夏天川也在内心唏嘘不已。

那傻子看到夏天川,看那样子,先是被吓了个魂飞魄散,下一刻就猛得甩开赵老五的手,拼命往府里头跑去。赵老五也傻了,颤颤巍巍转身,嘶哑着嗓子叫:“傻子!傻子!你往哪里跑?你不要命啦?”

夏天川心底却忽然地一动,拖着孱弱的身子也往那个方向跑,没想一把被赵老五拉住了。老头子老虽老,当奴才练下的力气还在。

赵老五死不松手,道:“我不管你是人是鬼,都不许你往火坑里跳。”

夏天川盯着赵老五花白的胡须,问道:“这火是他起的?”

赵老五紧了紧手,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夏天川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他傻么?火烧不死人,白起那么大灾,他被抓住,也是个死字。”

赵老五往火苗深处看了一眼,口中道:“烧的烧不死人,还难说。有几位主子,今夜睡得很死啊。”

忽然想到了什么,夏天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往火源看去。

他眼前似乎有幻觉,那高阁上飘扬的粉色帐子,在火光顶部碎成了粉末,飘飘然随烟光霞彩飘到了天上去。

他拼命去挣赵老五的手,赵老五一个没有防备,给挣了开去。夏天川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给赵老五行了个礼。

后头的火光印来,赵老五的头发胡子都红彤彤的,着了火一般,他叹口气摇摇头,挥挥手,看着夏天川往那方向跑去了。

夏天川说是跑,比走快不了多些,不断有人从那边跑出来,周遭蒸炉一般,愈加热了。

不能再往前,夏天川只能站在这儿。

抬了水桶的内院下人们又匆匆回来,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唯有夏天川和固定了似的,一动不动。

眼前是五六间烧着大火的阁楼房,他认得。二少爷的房烧得最惨,已经没什么东西可烧了,木头乱乱地堆在火里,好像变大了的炉灶。

不断有人背着烧伤了的下人主子出来。

忽然听有人欢叫:“三少爷出来了!三少爷出来了!”夏天川才猛地抬头看过去,却正对上了一双乌溜溜倔强的眼睛。

夏平川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夏天川,嘴上边说着“来人”,边从肩上卸下三少爷,眼睛却片刻不离夏天川。

等夏天川走到他身边时,他的眼睛才立刻转向被人七手八脚抬走的三少爷。

“怎么一回事么?”夏天川又问。

夏平川满脸黑乎乎的烟熏,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就烧起来了。还是这么个天,这火不好灭。”

夏天川又问:“人都救出来了么?”

夏平川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主子们都救出来了。”

明明无风,夏天川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片似的,浑身抖了几抖,就往后倒去。夏平川忙一伸手捞住他道:“哥!没事吧?”

夏天川倚着夏平川,颤声道:“我怕这火是王三起的。”

夏平川一愣,道:“他?怎么可能?”又抬头望了望:“该死的人都死了,现在这几屋子里也没别人了,就是后山引起的火不好灭,那儿多是养的动物,这般造孽。总之我并没有看到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