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夏天川细细一想,双目一亮,用力抓着夏平川道:“还有哪里起了火?”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1 章



夏平川见夏天川几入癫狂态度,不由有些害怕,但是口上还是答到:“后园好像也起了,不过那儿人少,也就没人去管。”

夏天川一下放开夏平川,又踉踉跄跄地跑走了,夏平川本能地伸出手来,最终是垂了手,转头向被安置在草席子上的三少爷那边走去。

内院到东园,有挺长一段路,夏天川从期待那火灭了,到期待那火还烧着。

他要陪王三一起走。

等到终于瞧见了那一汪湖,立刻也看见了火把一样立在湖中心的,烧着的亭子。

夏天川一时间浑身不能动弹,手捂着嘴,他觉得自己在颤抖,却并没有。是他身体之外的魂灵在颤抖着。

夏天川想,不能这样,王三不能就这么跟着他心中的神仙走了,却把夏天川独独留在这世上。

夏天川想,王三真的不是懦弱,他的勇气和作为是白白被自己一条性命牵绊去了,这么一想,真是不值。

夏天川的身体没有动,魂灵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走到火把的中心抱着那个烧焦了的人。夏天川的身体慢了半拍,也一点一点往前挪着。

他的世界缩小成了眼前一个火点,一如他就是从一点火光中忽然来到人世。夏天川忽然记起了第一声啼哭时第一眼看到烛台的灯火。

他渴望地朝着那点火光走去。

四周一下子寂静了。

内院愈加地嘈杂,守在三少爷身边的夏平川,内心忽得一窒,一种以他的年纪,他的经历还难以忍受的虚空漫了进来。夏平川陡得异常烦闷,想要拽东西,想要发泄,心口一下子全空了,想填些什么进去,该填些什么进去?

夏平川将手伸至胸口,口中喃喃道:“阿妈,阿妈。”

他一时失神,竟没发觉有人来到他的跟前,一抬眼,吓了一跳,却不知该跪不跪。夏平川低声道:“秦大人。”心里头忽得有点害怕。

秦敛是一场大祸中唯一毫发无损的少主子。平日里他虽然眼色严肃,却也和二少爷三少爷似的,总笑着,今日没有笑,才叫人觉得他原来也是很厉害的。

秦敛问道:“你住的地方,离内院远不远?”

夏平川心头跳了三跳,心道该不是疑心自己起了火把?然而此刻喊冤又极不妥当,只得答道:“小的平日在外院梨园住,来内院需要些时候。”

秦敛沉默片刻,叹道:“你手伤得厉害,好生休息罢。”

夏平川颇有些受宠若惊,此刻定不下心来,偏生心头那种空落难受的感觉还没有下去,竟不愿秦敛走开,忙应道:“秦大人留步,”一时间又被自己这举动吓坏了,又道:“平川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求秦大人多多关照三少爷。”话音未落,又在心底骂自己糊涂,这事自己能管得?

果然,秦敛先是微奇,道:“我不曾关照他么?”就在夏平川以为他要翻脸的时候,他却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时日无多了?”

夏平川一时发愣,看向秦敛。

秦敛有些倦色,眼中却依旧明犀,此刻对上夏平川的眼睛道:“若不是你一听到起火的消息,就从梨院赶来,就凭这些个端水桶的,三弟早也就死在里面了。有时候养千百个奴才,不如留得一分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2 章



夏平川自诩是个坚强的人,此刻也忍不住别过头去。

他这条路走得太艰难,而太需要肯定。以后可能永远也不见天日的一份情,今日有人做了个见证,也是值当了。

他内心那片突然空旷的野地,此刻也被一种盈盈的暖风充满了。

走在寂静虚无中的夏天川,在觉得自己即将倒下的时候,亦觉得胸口一热,再下一刻,就给身下一个东西绊倒了。

重重摔到地上,夏天川全凭着胸口一点热气残喘,忽然间好像眼前出现了幻觉,正是他与王三两个人面对面这么躺在天地间。

他不敢伸手去触碰,因为王三和夜色融合得太好,太像梦境。可身后的火光又时不时耀在王三脸上,提醒夏天川去狂喜。

王三很狼狈,脸上全是黑灰、泥巴,可这都不妨碍他是王三。夏天川就这么呆呆看了王三好一会儿,忽然嗤嗤笑起来,一下子的释然让他疯癫犯傻,不过那都没有关系。

他笑王三现在这样子太丑。

他笑这场大火没把二少爷烧死。

他笑这里的地太凉。

他还笑自己太蠢,怎么就没看明白王三早就看明白的事呢?

只要自己活着,做人懦弱一些,挨了打受了多少侮辱,对于王三来说,那都没有关系。人人都说眼界大了好,夏天川此刻却觉得,王三眼界小,却有小的好。眼界大了的人不晓得自个儿为什么活着,眼界小的人,却为一个小小的夏天川,却为一个小小的夏天川……

夏天川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想了,两眼皮累得打架,才想起自己是从睡梦里给惊醒的。

这就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夏天川睡得很沉,一直无梦,但他隐约却有知觉,站在浓重如墨的梦境里,一丁点也不心生恐惧,一丁点也没有惊惶,只是在笑着。

好似即使就这样一直笑下去,他也不害怕。

然而夏天川最终却是被一阵凄厉的哭声惊醒的。他吃力睁了睁眼,一道光进入到一片漆黑中来,他先是看到明晃晃的一片光,再是瞧见灰不溜秋的王三。

王三此刻的样子很奇怪,脸上笑着,嘴巴和眼睛却哭着。他见夏天川醒了,一把抱住夏天川,极紧极紧,紧得夏天川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捏碎带走了。

王三一边大哭,一边在夏天川耳边稀里糊涂说着什么。王三竖起耳朵去听,却只听见“阿子、阿子”。

夏天川伸出手拍王三的背,替他顺气儿,王三狠狠打了个“儿”,再度哭叫道:“傻子!”

夏天川的手一下子停住了。记忆一瞬间粘连成一片,一阵恍然又一股震撼,夏天川整个人给重撞了一下似的。他的手腕上还套着那根蹩脚的红绳儿,夏天川目光直直盯着那红绳子,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不出一个傻子,怎么能记得一条这么远的路,怎么能从火中把王三推出来,又怎么因为他是一个傻子,却把自己烧死在亭子里。

他想替这傻子哭一哭,可劫后余生的那股快乐还在,竟然头一回没能哭出来。

却比哭还难受。

都说傻子能遇上王三,是傻子的福气。连夏天川也曾妒忌,也曾偷偷怨恨过这样的傻子,蠢笨害了自己,却没有想过傻子犯了错也会内疚,也会难过,内疚到了这最后,用这种方式,还是把一辈子的福气又悉数还给了王三。

他竟把一辈子的聪明都花在了这里。

夏天川顿时生出无尽后悔,后悔以往只是可怜这傻子,却并未真正爱护过他,把他当做是个有情人。聪明人也是人,傻子也是人,而这点,夏天川却从未考虑过。

夏天川想,枉他读了这么多的戏,却漏读了这颗并不聪明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3 章



等夏平川找到夏天川和王三的时候,他们正在把坍塌了的小亭子整个推进湖水中。

夏平川目瞪口呆,道:“你们疯了?”

却谁也没有回答他。

夏平川跺了跺脚道:“二少爷反而好好的!”

夏天川这才怔然了片刻,扭头道:“随他吧。”

夏平川一愣,不明白夏天川的怨气为什么忽然被抚平了。等了一会儿,夏天川与王三把那座小亭子整个推进去了,原地只留下些桩子木屑,这才走了过来。

夏天川道:“平川,我和王三是要走的了,不会再回来。你和不和我们一起走?”

夏平川又是一愣,目光却渐渐决然起来,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夏平川道:“哥你身体不好,再住一段儿。”话音到了最后捎了哭腔。

夏天川的眼也红了,软软骂了声真是傻子,忽而又住口,警醒地去看王三。

两人对视片刻,这一对视,王三的心一下就软成了浆糊,他自己是个粗人,平日里却不知这细心的夏天川为他糟了多少神思,多少包容与谦让,王三忽然大声道:“不走了!”夏天川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红彤彤的受惊的小兔似的。王三接着道:“是我私心太重,总觉得傻子去了,伤心得要命,走的越远越好。却忘了你弟弟还生根在这儿呢,其实二少爷给安排的那屋子,我看啊,没什么不好!”

夏平川脸上一喜道:“哥!”又忽然忧心起来:“可二少爷还在,你们还是走了好。”

夏天川这才有心情,抹了一点泪,问道:“这火伤的人多么?”

夏平川想了片刻,答:“三少爷还在屋里,他一直在屋里没出来,才给烧得这么重,二少爷被个侍卫救了起来。伤的人多,死的少,我记得比较痛快的,就是那德才死了,我眼看着他在三少爷屋里被埋住了的。我实在没余力去救,也不想救。”

一旁王三疑了半晌,口中道:“我可没有给三少爷下迷香啊。”

夏平川的脸色白了白,人好像一下子虚了许多,口中却笑道:“可能是与那德才谈事入迷了,我们去看看他吧。不用怕人,现在这府里,我有秦大人撑腰了。”

王三一听,心想总也要见的,不如赶着这会诚心,遂对夏天川点了点头。

三人绕过些完好的房屋,入眼就是一片狼藉,再过去些是偏房,此刻那些姑娘们都搬了出去,临时作主子休养用了。

几人进屋时,秦磬源刚醒不久,眼睛蒙着纱,手脚也没知觉,只有耳朵知晓了。这么几个时辰,他的耳朵变得非常厉害,一丝风吹草动都知道。

他屏气凝神,听到一句:“三少爷,我哥来看您了。”

秦磬源心头一屏,也不知为什么心慌起来。夏平川不曾这么知礼守礼。却听夏平川小心地吸了口气,像是悄悄为什么事做准备,继续道:“我和王三,先出去了。”原本不会被发觉的一点难过,被秦磬源的耳朵一下子捕了去。

夏天川为掩饰什么,还笑了一下。秦磬源想,只是现在耳朵好使了,却不知道以往他是不是也笑的这么难过?

他把德才叫进屋来的时候,早瞧见了提着火把的王三和傻子,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并没有想给德才陪葬,只是没有算好时机,被困在了那里。到了最后关头他都在后悔,为什么给夏天川报仇要选这么一个麻烦的方式。

夏平川没有看到他的后悔,却觉察了他的心意。

听到关门的声音,秦磬源被另外一种后悔压得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4 章



王三和夏平川出了门,觉得心里奇怪,问道:“我俩出来干啥?”

夏平川没回答,只道:“走走吧。”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走着逛着。王三四下看着,不禁咋舌,没想着自己下了一把火,却殃及了这么一整片。不知造了多少孽,一下子心也难受起来。

王三问道:“死了……不少人?”

夏平川道:“不是说过么,没有多少人,我带你去后边看看,都葬在最后边了。”

王三忙点头,心想得去死人跟前求个情,让他留在世上久些,等他下去了再找他讨说法。

跟着夏平川走了不下几里的路,王三心中暗骂这秦府太大,一把火也只给烧掉一个角,一边加快脚步。他不放心把夏天川留给三少爷这么久。

眼看着离坟地近了,夏平川忽然扭头问道:“你们哪里来的火把?”

王三低了头道:“地牢里头多了去了,审问人的油砂也有不少。”

夏平川一愣,反而笑道:“也是了,总是一报还一报。”

王三不知哪来了恶气,怒道:“也不全是!三少爷给弄成这样,二少爷倒好好的。”哪知道夏平川脸一下子白了,伸手就要来捂他的嘴。

王三心里头正奇这夏平川怎么也这么懦气,抬头却正对上二少爷的眼睛,一下子也是浑身一震。那种骨子里来的害怕很难消去。

只一眼他就知道二少爷好得很,除了脖子边儿有些红肿之外,几乎看不出是个死里逃生的人。

但王三很快就清醒过来,觉得二少爷不那么可怕了。王三想,自己的胆气绝不会变大的,那么就是二少爷的确失了锐气了。

眼前的二少爷双目微肿,眼神也不厉害,嘴也不笑,好像极累的样子。见到王三也是不吃惊,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过去。

王三大惊,夏平川却一把抓住他小声道:“别说话,二少爷神不在这儿,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王三忙噤了声,等到身后脚步声不见,才问道:“谁惊动得他来看?”

夏平川摇摇头道:“没听说死了哪个主子,我们再往前走看看。”

两人又往前行了不到百米,入目一个修缮完好的新坟头,很难想像几个时辰就入了葬。一个婢女在那儿扫着,桂娘一脸愁愁地坐在那儿。

夏平川上前问起了二少爷这事。

桂娘一拍手道:“我正愁呢。想不出主子为什么这么爱折腾人?说什么死了的这位还在长个呢,让我每个月做一件寿衣来烧。磍!我有这么多闲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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