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鬼】

一行猎鬼人向着发出不祥声响的地方冲去,脚步声难免惊动了一些没有睡着的人。

不如说,这么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又有陌生人到来,除了被好好保护着的主人家,其他人本就睡得不熟。

随着脚步声响起,打开的门扉越来越多。

穿戴整齐的管事跟在岩胜等人身后喊着:“客人、客人……”

岩胜头也不回地对锖兔说:“锖兔,你去说明一下情况。”

锖兔虽然很想去杀鬼,但也明白,如果这种时候不安抚好主家,他们杀鬼的行动很容易受到影响。

杀鬼也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他本就落在最后, 猛地一个回头,仅仅一瞬间就从远处出现在了管事面前。

岩胜不再关心锖兔如何给主家解释,能成为柱的人,总不至于连鬼的事情都解释不清……

连缘一都能把鬼的事情解释清楚,锖兔肯定也可以。

总不至于所有的水柱都像富冈义勇那样不善言辞吧。

毕竟是山间别馆, 不如本家的宅邸占地巨大。

岩胜几人对地形不那么熟悉,但也只是跑了几步就到了目的地。

几乎无光的环境中,缘一有天生的通透境界, 能轻易在黑暗中视物,上弦一身为鬼本就能在黑暗视物。

只有岩胜,集中精神倒也能进入通透,但这种技能过分消耗精力。

上一秒刚刚看清鬼的所在, 下一秒对方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而岩胜使用通透还不甚熟练,要开启通透,就要封闭其他五感。

因而一旦通透丢失了对方的视野,连用听声辨位或通过空气流动来感受对方的行动都做不到。

他索性都不进入雨幕,退回走廊上,用火折子将木行灯一一点亮。

如果此时能将庭院中的石灯笼点起来,会对他们的战斗有所帮助,可惜外面雨势滂沱,显然是做不到这一点了。

行灯刚刚将庭院中的样子照亮些许,岩胜见到的就是上弦一的月之呼吸彻底封。锁住对方的所有退路,而缘一紧随其后,一刀削去了鬼的头颅。

“配合得很默契。”他不由感慨出声,赞叹道。

不管他是否将剑术作为毕生追求,当练剑之人看到超绝的剑术在眼前展现,心中悸动总是难免。

锖兔这时才姗姗来迟,并且已然预料到鬼已经被消灭。

他招呼了一下身后的人,正是追着他们跑了一段的管事。

将这厢的事情解释了一遍,这才让管事凑近,看看受害者是何人。

鬼杀了约莫三人,刚吃了第一个的半边身体,岩胜一行人便冲了过来,因而几位受害者的身份还算好认。

“啊啊啊——美代大人!”

管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随之而来的是匆忙赶来的仆从。

在行灯光芒的照耀下,所有人都是脸色僵硬透着黄,表情怪异。

一时间,担忧、恐惧、慌乱弥漫。

未来会怎么样呢?

他们会不会被本家处死呢?

这样的想法,岩胜甚至不必仔细探究,就能从氛围中读出来。

缘一与上弦一再度淋得湿透,一身是水地进了屋。

雨水从头上滚落,沿着皮肤在脸上肆意流淌。

太多水落入眼睛里,缘一感到不适,晃了晃脑袋,想将头上的水甩掉。

于是接过仆从送来的毛巾,想要给缘一擦水的岩胜被甩了一脸水。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表情无悲无喜地将毛巾丢在了缘一连上。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主公时不时会做出这种不符合礼数的行为了……

而后岩胜紧接着就一边忏悔自己居然对主公居然如此僭越,一边看不过缘一像给狗擦毛那样的擦头方式,夺过毛巾,细致地给他擦起水来。

擦完水,管事似乎终于缓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岩胜几人面前。

“客人,求求您救救我们!”

其他仆从紧跟着也扑通扑通跪了下来,将整个走廊都跪满了。

后面的人根本连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只见大家都跪了,便也纷纷跪了下来。

贵女在宅邸中被杀,负责安全的、贴身的仆从必然会被处死不说,其他仆从恐怕也会被连坐。

细川家本就武家起势,后又权倾朝野,虽不会滥杀无辜,可如今这种情况,就算将这一宅邸的下人全数处死,也不会有人说他们是滥杀。

岩胜与上弦一皆不作声。

一者离家后身份尴尬,一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算他们动了恻隐之心,也很难插手此事。

杀死仆从虽不合法,可也没人能惩罚犯罪者。

先不说细川本家鼎盛之时乃是幕府副将军,顶级武家名门,掌控京都与畿内的实权大名,其尊贵程度仅次于天皇与皇族。

那时候就已经无人可能惩罚细川家杀死仆从的事了。

到了细川本家灭宗,支脉以地方大名身份崛起,各支脉依然能与公卿平起平坐。

天高皇帝远,这些地方大名在自己的领地就是土皇帝,自然更加没有人能管他们杀死仆从之事。

岩胜之前提起细川胜元大人,也不过是为了拉近关系。

何况这位大人都去世数十年了,其族中子弟四散在日本各处占山为王。

岩胜甚至不知道这位美代小姐究竟是哪个分支的,哪里能左右对方家主的决定。

别说细川家,就是在继国家,也无人能左右继国家主的决定。

除非对方铁了心要冒犯家主,结下梁子。

那或许此时因他人家族势力而委曲求全,一旦双方实力颠倒,便会立刻反扑吧。

岩胜将视线落在了缘一身上。

他们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的话,若细川家还不知道鬼的存在,难免会将今夜突然出现在宅邸中的他们视为凶手。

但这件事不宜由他来做,得让继国家主的缘一来做。

缘一闭着眼睛享受兄长的照顾,等头发半干了才睁开眼睛。

他看到岩胜的视线,直觉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他一时半会儿不明白到底要做什么,便无辜地回视过去。

岩胜心中轻叹,提醒道:“缘一,此事可能会让此处的人无故丧生。”

“哎?为什么?”

“细川家恐怕会因下人保护不力而怪罪下来,而我们……也可能被误认为是凶手。若没法解释清楚,继国家甚至也会受到连累。”

缘一一想,似乎真是如此。

他点点头,又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岩胜状似经过了一番思考,这才在众人的期待中缓缓开口,“不如,将此事通知产屋敷一族吧。”

“灭鬼一事,自然是鬼杀队的主公最为清楚了。”

如果产屋敷一族无法向细川家解释清楚鬼的事情,恐怕半个日本都不会接受鬼杀队的进入了。

但仅仅是他们离开还不够。

“我们待雨停就会离开,细川家若是要怪罪,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我们。但要对付这家的仆从们却是轻而易举。”

这个年代要随意离开属地可不容易,普通人没有手形(通关凭证)会被视为流民,轻则被流放,重则死罪。

“不若,诸位将牛车上的家纹换成继国家家纹,前往最近的紫藤花之家联系鬼杀队,随后再行决定是去是留,如何?”

还能如何,他们想要活命似乎就没有其他处理办法,至少他们自己想不出。

仆从们连夜更改家纹,冒用他人家纹也是重罪,但继国家主就在此处,他们的行为就有了官方许可。

凌晨时,大雨就如来时那般突然就停了。

仆从家丁们匆忙准备好出行一应用具,恭敬地将继国家的几位大人请上了牛车。

刚好也免得上弦一在白天时还要多吃能够在阳光下行走的药剂,这东西在找到珠世女士拜托她研制之前用一份少一份,能省着点儿还是省着点儿用吧。

上了牛车,岩胜不忘嘱咐管事一句:“以你们的身份,一旦离开细川家,就会被视为叛徒,再也不可能重回家族。此行并不强求,若有想要留下、想要单独行动或是有别的打算的,尽可自行离去。”

随后便合上帘子,懒得再关心仆从们的决定。

真正开拔时,似乎确实少了数人。

原因不一而足,岩胜也不想了解,只在管事问是否出发时点了点头,任由队伍向着最近的城町行去。

牛车的速度比他们自己行进的速度慢了许多,是贵族们为了彰显自己的矜贵而特意选择的慢行。

在逃亡的时候,这速度着实让人心焦。

可越是如此,越是必须显出世家贵族的仪态来,不然没有手形的他们连关所都过不去。

只有武士以上阶层才有资格不使用手形通关,但同时,他们也需要展示其他东西。

比如家纹、身份札,甚至他们的排头足够大,关所不敢查,便也能免检通关。

实际上,若他们还使用细川家家纹,只要不碰上真正的细川家势力,会比继国家家纹更有威慑力。

奈何细川家领地过分大了,若在行走中碰上认识的,露了馅才是大麻烦。

何况同是细川家,这会儿细川家各个分支独立,互相之间更有倾轧。

若是不小心撞到了另一个细川家分支手里,反而会死得更惨……

车轮骨碌碌地发出平稳的声音,上弦一本在闭目养神,此时突然开口说道:“时间,很奇怪。”

由于牛车两侧的帘子都能掀起来,为了防止光线照到上弦一,安排座位时让他坐在了中间位置。

因而上弦一一开口,缘一与岩胜一左一右齐齐转头向他看去。

“你的世界,美代小姐与你年龄相差几何?”

“同龄。”

可他们见到的那位“细川美代”的尸体,分明只是一个幼童模样。

先不说细川家将这么一个幼童单独放置在山间宅邸中,也没有个长辈陪着究竟是什么意图,只说她的年龄最多只有三四岁。

换句话说,如果世界没有发生变动,那么这个世界的岩胜也应该是三四岁的幼童。

“我们又神隐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吗?”话刚说出口,岩胜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假设,“但我隐约有所感觉,这里就是我本来的世界。”

缘一也点头赞同,“我觉得世界一直在欢迎我回家。”

以世界不变为前提,如今能推测出的情况有如下两种:

一种可能是,只有细川美代的时间发生了改变,其他人并没有改变。这也是影响最小的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可能则是岩胜、缘一依然与细川美代同龄,因此他们现在理应三岁,是岩胜一行人不小心神隐到了正确时间线的十多年前。

要确认倒也简单,问问现在具体是大永几年就好。

岩胜喊来管事,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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