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果然一个人闷着喝比较容易醉,这不,脚软的厉害。

泛着凉意的风吹到脸上,正好吹散堆积着的燥热,一阵沁凉。

昏昏沉沉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惊呼,貌似是凤舞的声音,又好像不是,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干脆闭上。

“小清,小清,你怎么了……”凤舞的声音,很远,像隔了层不透风的纸,连声音也带上了恍惚感。

在墨老爹的房里呆了好几个时辰,被灌输了一大堆足以把人弄的晕头转向分不清真伪的是是非非之后,凤舞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倒头大睡,却在转个弯的瞬间,看到了明亮的烛光,大开的房门,以及斜歪在门前长廊里几乎人事不知的墨二小姐。

风中隐隐飘来微醺的酒气,以及歪在一旁明显空了的酒坛。

凤舞松了口气,初一看吓了她一跳,还好只是喝醉了。

推了好几下,墨清却连一点要醒的趋势都没有,只是晃了晃脑袋,换个姿势。只是这不是在床上,而是在狭窄的石凳上,于是人一歪整个往地上栽。

凤舞赶紧手忙脚乱的把人搂住,才免得怀里的人摔个狗吃屎。

不过就算摔了没准这个已经醉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依然醒不了。

“小清,小清,你给我醒醒……”饶是一向注重身份,对于说话用词小心翼翼的凤舞都有了要骂人的冲动。

真是,几个时辰不在自己视野里,就搞成这幅狼狈样,要是被墨老爹看到了,铁定又是一顿家法。

只是那个已经醉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半点动静也没。

无奈之下,凤舞只好把墨清的手臂搭在肩上,扶着她一步一挪。

深更半夜的连一个可以找来帮忙的人都没有。

“你这个笨蛋,要是受了风寒怎么办……”凤舞终于忍不住骂了句,却在听到一句很轻的呢喃后住了嘴。

“小舞……”墨清没有睁开眼睛,甚至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只是很缓慢的嚅动唇瓣,突兀的吐出两个字。

还好已经接近了床沿,凤舞很轻的把墨清放下,如果是半路,不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失去全身的力气,把墨清砸到地上。

那两个字,让凤舞瞬间手足无措。

“小清……是我,让你伤心了么……”凤舞不自觉的伸出手,抚上墨清因为醉酒而一片嫣红的脸庞,触手是略略的温热,和她一贯的温度极度不符。

手指沿着脸部线条一路向下,是熟悉到极致的轮廓。

墨清的脸部轮廓不同于凤舞的柔和,她的下巴有点尖,颧骨稍稍有点高,鼻梁太直。

墨清的漂亮,太过直白,精致的接近锋利。

过目难忘。

可凤舞知道,她的小清,绝不是个冷血的人,虽然淡漠,那只是由于她的漫不经心,并不是冷酷无情。

手指最后停留在温热的唇瓣上,淡粉色的色泽,带着水润光华。

难以言语的冲动,凤舞忍不住靠近,低头,很轻的碰触,然后惊醒般离开。

她在做什么……

“嗯……”墨清却突然有了反应,轻微的呻吟,然后伸手按住额角,很不舒服的样子,“小舞,你回来了?”半睁的眼眸,朦朦胧胧,没有清晰的焦点。

“……把你搬进来,重都重死了……”凤舞甩甩胳膊,以此掩饰她的尴尬,天知道刚才那一瞬她吓得差点摔到地上。

“抱歉……不小心喝多了……”额角突突直跳,墨清烦躁的甩甩脑袋。

“有什么不开心的么?”墨清貌似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也不是,就是莫名的有些心烦。”墨清当然不能说她是因为看到太子的眼神心里不爽来着,好歹人家是太子,不能如此犯大不敬,“这么晚了,我回去了。”

说完起身,意外的头昏眼花,差点一头撞到床架子上。

“你还是在这呆着吧,明天搞不好还起不来……”凤舞看着墨清略略渗出细小汗珠的鼻尖,知道她虚软的厉害。

真是,大晚上的折腾个啥。



窗外是风轻轻呜咽的声音。

天气凉了,虫儿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凤舞很轻的翻了个身,她睡不着。

耳边依稀回荡着林师傅对她说的话,把她砸的不知东南西北。

还有,她对墨清做的奇怪的事。

“小清?小清,你睡了么?”寂静的夜,即使是轻微的语声,也可以传到很远。

“……”回答她的什么也没有。

“小清,我很害怕。”凤舞与墨清面面相对,月光隔着窗子均匀洒下,照亮了对面人的脸,精致立体的轮廓,光影交错。

“……”

“……”凤舞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把墨清额前散落下来的头发拨到脑后,柔软的触感,舍不得离开。“我想告诉你,可是,又不想你为我担心……”

“……”

“算了,睡着了也好。”凤舞收回手,语声中却带着淡淡的哽咽,“如果,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我们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

黑暗中,一只手摸到了另一只手,冰凉的触感,一如手的主人。

“小清,如果你是我,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其实,我要的不多,只是想和你安安静静的在一起。

地老天荒。

似乎是痴人说梦呢……凤舞伸手,用手背挡住眼睛,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下。



意识在不断沉浮。

脑袋是将醒未醒的沉重。

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很轻,在耳边响起,小清,你醒了?

近得甚至听得到呼气的声音。

小舞?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墨清的头脑很混乱,昨天很很晚的时候貌似见到凤舞回来,可是,又记不真切。

想回答,可喉咙干的冒烟,眼皮重的厉害,身体根本不想动。

“没事,你继续睡,我不吵你……”略略泛凉的手指在烧红的脸颊边划过,“……我有事出去,很快回来……”

不知道又迷糊了多久,有明亮的光线洒进来。

墨清抬手挡住眼睛,生涩的几乎流下泪来。

“呃……”脑袋疼的几近裂开,果然,自作孽不可活。

身边早已空了,连余温也没有留下。

“小舞,小舞……”唤了两声,却看到小翠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小姐,您在发热,快躺下……”

“小舞呢?”墨清没工夫管小翠在说什么,只是恍惚记得凤舞有对她说过什么,细节却一片模糊。

也不知道昨天老爹和那个林师傅找她做什么了……

“太子殿下派人来请凤小姐。”小翠端了个碗过来,隐隐冒着热气,“小姐,先喝粥……”

“什么?太子?”墨清瞪眼,太子殿下不是应该忙着给墨宇灏他们践行么,拖上凤舞干嘛……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凤小姐特别关照,一定让小姐把粥喝掉……如果还是烧得厉害,就去找大夫……”小翠把碗递到墨清跟前。

“我没胃口,先放着……他们在哪家酒楼?”虽说一大早墨宇灏就进了宫,可皇宫里毕竟不自在,于是他们每次都会找个酒楼。

“小姐,你这样不能出门。”

墨清执意扶着床头起身。

她从来不是个娇贵的主,这么点小风寒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宿醉后的头疼有点麻烦:“小翠,给我外套……”

“凤小姐知道会扒了我的皮……”小翠不肯。

“那你就什么都没看到。”墨清懒得多啰嗦,稍稍推开小翠就往外走。

“小姐……小心……”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墨清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悠然小筑回到她自己的竹苑的。

“小翠,小舞回来过么?”还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墨清有听到说话的声音,还有人急冲冲的跑进来,坐了没几分钟又跑出去。

“恩。后来又被老爷叫出去了。小姐,喝药……”一碗乌漆麻黑的东西端了过来。

“我能不要么……”墨清郁闷。

从小到大她愣没生过几次病,唯独那失眠症,因为喝了就吐,大夫没两天就放弃了。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发生这么个状况。

“如果小姐不折腾到非找大夫不可的地步,也不至于享受这种待遇。”小翠瞪眼,一副不看你喝了我就不出去的架势。

之前墨清为了凤舞不管不顾的样子,小翠想起来就来气。

还好她动作快,否则,墨清铁定要昏倒在地上。

“你……”墨清无奈,这次是她理亏。但是,要她把那玩意喝了,不如捅她一刀来得痛快。

“大少爷还在外面等着呢,让他进来么?”小翠故意不去看墨清苦着的脸,一本正经的禀报着外面的情况。

“啊?”墨宇灏今天不是忙着么。

“我看小姐那么急着找凤小姐,就托了人去找。大少爷知道了,都把太子殿下落一边急着赶回来了。”小翠话里有话。她家小姐病成这样那个姓凤的丫头还跟别人出去喝酒玩乐的,想到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墨家上上下下都把凤舞当自家人,可小翠从来都没把凤舞当主子。

她觉得她太假。

总是装着一副乖巧的样子,还不是为了把她小姐给挤掉。

“小舞不敢得罪太子,这不奇怪。”墨清不会觉得凤舞有错,她只是觉得太子不安好心。

“可殿下是请小姐和凤小姐一起去……她只要说小姐病了,不就什么都解决了,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到这个时候墨清还在帮着凤舞,小翠听了气的直嚷嚷。

“小翠,在外面也听到你嚷嚷的很响,我很怀疑咱小清儿受不受得了你在她耳边吼。”墨宇灏明显是听到里面有动静,于是就直接进来了。

“大少爷……”小翠红着脸,四下张望了一下,躲到帘子后面去了。

“你没事欺负我丫头干嘛。”墨清趁机把手里的药碗放到一边。

“好,我不欺负。让她进来督促你乖乖把药喝了。”墨宇灏笑得几乎没了眼睛。

“……”这只狐狸。

“清儿,给……”一个小小的配饰递了过来,“长安给你的,没好意思亲自送过来。”

长安?谁?

墨清眨巴眨巴眼睛,虽然她常年顶着个面无表情的脸,可此刻眼里的莫名可不是装的。

“……可怜的小安安,还是到哥哥怀里来寻找安慰吧……”墨宇灏只能在背地里摇头,自家老妹的性格他比谁都了解,墨清对于不在意的东西是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的,“就是昨天和殿下在一起的……”

好歹同僚了那么久,这点小忙还是要帮的。

“哦……”停顿了很久,这声“哦”不过是意思意思,“那个木桩子。”终于因为发热混成一团的脑袋有了一丝清明。

木头刻的小玩意,类似于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上面刻着两个字——长安。

“这个给我干嘛?”刻着自己名字的护身符不应该自己留着么……更和况,到底是谁要上战场,生死未卜来着……

“上面刻的只是祝福语。长安,是长久平安的意思……”

“……替我谢谢他。”

“清儿……你该把你的注意力从凤舞身上移开了……”墨宇灏盯着墨清,沉吟良久,冒出这么一句莫名奇妙的,眼里是抹不去的担忧。

“什么意思?”墨清本就混乱的头脑越发混成一锅粥。

“好吧……你是想装傻还是怎样我管不着。”墨宇灏伸手,按着墨清的头使劲的揉了揉,“具体的事情,还是等凤舞回来,她自己跟你说吧……好好休息,看你闹的……等我回来一定要看到你活蹦乱跳的刺我一剑……”

“你放手。什么叫活蹦乱跳的,我又不是鱼……”

这个人是不是不弄的鸡飞狗跳寝食难安来着。

不过,就要看不到他了呢……



偷偷把药泼了。

原本苍翠的竹叶,沾上点点墨色。

那玩意喝下去墨清估计她本来好好的也要掉半条命。

打开抽屉,把那个木质的护身符放在里面,旁边是那半截镯子,那一缕鲜红,色彩艳丽的刺眼。

当时随后把一半给了凤舞,这带红丝的一部分,完完整整的留给了墨清。

她无所谓,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她不信这一套。

把镯子放在抽屉里,不是因为重,是不喜欢在脖子上挂东西,会有种晚上睡觉会被勒死的感觉。她不是怕死,只是这样死实在难看而且匪夷所思了点。

合上抽屉,慢慢走回床边。啥叫病来如山倒,墨清算是彻底领悟了,就这点小小的风寒,愣是让她走那么小小几步就开始头昏眼花,喘的厉害。

门外响起脚步声,然后是很轻的拉开帘子的声音。水蓝色的衣角露出一片,那是凤舞最喜欢的颜色。

微微的踌躇,然后凤舞才跨步进房。

“小舞,发生了什么?”墨清不想拐弯抹角。

凤舞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有什么非瞒着我不可的么?”虽然昨天晚上一直迷迷糊糊的,可不代表什么感觉都没有,凤舞的反常一目了然,包括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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