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话夜(1)

“也罢,你安心歇着,我一会儿唤你起来用膳。”答语模糊,他沉吟般道出一句,而后纹丝不动,被少女环拥着入眠。

皇兄已逐渐适应她靠近,适应着她以妹妹的名义不断靠拢,萧菀双暗暗欣喜,只觉与那遥不可及的妄念又近了些许。

倘若枕边的公子真于悄无声息间适应了拥抱,她便该接着谋划,让皇兄自行越过那条德礼的鸿沟。

萧菀双欣然闭目入睡,虽靠的是皇兄的脊背,非他心口,她仍能想象出他的心是如何一下一下地跳动。

皇兄的心跳一定镇静平缓,未因她起伏分毫,可那又如何?她不会气馁的,终有一刻,她能让皇兄心起万丈波澜。

半时辰过得很快,醒来之时,原先的惶恐已从心头褪尽,心间遗落下几分安然。

萧菀双睁了眼,瞧见房中已亮起明灯,菜肴的香气一缕缕地飘来。

皇兄没刻意唤她,闲然拉开椅凳,示意她坐到身旁去。

困意一褪,她满心欢愉,又想自己还不着寸缕,赶忙隔着帷幔更上衣裳。

望少女走来,萧岱颇为从容地执筷,尝起画舫里的菜品,低声夸赞着:“裴玠这家伙虽不可靠,让人备的饭菜倒是可口。”

“其实裴大人寻常之时不这样,只是今日一不留神饮醉了酒,”跟随他的动作尝了尝,她忽地想起大人还醉着酒,便象征性地关切道,“不知裴大人需多久才能过了这酒劲……”

哪知话语犹未落尽,门扇蓦然被推开,门前站着的男子直望案旁的少女。

裴大人像是已醒酒,但走起路来仍有些摇晃,他凝视着她,眼中布满忧愁。

“微臣刚得知公主……”裴玠目光一移,瞧向公主身侧的太子,神色凝滞了一点,“太子殿下也在房内?”

一瞧裴玠,平息下的怒火再度燃烧,萧岱道得不善,愠怒不加吝啬地呈现:“大人的贴身婢女那么厉害,本宫自当要在此处护一护皇妹。”

皇兄将“厉害”二字说得微重,她能听出话里的厌恶,裴大人自也能听出。

雅间内似弥漫了无法言说的冷意。

说到今夜之事,裴玠愧疚在心,闻言忙望向广怡,朝她歉疚一拜:“那两名婢女微臣已杖毙,是微臣识人不善,害公主陷入险境。”

“有皇兄在,我已逃过一难,既是无恙,便不追究。”轻声回了句,萧菀双婉然一笑,欲将此事翻篇。

今晚弄巧成拙,能拥皇兄而眠,已是她最大的欢喜。旁的,她深究作甚?

听于此处,裴玠倏然一转,向太子道下一声谢:“多谢殿下赶来救公主一命,微臣记下此恩,来日定回报。”

说是道谢,可裴玠是在替广怡道着谢。此人以着什么身份,凭什么替广怡道谢?

话中之意惹得萧岱更是恼火,四周愈发冷寒。

“我救皇妹,是天经地义,何需裴大人来言谢,”萧岱意有所指,以兄长的口吻冷声道,“此话听着怪异,若让不知情的人听去,还以为裴大人已被广怡选为驸马了。”

“微臣失言,”似觉这话着实不妥,裴玠低笑,随之缓声改口,“今夜是意外,微臣会深刻反省,今后定当竭尽全力地护公主周全。”

蕴含的话意更具挑衅,如今不是,往后便是了?萧岱一凝双眸,不甘示弱地问:“今后?裴大人似是对驸马之位成竹在胸?”

传言皇兄与裴大人在朝堂之上争锋相对许多年,现下竟又要在画舫上因她争吵,萧菀双忽感寒意阵阵袭来,直觉告知着,此地不宜久留。

她清了清嗓,泰然自若地起身,向二人行礼:“我用完膳了,想一个人去赏夜间湖景,一时辰后再回来。”

语罢,她稳着步子悄然退去。

萧菀双走出雅房,步调又快了少许,留着那剑拔弩张的两位男子凛眸相看。

广怡一走,许些话就可直说,裴玠回想适才说起的婚事,忽笑道:“殿下方才说到了点上,微臣的确有此意,想着等明日回宫,便去和陛下商议。”

“商议何事?”萧岱顺话追问,清冽眸光扫过茶盏中荡漾的清茶。

裴玠笑得更欢,轻一抬手,遣退廊道内驻守的随侍:“自然是让陛下赐一道婚。”

赐婚……

这局势早已在他的预料当中,只是较他所想来的更快一些。

萧岱静望眼前的茶水无波无澜,却因夜风拂过而轻微波动。

皇宫上下盛传多时,裴玠倾慕广怡已久,而近日广怡似也想回应,她本就到了出嫁之时,听闻裴玠的话,他不该惊讶。

只是驸马若真是裴玠,他无法和睦相处。

萧岱实在厌恶得紧,但又看在裴玠是广怡相中的人,只好忍下这股怒意。

“广怡应了?”良久启唇,萧岱抬着面容与之相望。

“当然,公主一定是微臣的,”裴玠走前两步,蓦地一降语调,缓缓冷笑出声,“殿下……莫妄想了。”

“妄想?”本说着广怡,怎忽然说到他身上,萧岱稳坐于案边,不解道,“裴大人可说得详尽些,我洗耳恭听。”

裴玠再离近半步,只手撑于膳桌上,微弯下腰,俯视着对面的太子:“殿下对公主的那点肮脏心思,别以为微臣不知道。”

肮脏心思?身为广怡的兄长,他能有什么肮脏心思?倒是这人明目张胆地对广怡意图不轨,欲将她沾染,眼下还敢来指责他。

薄唇溢出淡淡的嗤笑,萧岱不留情面,冷然讥嘲:“让他人听听此言,裴大人便知自己有多荒谬。”

“殿下不认?”裴玠微眯眼眸,将这位太子打量。

萧岱晏然淡笑,抬声反问:“大人所言,字字荒诞无稽,我认什么?”

“殿下若真无意,那就是微臣多心了,”端量终了,裴玠敛回目光,直起身板扬长而去,“希望殿下牢记这话,将来莫矢口否认啊。”

喜欢广怡,再如何喜欢也是兄长的偏护,怎会与风月之情挂上勾。萧岱见状笑笑,只当裴玠是胡乱嫉妒,心急乱咬人罢了。

湖水上皓月依旧,虽起了夜雾,画舫周围缥缈微茫,雾气与华光相融,月华仍未被遮挡。

离雅间相距不远,娇柔少女倚栏而望,赏着明镜般的圆月,身姿尤显悠哉适意。

难得出宫在外头过夜,还可在游船上赏月,萧菀双索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抬眸静静地望天上的月亮。

身边也不知几时多了道身影,她原以为是皇兄,侧目一望,却是裴大人的那位外乡表戚。

“广怡公主?”

沈令则靠至围栏,如同侍卫一般抱拳行了个礼,其模样让人瞧着滑稽:“公主换了一身行装,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她若先前没听错,这名布衣男子要暂住裴府几日,是为投奔裴大人来的。然他方才那样顶撞大人,等回到府上,应免不了一顿数落。

萧菀双望了几眼明月,悄声打开话头,徐徐说道:“沈公子偷跟裴大人来画舫,明日回府怕是少不了责难。”

可对于降罪,此人似是全然不在意,大咧咧地回着:“责难便责难吧,本就是一无所有之人,本就了无牵挂,何惧责罚?”

“了无牵挂?”她疑惑地看他,见他衣裳褴褛,却又生性洒脱,应是个有故事的人。

正巧她在等皇兄出来,现下闲来无事,不妨听他说说往事,解一解闷。

沈令则面含笑意,似对世上万物都抱以喜悦之情,说起旧往也未伤怀:“爹娘都已病殁,我在此世间自然无牵无挂。”

“我娘临终前让我投靠远在都城的裴大人,我想来见见世面,想着运气好,将来可在城中做买卖营生,便找到了裴府。”

她算是听得明白,沈公子双亲已故,身处外乡过得穷困潦倒,便来京城找些盼头。

回想大人万般无奈,却又应得过果断,萧菀双不明所以,再问:“我有些好奇,裴大人生性易怒,待人冷淡苛刻,又怎会愿意收留?”

她所知的裴大人阴晴不定,总苛罚下人,怎轻易就让一名穷困书生进了府?

沈令则闻语未作犹豫,爽快地答她:“我爹娘在世时曾救过大人的命,大人许是念及恩情,才未将我拒之于门外。”

原来这其中竟有这等渊源。

难怪裴大人纵容此人放肆,原是为报旧日之恩。

画舫里外寂静下来,岸上虫鸣此起彼伏,时不时地被微风带入。

沈令则没接着说,他将往事潇洒地说出,又潇洒地抛于脑后。

“这些景色我见得可多了,比这还美的,我都见过,”明河在天,春月微隐于云海,他思来想去,忽道,“公主喜欢的话,日后我带公主去瞧!”

萧菀双有点惊讶。

长久待于诺大的宫城,她还不曾遇到有男子愿带她去乡野之地游玩:“我当然喜欢,其实我可喜欢玩闹了,只是没人带我玩而已。”

她总以着端方的姿态现于世人,但与皇兄一样,心性始终未改,到底还是喜爱玩闹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