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谷浩生不敢置信,他居然说得出这种话,废掉他的内力是为他好?他辛辛苦苦花费十年时间练成的冰蚕功是他的血汗与泪水,是为了家人忍受艰苦练功的过程,是一段倍极辛酸且无可取代的回忆,冰蚕功突显出他存在於世上的价值,如果没有了,他不只是变成一个普通人这麽简单,而是连存在的理由都失去。

「为我好?」他冷笑,「你何不一刀杀了我来得乾脆!」

药碗摔在地上跌个粉碎,墨色汁液溅湿了齐雍的靴子,齐雍没有生气,他早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谷浩生是个不服输的人,他的好强与骄傲不亚於他,肯定是宁愿死也不愿散除内力,成为废人。

向绍安眼睁睁看著齐雍按住疯狂挣扎的人儿,回头朝他命令道:「再去拿一碗过来,快点!」

他左右为难,两个他都不想得罪,不想伤害,不管他支持谁、站在哪一边,最後总是会有人受到伤害。

向绍安还在迟疑,忽闻一声悲愤怒吼,谷浩生发起狠来,为了挣脱可悲的命运,他不惜再度动用内力,将毫无防备的齐雍震开。

谎言,全是谎言!他不该动情,不该动心,一点点温柔就骗取了他的感情,他真是悔不当初,为什麽要轻易相信甜言蜜语,轻易付出真心?这个男人一直在折磨他,从他们再度相遇的那一天起,无时无刻地折磨他,为什麽他竟被蒙住了眼睛,蒙蔽了心灵,傻得相信这是爱情?

够了,他受够了,他不愿再活在齐雍的阴影之下,失去自由、失去自我,连生死都不能自己选择,他的未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生死都要自己决定!

「不要这样,你不能再使用内力──」冰剑突刺而来,齐雍只能闪躲不敢出手,怕误伤了他,「你冷静点,浩生……」

谷浩生眼底是没有任何感情的绝冷,招招刺向对方的要害,毫不留情,齐雍被他的无情冷厉骇著了,内心生出恐慌。

征服 28

「拜托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人儿充耳未闻,突然掷出冰剑,蕴含强劲力道的寒冰利器破空而来,速度之快教齐雍来不及闪躲,幸亏及时施出冰焰挡下攻击,顺利化解危机。

然而谷浩生已经趁机挟持向绍安逃出寝宫,齐雍一秒也不敢耽搁,立刻施展轻功追上去。

不安在心里发酵,恐惧在血液里蔓延,谷浩生变得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齐雍有预感将失去他,失去自己用生命去爱的人。

「你要带我去哪里?」

谷浩生以向绍安为人质顺利逃出皇宫,一路上带著他不停地狂奔,真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难受至极却硬撑著,五指如锁铐般紧扣住向绍安的手,笔直往城门方向飞奔,根本不理会向绍安的问题。

「你快停下来吧,再不停止运功就糟了!」

可怜向绍安的手几乎要被握断,踉踉跄跄地勉强跟上谷浩生的速度,早已气喘如牛却不能停下来休息,再继续跑下去的话,说不定先断气的会是他。

谷浩生强忍不适,迅速拉著他通过城门,又急奔了一段路,直到一片陌生的野林里才终於停下来,松手放开向绍安,扶著树干急喘,脸色煞白。

「你还好吧?要不要紧?」向绍安待喘息平复後,靠上前去关心地问。

谷浩生猛然揪住他的衣襟,双眼凌厉无比地瞪著他,把他吓得膝盖抖个不停。

「不要忘记!」他厉声吼道:「绝不能忘记答应我的事!」

这一吼似乎用尽谷浩生全部的力气,他蓦然松开手,身子晃了晃,就这麽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向绍安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惨了惨了,毁了毁了,好倒楣好倒楣……

他只见过齐雍抓狂一次,那次是因为他不小心(其实是故意)把还在试验阶段的雨浓情半成品药丸当成解宿醉头痛的药拿给齐雍,因为他实在找不到适合的人选来试验药效才会出此下策,结果害齐雍上了一个年纪比自己大的丑女人,他还记得事後齐雍气得失去理智,持刀不眠不休追了他三天三夜,横竖就是非要宰了他不可!

虽然逃过一劫,但这件事一直被那家伙记恨到现在,他知道,假如他不是神医的弟子,对他尚有利用价值,他老早宰掉他雪耻了。

事隔多年,他竟然必须再度面对抓狂的齐雍,真是好倒楣啊!

齐雍追来,身後还跟了一群尽忠职守的御林军。

人儿倒在地上像熟睡般面容安祥,但又与睡著时的感觉不同,似乎少了生气,齐雍怔住,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地走向他。

「浩生?」

没有反应,齐雍不死心再唤道:「浩生?浩生?」

向绍安不得不出声,「他死了,大哥。」

齐雍一愣,僵立许久之後,他缓缓蹲下来,伸手向他,抱起他一向冰冷的身躯靠在自己怀里,温柔地拨开颊边乱发。

他的肌肤是那麽冰冷,比平时还要冷上几分,齐雍催动内力为他驱寒,手指眷恋地抚过雪颊,顺著曲线往下滑到修长的颈项,来回轻抚,最後停在颈项上的某一处,代表生命力活跃的脉动,此刻完全停息。

齐雍突然笑了,笑得既宠溺又柔情款款,笑得向绍安心里发毛。

「不想喝药就别喝了,我们再想其它法子。」温柔地笑著的脸上诡异地滑下一道泪痕,「我什麽都依你,别再生我的气好吗?我保证不会再逼你……」

向绍安毛骨悚然地退了一步,打了个冷颤。

糟糕了,这比抓狂还严重百倍……

「所以别再任性了好吗?你明知道我不能失去你……」齐雍虽面带笑容,眼泪却不断落下,「我还要爱你一辈子,你怎麽能在这时候离开?我知道我做错了,一直都错了,但为什麽你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怎麽忍心离我而去,怎麽忍心?」

「这个……大哥……」向绍安试著劝他:「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齐雍却彷佛没听见他的话,迳自抱起谷浩生,转身往来时路走去。

「走,我们回家……」

「大哥……」

这下可好,谷浩生的尸首被齐雍带了回去,要再把他偷运出来就难了!

想起曾经答应过谷浩生的事,向绍安无语问苍天。

为什麽倒楣事总是找上他啊?

征服 29

仅管明知道没了呼吸和心跳就是死亡,但齐雍不接受事实。他第一次这麽爱一个人,就算一开始的时候懵懵懂懂,不了解自己的心意,用错了方法对待他,可是後来他一直在弥补,一直努力对他好,一直试著走入他的内心世界,他是个骄傲的人,却愿意为他放下自尊,他这麽这麽爱他,不相信一片真心换来的是绝望的结局。

「你没有死对不对?你一定没有死……」

谷浩生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齐雍坐在床畔凝视他俊美的容颜,他的美是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纯净之美,如冷冽晶莹、剔透无瑕的冰晶,包裹著一颗最刚毅热烈的心,他就是爱他不服输的性子,爱他的勇敢无畏,爱他对所有善良生命一视同仁的关怀。

齐雍为他盖好被子,动作很轻很轻,彷佛怕惊扰了人儿的好梦。

「我知道你怪我限制你太多、强迫你太多,我给你的其实都不是你想要的,我知道你气我,很气很气,所以不肯睁开眼睛跟我说话,没关系,我会等你,不管多久都等,等你不气我了,愿意睁眼看我,跟我说话为止。」

谷浩生的死并没有改变什麽,齐雍仍然每天抱著他睡,跟他说话,把他当成活人,只是他不会动,也不会再开口说话,就像一尊木偶般死气沈沈。

向绍安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该如何把谷浩生带出皇宫,光凭他一己之力是不可能办到的。齐雍每天照常上早朝、处理国事,其馀的时间都守在谷浩生身边,其实如果要下手,机会不是没有,只是他需要一个能够绝对信任的帮手,最好能武功高强,来去皇宫像走自家厨房那麽简单,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齐雍。

若是齐雍知道他心里正打著什麽主意,他就玩完啦!

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寒冷的清晨来临,齐雍离开去上早朝之前,特地为谷浩生换上更厚实保暖的衣服。他的身躯比冰雪还冷,但却没有僵硬的迹象,四肢柔软,皮肤依然保持弹性,除了缺乏活人的生气之外,看起来真的就像是睡著了而已。

齐雍离开後不久,向绍安鬼鬼祟祟走进来,後头跟了一个太监,奇怪的是太监不只体格粗壮、个头高大,而且眼睛还是金色的。

「幸好我大哥现在都不准下人进到他的寝宫里来了,否则你打昏那两个侍卫时肯定被人看见。」真是的,现在是大白天哪,什麽方法不用,偏偏要使用暴力!「野蛮人就是野蛮人,一点儿都没变。」

「说话客气点,我可是在帮你忙呢。」这位身形壮硕的「老」太监出乎意料有副低沈磁性的嗓音,灰白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老脸掩不去眼里的精光,「你我分别十多年,一见面就拉著我行这种勾当,偷偷摸摸见不得人,而且一不小心还会惹上掉脑袋的大麻烦,你这仁王实在不怎麽样嘛。」

「少挖苦我了。」向绍安白他一眼,迳自走到床边,「就是他,我未来的大嫂,和我挺投缘的,只可惜我大哥留不住人家……」

伪装老太监的男人步至床边望了一眼,「是长的不错,可惜不合我的胃口。」

这一看就是个刚强正直的人,不容易讨好。他比较喜欢柔弱一点的,不会武功也无所谓,胆子小一点,个头矮一点,眼睛总是水汪汪的像是受了委屈般楚楚可怜,教人忍不住想将之纳入羽翼好好呵护疼爱,就像是……

男人偷偷瞥了向绍安一眼,深邃的金眸里闪著算计。

向绍安转过谷浩生的脸,使其後脑正对著自己,他仔细拨开那柔软沁凉的乌黑长发,一根细小银针赫然插在後脑处,向绍安拔出银针,总算松了口气。

「你带著他先到金花楼去躲一躲,等天黑了再出去,我那不肯面对现实、不愿相信他已经死亡的大哥,只会以为他醒过来之後,打昏侍卫自行离去,绝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人哪,一旦被情爱蒙住眼睛,再如何精明也会变笨!

「看来你都盘算好了嘛。」男人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凑到谷浩生的鼻下,「果真开始呼吸了,真神哪!」

向绍安闻言掩不住骄傲,得意洋洋,「那当然,我向神医可不是浪得虚名哪。」



齐雍果然如向绍安所料,以为谷浩生醒过来之後击昏待卫遁逃出宫,但他没料到的是,齐雍会在前去寻找谷浩生之前先来金花楼找他,丢给他一个烫手山芋。

「朕不在宫中的时候,就由你代替朕处理国事吧。」

「咦?可是我不会呀,我对这种事一窍不通……」

齐雍不待他说完迳自转身离去,急著找回他的爱人,不顾向绍安在他身後大呼小叫、气急败坏直跺脚。

齐雍义无反顾舍下一切,把玉玺丢给他就跑了,向绍安差点没昏倒。

难道这年头皇帝的位子不值钱了吗?

征服 30

「不错嘛,你倒是捡了现成的便宜。」待齐雍走远,男人接著出现,閒閒地说风凉话:「要是他一去不回,你就赚到了。」

齐雍走得那麽决绝,的确非常有可能一去不回……

向绍安当场垮下脸来,泪眼汪汪。

他的楣运究竟何时才能结束啊?

向绍安两眼水汪汪的可怜表情看在男人眼里真是可爱透顶,「我说小安安,我答应帮你送谷浩生回巫寒,你要拿什麽答谢我?」

向绍安耷拉著脑袋无精打采,「随你想要什麽都行,反正宫里稀奇古怪的宝物最多了,一定找得到你喜欢的。」

「真的想要什麽都行?」男人笑眯了眼,「你可得记住今天说的话,不许反悔。」

「你笑得好诈……」向绍安突然抱紧怀里的玉玺,一脸戒备,「可别说你要大齐的传国玉玺,我就算死也不能答应。」

他摇头,笑得不怀好意。「我要的是比玉玺更重要的东西。」

「什麽东西比玉玺更重要?」他怎麽不知道?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他故作神秘卖关子,望了眼天色,「差不多该准备动身了,小安安,乖乖待在宫里别乱跑,我会回来找你。」

「还回来?不必了吧,野蛮人该往哪儿就往哪儿去,这儿又不是你家,回来作啥?」

「唉,你别老是野蛮人野蛮人地喊,行不行?」

「当然行,只要你别喊我小安安,我就不叫你野蛮人!」

男人顿住,左右为难,最後只能选择妥协。

「你还是喊我野蛮人算了……」

齐雍从大齐一路寻到巫寒,所有谷浩生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甚至还打听到他家人的住处,只可惜谷浩生似乎没有回去投靠他的母亲和继父。

那他究竟会去哪里?

天下何其大,人海茫茫,如果就此断了线索,恐怕再也找不到他了。

齐雍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独自一人四处飘泊,从冬季到春天来临,从冰雪消融到百花盛开,只为了寻找带走他的心的那个人,他始终坚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他,说服他跟他一起回大齐。

不管需要花多久的时间。

正当他像无头苍蝇般漫无目的寻找时,有个人主动找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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