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山熙交握在身後的双拳捏得劈啪响,怒步大跨在厅里来回两趟,复又冷冷地道:



「哼!青山欣,给我继续说,说出你这麽做,到底有什麽好理由!」



原本这些日子身子就违和,如今肩背腰臀又让藤棍打了十数下,受击之处似有烈火正炙,疼得青山欣头晕目眩。



可为了捍卫自己的爱情,他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付父亲的怒气,无论多难受,都必须将缓兵之策完成:



「……父亲,爹爹。孩儿是青山家的长子,就算找出腹中娃儿的……另一个生父,孩儿也只能娶,不能嫁。既是如此,孩儿应当要娶个……女子继续生育,而不是找回那人……让孩儿一胎生过一胎,不是麽?」



「是,当然是,爹爹就知道欣儿聪明伶俐,最懂分寸,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说老爷……」



「青山欣,你别以为我跟你爹眼瞎了耳聋了,不知你在别业时,府里府外跟谁走得近。」



青山熙打断发妻的坦护,沉著声道:



「不过,念在你的顾虑,懂得将青山家摆在你个人之前,这件家丑我可以照你说的方式解决。但前提是,不管让你受孕的那厮浑帐是生是死,终你馀生,都不准再与他一起,连私下一面都不得见。听清楚了?」



「……清楚了。」青山欣不得不妥协。



但,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停地转,想著自在若是生还来寻,自己只能跟他私奔了……



凭藉这个念头支撑,青山欣忍到扶苏扶著他回房,才一脚踏上门槛,便心弦一松,任黑暗吞没自己。



这一昏睡,大失元气又负新伤的青山欣,整整昏昏沉沉了三日。



他的房邻著高墙靠近府外,第三日深夜,在街道更夫打了两梆时,青山欣这才让更夫提醒天乾物燥,小心火烛的拔高嗓音给嚷醒了。



腹胀却不肚饿的感觉,让青山欣不知自己睡掉多少时日,并不知这三个日夜扶苏灌了他多少汤药补膳米粥,只知道睡过这一觉,自己的体力恢复不少,甚至比挨家法之前要神清气爽。



不喜欢用夜壶,使房里异味不散的青山欣汲鞋下榻,打算去自个儿院落的茅厕小解。



才走到房门前,仅隔一道薄壁的邻房一声啜泣令他驻足,当青山欣意会过来自己的小人行径,不自觉间已然附耳贴墙听得的讯息,让他心绪翻涌,唇绽一笑,心底顿生一石二鸟之计……



为使此计能圆满成功,不想打草惊蛇的青山欣勉强在床侧夜壶解决掉内急,一心专注在斟酌该怎麽实行计策上的他忘却噩梦的纠缠这事,躺回床闭上眼的谋画,想著想著,竟难得的一夜无梦。



于是这日,是此回由北归京後,青山欣首回一如认识左自在之前的作息,旭日初升即起。



他下床披上外衣,推开面院的窗静静坐上便榻,等著扶苏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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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明京城里,无论华府豪门街头市井,无论达官贵人贩夫走卒,人人碰面寒暄过後最常提及的八卦,就是明国首富青山族长青山熙的大公子青山欣病重,大腹便便患有隐疾,与其低调新纳的妾室,竟然已怀数月身孕这些小道消息。



据城西的朱大大夫说,青山大公子只是因故受了内伤,事後又没有好好调养,加之返京途中过於疲累,导致严重风邪趁隙而入,腹中积了浓痰污水才会迫使肚子肿胀。等内伤都养好了,风邪全从体内驱净了,腹肚异样自然就能回消如初。



据青山府里的下人说,大少爷将随身伺候的大ㄚ鬟收房,是长辈早就默许的事,所以一怀上立即母凭子贵的立为侧室,并非是因为大少爷病重,需要冲喜。倘若这ㄚ鬟顺利一举得男,许能破除门当户对这框格,做上大少奶奶也说不一定。



可传言窜来转去,没过几天,便让喜欢加油添醋的三姑六婆硬是变本加厉传成留言,流到落脚番禹国境的秉修与左自在耳里。



这时秉修正因碧寰的无情绝爱伤透了心,万念俱灰的他毫不留恋地彻底脱离左自在的躯体。



心悬情人的左自在听见商旅主人说青山欣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登时万分焦急,偏偏身处的地境离最近的无波分部有百里之遥,一刻也候不住的他只好掏出青山欣给的救急令,要商旅主人割爱一匹云骢骏马,商借白银二百两,好让他能日夜兼程赶回明京。



商旅主人知道收下青山家族的救急令与借据,拿到青山家族任何一个银庄,偿价可是翻上十倍的,对左自在的要求自然乐於配合。



左自在上路前,只冷淡的对秉修说了句好自为之,秉修也诚心说了声抱歉,两人自此分道扬镳,直至三年後的重逢,不再有彼此的音讯。



赶回明国境内,左自在修了封在封套上嘱明雷喆父亲亲启,落款不孝子自在的家书,路过滇州最大的无波分部时朝门房一递,连身分都不交代的,马不停蹄披星载月地继续往京城赶。



所以只花了八天,左自在就回到家门,一袭浅绿的粗棉长袍,硬是给风尘沾黏成污浊的池绿,面上稀疏的寸长胡疵,与奔波累出的疲惫倦容,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雷府里的仆役连看著他长大的,一时之间也认他不出。



「季总管,你气色不大好呢。喔,对了,我要沐浴,帮我准备,要快,我还要出门。」



左自在将累得虚脱频频喷气的骏马骑到府门外,朝瞠目结舌的门房缰绳一抛,唤了声齐大叔久见了,便飞也似的往内院跑,在大厅廊上遇著管家只顾丢出吩咐,旋即足不点地钻进厨房里,把午间的冷羹剩饭刻间席卷一空。



「你……你是谁?」



厨子新来不足一载,从没看过左自在这般落拓,更是认不出少东家了。



「陈大厨,我谁你认不出?眼拙的话,难道耳也重听?」



左自在虽然吃得急,可素来注重形象的他还是将口中的食物都吞进肚里,才口齿清晰地回厨子的话。



身材瘦小的厨子胆子也小,左瞧右看好一响还是认不出左自在,可又不敢撵人,只得躲出了厨房,拽住也跟著左自在走向厨房,刚好到门边的管家袖子,惊慌地小声问里头那厮是何方神圣。



「陈哥,那是大少爷。记得中午饭菜剩下的并不多,你给大少爷下碗大面吧。」



「……啊?他是大少爷?可是,可是,大少爷他……」不总都是光鲜亮丽的麽?



「大少爷总算历劫归来,能得现在这样,手脚无缺健步如飞,已是佛祖保佑。」



厨子想了想,又朝厨房桌畔那翘著尾指不出杂音进食的瘦高男子望了望,这才搔搔头,走到左自在身旁谄媚笑著:



「原来是大少爷您呢,小的眼拙耳笨,这才认出您,莫怪哈。大少爷怎好吃这些隔餐的馊食,小的再给您煮一桌……。」



「用不著,季总管不是要你下碗大面吗?就那吧,弄快些,我还急著出门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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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子称是,连忙往灶里馀烬扔上两块乾透易燃的老竹头,切些肉丁蒜末下大锅爆香,再倒水煮滚下面条下青菜,不一会儿就将一大碗色香味俱全的大面给端上桌。



「咦?大少爷说要吃面,人却跑了?」



厨子正犹疑要不要自个儿拍马屁送到大少爷房里去,管家就遣门房老齐的大儿子来了。



「哇,陈叔,汤太满了,偶怕洒啦。」小馋虫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盯著碗里直吞口水:「……要不偶拿把勺将汤喝掉些怎样?」



「小齐,你要是不怕大少爷知道你抢他之前先喝了汤的话,那就喝呗。」



小夥子当然是不敢,他可是打小在雷府出生长大的,少东家是啥个性他哪能不知?也不顾汤摇摇荡荡洒了几波在托盘上,连忙将面给送进左自在的房间。



用脚踢开虚掩的房门,小齐看见管家站在屏风前跟大少爷说话,小夥子也是打小习武的,一没管好脚劲儿,那门扇便碰碰作响弹上墙两下,惹得管家有些凌厉地转头瞪他一眼。



「大……大少爷面到了,请趁……趁热用。」



粗鲁的小齐怕死了这个蜀王爷派来雷府已经五年,能力好待手底下人公正,却总是冷冷淡淡没有表情的男人,连忙将托盘搁上桌,没等左自在应声吩咐,便兀自转身撒腿跑了。



房里屏风内外的两个男子,各有所思亦心事重重,都没閒工夫纠正这厮小仆役礼仪上的枝微末节。



已经先洗过一遍身,此刻正坐在能容两人的大浴桶内,拿微烫的布巾蒙住脸软化胡根的左自在,耳里听著管家继续方才的话题,心里却分神想著待会儿该拿什麽当伴手礼去见他的欣郎。





「大少爷,您这会儿是要立即赴西北方,与还在追捕答答栖黎山贼头的老爷小姐纯二少爷会合,还是要去蜀王爷封地接夫人跟两位小少爷回府?」



汇报过左自在失踪期间,家里因搜救他而兴的钜变,管家接著问及少东家的打算。



「……嗯嗯,让我歇息半天,明儿个再说吧。」可这些都不及欣郎让他心急火燎。



「……知道了。大少爷,那在下先退下去做事了。」管家听得出少东家的心不在焉,却也只能在心底暗暗叹息。



「嗯。季总管,这些日子府里多亏有你了。」



「应该的,这是在下份内之事。」



听见管家替自己閤上房门,左自在伸手拉下脸上已经凉透的布巾,取来置在桶旁小木椅上的剃刀,右手持刀左手摸脸,开始迫不及待不凭铜镜的小心修脸。



他一刻也不想担搁,只想尽快去看看欣郎的病况,是否诚如传言所道肚胀胜鼓,仅剩一口气吊著命。



修好脸,洒上香露,站在铜镜前,将洗好未乾的湿发梳齐束好,左自在穿上一袭铺著薄棉的秋金色长袍,仪表焕发一如既往。



著装完毕,左自在旋即疾步走出自己的院落,左思右想了一番,最後还是折去爹爹左澐的帐楼内房,取了那瓶能延息续脉,堂伯父花十多年采集罕见药材,好不容易才炼制出三小瓶,赠自家一瓶的紫金丹。



虽然有备无患,可左自在一点都不希望,青山欣用得著这仙丹也似的药。



临出门已是万家灯火,跟门房道了声晚膳不回来用,左自在不骑马不乘轿,气聚丹田足尖一蹬,施展轻功上了屋檐,朝十出里之遥的青山大宅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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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青山府门外百丈处,左自在才从斜对街的屋子屋顶跃下身子,踏回地面的石板街道,潇洒从容的走到青山府敞开的大门,请门房代为通报青山欣。



「这位公子,请问您贵姓?」



门房没跟著去过北方避暑,是以不认识左自在。



「敝姓左。请跟你家的大少爷禀明,左自在来……问他安好,顺道叙叙旧。」



门房神情一懔,连忙摆出戒备的姿态:「……左公子?您是无波镳局的少东家?」



见门房听见自己姓左,表情顿生异色,左自在心里有些纳闷:「是,正是在下。」



「这,这个,老爷吩咐下来,说大少爷现正病中,不方便见客,请左公子等大少爷的病都痊愈後,再来叙旧吧。」



左自在见门房最後的回话,垂下视线不敢跟自己对视,难掩的不悦渐由心生,让他一对秋水美目不禁微微眯起,隐隐透出些许严厉:



「在下与青山大少爷交情甚笃,此番正因听闻他病重,赠药而来。若是你家的大少爷已无法自主,烦请通报能做主的家主们,务必让在下见大少爷一面。」



「……左公子……这……您还是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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