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玉楼听得大怒,刚要发作,任流水忽然摆正了脸色,道:“白楼主,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这药对你是不是干系重大,是不是只有这几粒?”

白玉楼道:“是又如何?”

任流水道:“若是果真如此,不论药材多难找,我必定把那两粒药的份量补还你。”

白玉楼冷冷地道:“药材有什么难的,你弄得到弄不到的,我想要便能找来。难在没有方子,你要赎罪,只有将药方打听来。”

任流水心里盘算:“这可不大对劲,我要给他找药,可不是找方子。找方子倒也使得,只是他恨我恨得牙痒,借着这个名头不定把我往哪条死路上推。”仍旧问道:“不知药方要去哪里找?”

白玉楼微微一笑,道:“你抽出自己的刀来,往脖子上一割,下去找到那人问了便知。过奈何桥之前托梦告诉我,我多给你烧点儿纸钱。”

任流水脱口道:“苏百濯?”

白玉楼脸色微变,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人。”

任流水欣然道:“若是他,我正要去赤水玄珠谷,说不准能找到什么留下来的东西。”

白玉楼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隋英忽然走进来,附在白玉楼耳边说了几句话,白玉楼起身道:“我有事出门,不留任少侠大驾了。”

任流水也便告辞,他迈出大门去,忽听白玉楼在后面道:“任流水。”

任流水回头问道:“怎么?”

白玉楼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整了整披风的系带,慢悠悠地道:“今日你能活着走出这道门,记得日后时时供三炷香,一谢阎王无暇,二谢无常事忙,三谢我手下留情。”

任流水笑道:“只是我路上没空,等带了药回来,这三炷香你替我供便是了。”

白玉楼冷笑道:“你带得回来,我把这条性命赔给你。”

任流水哈哈一笑,暗运一口气,道:“我不要你的性命,我只要你以身相许,要你中秋拜月谢月老。”说完身形一晃,已远在数丈之外。

夜间贺归林唤他出去吃饭,看他正在收拾包裹,奇道:“怎么,要回去了?”

任流水将衣衫等物打进包裹里,道:“师叔,我想去一趟赤水玄珠谷。”

贺归林深深皱了皱眉,道:“你师父那边怎么交待?”

任流水嘿嘿一笑,道:“师叔你也不会立即回山是不是?我也去不了多久,到时你帮我遮掩几句就是。”

贺归林眉头皱得更深,道:“你连赤水玄珠谷在哪里都不知道,找十年也未必找得着,瞎折腾什么,明天跟我回去。”

任流水赔笑道:“听人说是在浙北,我去打听打听。师叔,好师叔,你让我去吧,你正好也在外面玩玩散心。你摔坏了师父的端溪砚扔在湖里那些事,我决不说出去。”

贺归林无奈,看了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半晌,道:“归安。”

任流水吃了一惊,转身道:“师叔,你知道?”

贺归林叹了口气,道:“罢了,我都告诉你,赤水玄珠谷的人倒也没死绝,苏百濯有个侄子下落不明,听说被无生门带走了。前几天经过沐阳时我悄悄去看了看,却没见到人,多半早被害死了。就算那孩子活着,苏百濯死时他也不过七八岁,赤水玄珠谷的药方一向秘不成文,只怕他也不知道。你实在要去,便去归安找一找。”

一天之后,贺任二人各自离开扬州,任流水自然是南下往归安去,贺归林说要拜访几个朋友,悠悠然骑马出了西城门,不知往哪里去了。

再过一些时日,入夜时分,一名黑衣人造访白玉楼。

一名属下通禀之后,白玉楼命将那人请到前厅相见。那人落座之后,开门见山地道:“白楼主,我要出岫山离巢鸟的货。”

“大的还是小的?”

“两个都要。”

“大的现下不知,再等一天一夜。”

“先要小的,开价多少?”

“黄金五十两。”

“太贵。”

“他是楚倦飞的关门弟子,抓了他,不怕大的不上钩。”

“这是金子。”

任流水一路行色匆匆,这一日刚到归安地界,他赶路赶得人困马乏,正下了马想要歇息一会儿时候,忽听前面密林里有人惨叫一声:“救命啊!”

二,翩翩归燕(一)





任流水一路行色匆匆,这一日刚到归安地界,他赶路赶得人困马乏,正下了马想要歇息一会儿时候,忽听前面密林里有人惨叫一声:“救命啊!”

任流水听到这声音,登时精神一振,大步近前,瞧见三个衣衫破旧的强盗将一名跌坐在地的书生围了起来,喝令他交出钱财,想来没什么热闹好瞧,心中不免稍稍失望。他再上前一步,笑道:“三位朋友可好?今儿天气不错。”

其中一人转头看他一眼,晃了晃手中钢刀,威吓道:“不相干的人滚一边去,小兔崽子活腻歪了?还是想给爷爷们上贡?”

任流水笑道:“刀有什么稀罕,我也有。”

那说话的强盗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自己的刀头当的一声掉到地上,那笑嘻嘻的青年也已站在面前。他愣愣地站着,任流水抓过他几根头发,冲着刀锋吹了口气,那头发登时断作两截,任流水笑道:“是不是比你的快?”作势比量他脖颈。那强盗忽然回神,发一声喊,三个人一起扭头狂奔。

任流水哈哈大笑,道:“这点儿出息,也来敢出来做强盗!”转向那书生问道:“你的东西都还在么?”

那书生抖抖索索地从地上爬起来,道:“都在。多谢大侠相助,小生这里有……有……”手伸到衣袋里费劲地掏摸半晌,却掏不出来。

任流水听见他衣袋里几枚铜钱叮当作响,几乎笑出声来,摆了摆手,牵着马走了。

人早已走远了,那书生才将手掏出来,额头上都累出一层细汗,他看着任流水的背影,手里捏着几张龙头银票,喃喃地道:“你不要,那我自己留着了。”

当晚任流水歇在一处小镇上,问了问店伴当地的山水地形,第二日便外出找寻赤水玄珠谷的所在。依他所想,赤水玄珠谷既然十分隐秘,少与外界往来,那么谷内多半有几项便利之处,必定会有河流。他在山林里策马走了一会儿,刚听到水流声,忽然窜出六名黑衣人,一言不发地将他围在中间。

任流水大是奇怪,心道近日打劫的怎地这么多,不知是什么黄道吉日?正要开口,忽又觉蹊跷,仔细看去,这六人显然是身有武功,决非寻常小毛贼可比。只听其中一人道:“五十两金子花得不冤,就是他,抓活的!”六人各举兵刃,一齐扑了上来。

任流水抽刀迎敌,看他们身手,心中立时咯噔一下,这六人功夫算不得顶尖儿,可也不是庸手,单打独斗不在话下,但六个一拥而上,实在有些不妙。他心中盘算着如何逃脱,并不缠斗,兵刃一交即走,但这六人将他团团围定,如影随形,数招过后,他衣袖被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浅浅的血迹洇出来。

领头之人挥手止住众人,道:“贺归林在哪里?”

任流水哈哈一笑,道:“你想知道,到奈何桥头等着我六十年。”左袖一甩,一枚弹丸落地,炸开一团浓烟,人已高高跃起,看清了烟雾中敌人方位,疾扑下去,银光连连闪动,两人眉心中招,当即毙命。任流水冲开这个缺口,急忙前冲。但他杀人时动作缓了一缓,已又被六人围住,招招狠辣凌厉,决不容他再抛那弹丸,却不知任流水从贺归林身上摸来的云海风波弹也不过这么一枚。

只剩四人,便不如与六人对敌时候那般狼狈,任流水右手刀左手鞘,多取守势,一时也应付得来。他使个小诈再杀一人,另一人趁他挥刀时攻他胁下,任流水拼着受伤,一刀刺他咽喉,不想鲜血疾喷,竟然喷了他一头一脸,眼睛登时被血糊住了。任流水暗叫糟糕,便觉得身上数处同时剧痛,他右手舞刀护住正面,左手急忙擦了擦眼睛,便在此时,背后又中了重重一掌。任流水借着这一掌之势飘开丈许,背靠着一棵树站定了,他右腿、右胁、后背等处都被刺伤,伤口不浅,鲜血不绝流下,更是受了内伤,内息也不稳。此时对手虽只余两人,情势却陡然凶险起来。

那两人见他受了重伤,毫不迟疑地抢攻上来。任流水咬紧了牙,一招招割喉刺心横劈竖砍,绝少回护自身,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鲜血点点飞溅,也分不清是谁的。与他正面相斗那人见他满脸血污,神色狰狞,忽然一阵胆怯,被他砸飞了兵刃,一刀扎在心窝。

这时忽听得身后风声陡起,任流水急速侧身躲避,只觉右肩一阵剧痛,一柄利刀透肩穿了出来,背心又被重击了一掌,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那人随即抽刀,任流水恶狠狠一笑,扭头一口咬住刀身,回肘向那人腹部重击,那人闷哼一声,只得松手。任流水转过身来,他不擅左手刀,当即抛了兵刃,呸地吐了一口血水,扑上去同那人厮打,此时连招数也不顾了。两人滚在地下扭打半晌,任流水筋疲力尽才停了手,才看见也不知何时,右肩那柄利刃将那人刺得面目全非,已断了气。

任流水坐在地上,缓过一口气来,费尽力气将那柄刀拔下来,只觉得眼前金星乱窜。血流得太多,金创药撒上去便被冲开,后背的伤口连药也没法子涂,只得割下布条绑紧。他挣扎着爬上马去,没半点力气驱马,任由这畜牲往哪里走。坐骑走动时轻微的颠簸如今只觉难熬之极,任流水趴在马背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淋淋漓漓滴了一路。血流得越来越多,渐渐连趴着觉得费力,他不自主地滑下马背来,昏了过去。

他晕去之时,没想自己,也没想白玉楼,脑子里却窜上来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五十两金子,那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晕过去多久,任流水被剧烈的痛楚折磨得醒来一次,只觉得全身上下火烧火燎地痛,却又冷得打颤。隐约觉得被人拖动到什么地方,有人拿极苦的汁液灌进自己嘴里。拼命睁眼,也只影影绰绰地看见面前站了个人影,他略微清醒了些,吃力地道:“你……赤水玄……珠谷……在哪里……”

那人道:“这里就是。”

任流水又道:“你……是不是……姓、姓苏?”

那人却摇了摇头,任流水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满心急躁,全身下上一层一层地出汗,想要挣扎起身,却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却听他道:“我师父姓苏,你……”

任流水顿时放心,下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在耳中,就此人事不省。

再醒来时神志已清楚不少,任流水动动手脚,虽然仍是十分疼痛,却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了。眼前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黑黑的眼睛,长相十分温润秀丽,见他醒了,睁大了眼欢喜道:“你醒啦!师父果然很厉害。”

任流水冲他笑笑,道:“多谢你救我。”

那少年歉然道:“不是我,我给你吃了许多药,你都没好,差一点就死了。幸好师父回来得及时,重新给你开了方子,你才好起来。”

任流水听他说得如此老实,忍不住笑,费力地伸手摸摸他头顶。

平时一日三餐及汤药都是这少年送来,他小小年纪,手艺却好得很。这少年自小在谷里长大,极少见到外人,十分乐意同任流水闲聊,说起自己名字叫做安墨白,师父叫做苏合。偶尔提起自己师父,安墨白一双眼睛在任流水身上转几转,便有些为难的样子。

任流水伤得颇重,此时还不能下地走动,整日躺在床上,有时听到一个青年男子同那少年在外面房里说话,温言温语地道:“怎么样了?”

安墨白道:“我……我不行……”

那人道:“难得有人给你练习,你只管下手便是。”

安墨白仍然担忧,道:“可任大哥伤得很重,要是治坏了……”

便听那人道:“不妨,挖个坑埋了就是。”

任流水暗暗磨牙,他料想这人便是安墨白的师父、如今的赤水玄珠谷主苏合,又不禁有点儿发愁,听他这漠漠然的言辞,要他替自己制药,可不大容易。

二,翩翩归燕(二)





赤水玄珠谷医术冠绝天下,这话不是虚言。任流水对安墨白原本半信半疑,想不到一天好过一天。一日苏合过来,任流水是死是活他不大在意,瞧瞧自己徒弟的本事有无进展倒是真的。探过脉后,看向安墨白的眼光中大有赞许之意,又指点了几句便要离开。

任流水忙道:“苏谷主,请留步。我……”

话没说完,苏合回身上下打量他几眼,道:“没听说楚倦飞有什么病痛,你有什么事?”

任流水道:“不是我师父,是白玉楼……”

苏合步子已迈了出去,听他说出“白玉楼”三字,忽然又停住了,思索着道:“你是说扬州白玉楼的楼主?”

任流水道:“是。苏谷主也知道他的病?”

苏合不答,道:“这人是白琼的什么人?”

任流水道:“是白前辈的儿子。”

苏合“哦”了一声,声音里居然大有惊讶之意,道:“他的儿子?竟然没死?”

任流水几乎给他噎死,一口血呛住喉头说不出话来。

苏合不管他,大感兴趣,道:“自他九岁以来药便断了,难道靠那一瓶青木玲珑丹撑了十年?那可不容易。”心中默算了算,道:“这药气味易散,就算一直封在药瓶里,现下也该失效了。他的病再发作一次,就该到时候了。嗯……不会过八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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