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任流水听得心惊,道:“苏谷主,能否请你赐药?”

苏合略略沉吟,道:“我的长辈曾替他医治过,既然如此,给了你也是理所当然。”

任流水想不到他竟然这般好说话,大喜过望,想起贺归林说过的“就算那孩子活着,苏百濯死时他也不过七八岁,赤水玄珠谷的药方一向秘不成文,只怕他也不知道”,迟疑着又问了一句:“苏谷主,你……你知道药方么?”

苏合一抬眼,眼刀冷冰冰扫来,哼了一声,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过了不久,安墨白拿了一只药瓶来给任流水,说是师父制的青木玲珑丹。这瓶子是黑玉打磨而成,同白玉楼手里那只的一模一样。任流水说不出地开心,忙去向苏合道谢,顺便谢他救命之恩。苏合不在意地点点头,道:“你伤也好了,药也拿到了,这便回去吧。”

任流水磨蹭着问道:“吃了这个便能好了?”

苏合翻着手上的一卷医书,道:“他的病拖了这许久,总要再有四五年才能除去病根。”

任流水一惊,捏着手里的药瓶,道:“那以后怎么办?”

苏合冷冷瞥他一眼,道:“那时他再吃一瓶药便能病愈,我补给你这一瓶,就算是清帐了,日后别再来我赤水玄珠谷啰嗦此事,此地所见,也不许对人说起。墨白,送他出去。”

谁知谷外竟又有一批黑衣人守着,任流水挡架几招,急忙拉着安墨白退回去。安墨白磨着苏合将任流水留了下来。第二天安墨白给他送药时候,悄悄说起师父觉着那些人等在谷外很是厌烦,夜里用迷烟将他们迷倒了,远远丢了开去。

再过几日,任流水伤口愈合了,便去同苏合及安墨白辞行。苏合照旧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安墨白有些不舍,道:“任大哥,你的伤刚刚结了痂,还没痊愈呢,禁不起长途颠簸,再等几日吧。”

任流水笑道:“我要去给人送药,还有师叔的消息也得打探打探。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再来看你。”

安墨白留恋地送他出去,又拿了两包伤药给他,道:“往谷里的那条小道上,师父设了一些机关。我每隔十几日便去镇子里买些米面果蔬,任大哥,你再来时候,在镇上等几日便能见到我了。”

任流水摸摸他头,道:“我记住了,日后一定来。”看了看装药的锦袋,笑道:“好漂亮的袋子,哪家小姑绣给你的?下次我给你带礼物。”打马而去。出岫山门下自有联络之法,到了一处大城镇时,任流水找到一名出岫山弟子,得知贺归林此时安好,这才放心,又将自己遇袭之事告知贺归林,便往扬州赶去。

此时已是暮春,扬州城里原本琼花如雪,也飘飘扬扬地谢枝而落。隋英正在练武厅陪白玉楼练剑,他受过白琼重恩,一直忠心耿耿地随在白玉楼左右。此时也不敢弄伤了他,心中存了顾忌,百招刚过便白玉楼被刺伤了手臂。

白玉楼回身将剑放在架上,道:“你去敷药吧。”

隋英忙道:“不妨事,只是轻伤。楼主若还未尽兴,属下尽可奉陪。”

白玉楼兴味索然地道:“不打了,你放不开手脚。”转身向外走去,忽然想起一月之前同任流水在客栈房顶上打过一架,倒很是痛快淋漓,可惜他多半已被人杀了。想起这人竟敢扒自己衣裳,还要将自己挂到城门上,又不由得咬牙切齿。

走到院中时,一名属下禀告道:“楼主,有个叫任流水的,说有大事在外面等您。”

白玉楼眉梢一挑,道:“他没死?”

隋英道:“楼主,属下带几个人去将他赶走。”

白玉楼略一沉吟,道:“不必,我去见见他。”带了几个人走到门外,果然见到任流水骑在马上,笑吟吟望着自己,也不知怎地便心头火起:“这小子真命大,我要不要宰了他?还是先拿他挂城门?”

任流水见了他便跳下马来,从怀里取出一只黑玉瓶,笑道:“喂,你瞧这是什么?我只给你两粒,你若肯跟我拜天地,剩下的就当作聘礼送给你,不然我可拿去钓鱼了。”拔了瓶塞,一股苦辛之气立时飘散出来。

白玉楼顾不得跟他斗口,心中大震,道:“是青木玲珑丹?”他对这气息十分熟悉,心情激荡之下,不由得连连咳嗽。任流水忙上前一步,倒出一枚丹药喂了他嘴里。这药丸的气味比白玉楼手中的浓郁得多,自口中渐渐散到五脏六腑去,说不出地舒适。

任流水笑嘻嘻地道:“这可得算在那两粒的帐上……”忽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白玉楼不及多想,一手抄住险些落地的药瓶,一手扶住他,道:“你又玩什么花样?”忽觉扶在他后背的手底下粘腻腻地,抬起来看,只见手掌上尽是鲜血。

二,翩翩归燕(三)

白玉楼吃了一惊,低头看到任流水嘴边挂着几分笑意,怒道:“你再不站起来,我可要松手了。”却觉得手臂上的份量越来越重。任流水闭紧了眼,脸色渐渐苍白,右肩的衣裳也隐隐渗出血迹来。白玉楼皱了皱眉,扭头吩咐一人去请大夫,将任流水递到隋英手里,道:“将他送到客房去。”

大夫不久便到了,解开任流水衣裳,反复细细查看过,道:“这位少侠是前些日子受了刀剑伤,还没痊愈便长途奔波,还没长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这是皮外伤,不妨事,静养一些日子便好了。”

那大夫查看伤势时,白玉楼一直在旁边看着任流水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此时道了谢,要隋英送客。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将任流水全身上下搜了一遍,一把刀,一些散碎银子,都是寻常物品。只有一只锦袋十分扎眼,针脚细密,绣工精巧,不起眼处缝了一个小小的“安”字,不知是哪家姑娘的手工。白玉楼斜他一眼,心道:“这种又笨又难看的土包子,难道也有人瞧得上眼?他……也不算太难看。”

傍晚时候霞光满窗,暖暖地落了一室,任流水醒了过来,转头瞧瞧一旁皱着眉看账册的白玉楼,摸摸自己衣袋,道:“我的药呢?”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是我的。”

任流水本要争辩,想想若是惹恼了他,只怕不光那瓶药,自己的命也要交代在这里。只可惜自己拼了命才弄到手,却没能拿来多逗逗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摸出安墨白送的两包伤药,奇道:“我那袋子呢?”

白玉楼扭脸喝茶,道:“不知道。”

任流水坐起身来四处掏摸,嘴里道:“那可奇了,我一直贴身仔仔细细放着,怎么说没就没了?”转头看白玉楼,道:“你拿了?”

白玉楼冷哼一声,道:“我拿它做什么?值几分银子?”

任流水想想也是,白玉楼有钱得很,何必偷自己一只小小布袋,又叹了口气,道:“我来这里一趟,丢了不少东西。白楼主,你这里有没有使唤的人?”

白玉楼道:“原本有两个,给你煎药去了。你要做什么?”

任流水笑道:“涂药。我背上有伤,自己够不到,你帮我涂成不成?”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什么?”却将那包伤药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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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流水背转了身去,笑道:“你收了我的聘礼,我自然当你是我的人。涂药这种小事……”话没说完,觉得他的指甲狠狠刺进自己伤口里,不由得痛哼一声。

白玉楼冷笑道:“你再敢胡说……”瞧见他鲜红的血顺着自己手指流下来,心里微微一动,便不再说下去。隔了一会儿,道:“你疼不疼?”

任流水道:“当时挺疼,现下好多了。”觉着白玉楼的指尖在自己肌肤上轻轻游移,笑道:“若是你次次都肯替我涂药,我许你每月捅我一刀。”

白玉楼不答他,默然半晌,又道:“你怎会受伤?”

任流水道:“被几个人围起来打了一架,说来也奇怪,没人知道我到赤水玄珠谷去,他们却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了。”他说完了,白玉楼也不再接话,堆在院中树下的琼花一点点散发着香气,飘到室内来,和着药香在两人之间缭绕,十分安宁。

任流水觉得很是舒适,靠着床栏,刚刚有点睡意,白玉楼忽然冷哼一声,道:“你若是被人打死,今日我就省下给你请大夫的银子了。”将剩余的药丢在床头,道:“涂完了。”起身走了。

任流水呆了一下,冲着白玉楼的背影喊道:“我死了,你活得了么?”收了伤药,喃喃道:“我又怎生得罪他了?”动了动肩臂,裹帘绑得倒很是妥帖。

此后数日白玉楼没再露面,隋英时常过来给他送药,问他吃什么要什么,房里有两名侍女照顾他日常琐事。任流水问起白玉楼,隋英只说楼主事忙。任流水想到自己几乎连命都送掉了,他却多见自己一面都不肯,不由得有些丧气。

一日隋英如常过来看他,见他正在打包裹,吃了一惊,道:“任少侠,你这是……?”

任流水抬眼看了看他,手下仍旧忙活,道:“回出岫山。”

隋英道:“这个……任少侠尚未痊愈,还是多休养几日的好。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任少侠说出来,我亲自去办。”

任流水道:“没有没有,很是周到,只不过我要回去了。”

忽听白玉楼的声音道:“姓任的,你又做什么?”

任流水扭头看他,笑道:“这里没趣,我要回去了。”

白玉楼冷哼一声,道:“你死在路上很有趣么?”忽然想起什么,冷笑道:“你要有趣,叫几个红姑娘来陪酒。”转头对隋英道:“外面有些事,你去办一办。”

任流水在床边坐下,托着脸看他,道:“我不爱这个,不过你若是有相熟的姑娘,咱们一起玩玩也不错。我也瞧瞧你中意的是什么样儿。”

白玉楼不理他这话,怒道:“你要滚就滚,包裹打了一个半时辰还没打完,怎么没打死你?”将他推倒在床上,伸手扯他衣服。

任流水笑嚷道:“你干什么?强 奸么?”

白玉楼怒道:“瞎了眼的才 强 奸你!我给你涂药!”这次他下手可重得多,几乎要把任流水的皮肉戳破,好在任流水伤处愈合了大半,也不觉得有多疼。白玉楼涂完了药,将那药包啪地甩在任流水身上,拂袖而去。

任流水越发茫然,实在不知道这位少爷发的是什么脾气,他也不再琢磨,笑眯眯地仰在床上,跷起脚晃来晃去。

又过了十几日,任流水伤口结了痂,渐渐地血痂也落了,白玉楼再过来时候,任流水道:“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白玉楼瞥他一眼,道:“好啊,我省下不少银子。”临出门时,忽然道:“你要我怎么谢你?”

任流水难得没调笑,道:“我不要你谢。你这里有没有好酒?给我一小坛。”

第二天清晨时候,隋英送了任流水出城,回来时遇到管家张伯,嘴里不住嘟嘟囔囔,笑道:“张伯,有什么事?”

张管家叹气道:“老爷藏了一辈子的五十年琼花房,少爷怎么说送人就送人了呢。”

隋英不以为意,笑道:“少爷不爱喝那个,送了就送了。”

张管家仍旧叹气:“这……这是百年的好酒,唉,糟蹋了……”

说明一下,那个袋子不是小墨白做的!是从前那个叫翠衣的绣给他的

顺说,裹帘就是绷带

二,翩翩归燕(四)

任流水回了山,放下了行李便去见师父,他前后耽误了不少时日,心下有些忐忑,已是准备好了去陪贺归林面壁。楚倦飞却没多说什么,知道他被人围攻重伤,只问了问路上情形便要他去歇息。任流水逃过一劫,熟门熟路地摸到后山面壁的静室,小声叫道:“师叔,师叔你在不在?”

便听贺归林的声音懒洋洋地道:“我在,进来吧。”

任流水笑嘻嘻地进去,将白玉楼所赠的酒放在石桌上。

贺归林眼前一亮,道:“好小子,师叔没白疼你。”拍开泥封,酒香登时如清泉四溢,飘了满室,他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是扬州琼花房,怕是有一百多年了。”喝了一口,急忙又将坛口封了,美滋滋地道:“这酒酿得好,藏得好,香气也好,好酒。像是白琼藏的那几坛。小子,你把白玉楼勾上手了?”

任流水正倒了一杯茶来喝,听见末一句话,险些一口水呛了出来,道:“没有。”

贺归林眯着眼笑,一面回味酒香,口中道:“他舍得给你这个,那也不远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任流水一遍,笑道:“你小子运气不坏,想必是弄到药了。那个姓苏的小家伙活着?唉,也算是他叔叔平日积德。”

任流水想起苏合那张冷淡淡的脸,与“小家伙”三字实在是半点不搭,又道:“师叔,二师兄快要回山了吧?”

贺归林道:“九月就该回来了。”他知道任流水的心思,问道:“你也想去?”

任流水点了点头。出岫山门下惯例,弟子艺成后一律下山历练,以五年为限,须得做出三件大事来,一事无成者立即开革出门。

贺归林斜他一眼,道:“你当是在外逍遥自在五年么?你年纪轻,江湖经验也浅,你师父未必肯放。就算是放了,若到时候双手空空地回来,你怎么办?”

任流水挠挠头,道:“师叔,赤水玄珠谷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答应替他看守谷口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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