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任流水竭力忍笑,跟在他后面进去,越想越是好笑,又怕白玉楼发火,背转了身对着墙壁,双肩不住抖动。

白玉楼不看他,解下外袍搁在一旁,道:“你在这里还待多久?”

任流水道:“再留大约七八日,我还有些事情。”

白玉楼“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道:“有什么事这般着急?”

任流水道:“倒也不是急事,只不过迟早要办,早早办完了心里舒服些。还有赤水玄珠谷那里,我也该去看一看。”

白玉楼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任流水笑道:“你舍不得我么?不如你也去,我俩一起行走江湖,那也有趣得很。”

白玉楼摇摇头,道:“我抽不开身。”

任流水不免有些失望,但白玉楼是一派之主,又有许多生意杂务要打理,他想到此处也便释然,又在白玉楼耳边道:“那个……你身子好了没有?”

白玉楼原本要将他踢开,想想这人不久便要离去,叹了口气,道:“好了。”

两人解了衣裳滚上床去,一会儿便如胶似漆地缠在一处。正情热时候,白玉楼忽道:“柜子里有药膏,你用那个。”

任流水想不到他会准备此物,更想不到他会说这话,呆了一下,定定地看着白玉楼的脸。

白玉楼扭过头去,怒道:“看什么,再看就滚!”

任流水笑道:“是,是,我不看。”他伸长了手臂,拉开柜子摸索,微有些心急,将另一物一并抓了出来。看清楚时,不由得愣住了,道:“这……这是……?”

白玉楼道:“什么?”抬眼去看,却是从前时候他从任流水身上搜出来的锦袋,脸上腾地烧起来,道:“什么都不是!”抢过任流水手里的袋子丢在一旁,一掌拂熄了烛火。任流水只觉得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贴在了自己嘴上,脑子里轰的一响,再也不管什么锦袋布袋,抱住白玉楼压了下去。

清夜里雕花窗开,流云纱掩,只听得房内响动一声声地传出来。

“唔!任流水,你滚!”

“你别乱动……”

“混帐……畜生……我宰了你……我杀光你们出岫山上下……你……你带我死远系……”

“还疼么?再忍一下就好……”

“……”

“还、还疼不疼?”

“……”

“阿白……舒不舒服?”

“……嗯……滚……”

一夜销魂滋味自知。

夜里睡得好,第二天早晨,任流水舒舒服服地醒过来,扭脸看见那锦袋还被丢在地上,便下床去捡,手刚刚碰到那袋子,便听得背后白玉楼冷冰冰地道:“不许捡!”

任流水仍旧捡起来钻回床上,笑嘻嘻地道:“阿白,一只袋子而已,你……”

白玉楼冷着脸道:“谁给你的?”

任流水道:“我答应过决不……”

白玉楼截口怒道:“呸!你道我稀罕赤水玄珠谷么?苏合祖上三代我都清清楚楚!你给我说,这东西是谁给的,是他老婆还是妹子?”

任流水抚摸他头发,安抚道:“都不是,你别多想,我跟那人什么都没有。”本想加一句“我也许久没见过他了”,想想这也算得泄漏谷中之事,也就作罢。

白玉楼穿衣起床,气冲冲地道:“今日别来烦我,事忙!”

白玉楼说事忙,却也不全是赌气。自从起身,在书房里忙到巳正时分才得空歇一口气,叫过隋英问道:“那件事办妥了?”

隋英道:“是。他们手脚不大利索,走了几个,属下派了几个人盯着,将逃出来的都杀了,就地埋了,没别人知道。银子昨日已送到了。”

白玉楼玩弄着笔管道:“甚好,除了你我,那件事便再没人知道了。”

隋英低头道:“属下决不泄露半个字出去。”

白玉楼笑了一笑,睨他一眼,又道:“那个人呢,找到没有?”

隋英为难道:“属下无能,还没打探到消息。那锦袋的布料绣工都常见得很,实在是无从下手。谷外有人守着,只见过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外出买些米面等物,从未有女子出入。”

白玉楼想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你叫人继续留心便是。”

隋英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晚间回内院时,任流水正在廊下拿了根草撩拨那对白凤,见了他笑嘻嘻地道:“阿白,你回来啦。”头顶一只鸟儿扑扑翅膀,鸣叫几声。任流水回头道:“别闹,又没叫你。”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你叫的就是它。”

任流水赔笑道:“玉楼,那袋子……”

白玉楼不理,抬脚往房里走。

任流水从后面抱住了他,道:“玉楼,我们到外面玩玩好不好?”

白玉楼道:“不去。”

任流水张口咬住他耳朵,含糊道:“阿白,去吧……”

白玉楼扭脸挣开,道:“你给我记着,日后若是被我寻到端倪,我要你们两个好看。叫湘帘弄些点心来,我饿了。”

三,不知流年(三)





七八日转眼便过去了,任流水临行前夜,白玉楼问他道:“你如今是不是正依着门规下山游历江湖?”

任流水点头道:“不错。”

白玉楼道:“那要做什么事,你想好了么?”

任流水道:“我先去打探荥山派的消息。去年我同师叔来贺你接位时候,曾有四个荥山派中人前来打劫贺礼,都被师叔杀了。那些围攻过我的黑衣人,想来也是荥山派为报前仇派来的。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先将此事料理明白,再论别的不迟。”

白玉楼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

第二天一早,白玉楼送他出门,看着他道:“你路上小心,多多保重。”

任流水上了马,道:“我下次送药时候再来看你。”

白玉楼眼睛转过去看着别处,道:“便是不送药,你要来只管来,我总不会赶你出门。”

任流水笑道:“嗯,我知道了。”正要扬鞭催马,忽地转回头来,道:“玉楼!你真的不同我一起去?”

白玉楼倏地抬头看他,神色间似有些动摇,却随即摇了摇头。

任流水道:“那我走了,你也保重!”双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任流水顺道悄悄探望了安墨白,一路往荥山派所在的川地赶去。他沿路探听消息,说也奇怪,自入了川,谁也不肯再提起荥山派一个字,任流水不知底细,生怕打草惊蛇,也不再问。不日赶到荥山派,任流水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过去,却见大门上蒙白布,两旁挂素灯笼,出入的个个腰系白带,正在办丧事,隐约听得“一个不剩”等语。

任流水心下疑惑,他四处看了一看,见一名蓝衣少年从里面出来,坐到树下歇息,一脸初入江湖的稚嫩模样,当下悄悄向他靠近了几步,袖子掩住了脸,放声大哭。

那少年听见,果然上前问道:“兄台,何事如此伤心?”

任流水不答,哭得更加悲切。

那少年叹了口气,道:“兄台还请节哀顺变,唉,荥山派也是数十年的基业,竟然一夜之间被人全数杀了,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任流水心头大震,嘴里呜咽道:“掌门千金自幼许配给了我,婚期便是今年十月,我前来迎娶,谁知道……谁知道……”袖子放下去,满脸都是泪水,眼圈又红又肿,漆黑的眼睛含着泪看着那少年。

那少年大是同情,道:“天命如此,兄台莫悲,我陪你进去祭拜可好?”

任流水擦泪道:“甚好,如此多谢了。”

荥山派上下被屠戮殆尽,操持丧事的是管家并十几名仆役。两人走进去,任流水瞥见院子里满满当当地列了几十具棺木,端的是触目惊心,一群和尚正在做法事。他心中便是有什么仇怨,此刻也烟消云散了,三炷香倒是上得诚心诚意。那少年又陪着他出来,任流水又将眼睛捂住了,呜咽道:“小哥可知道是何人所为?我……我定要为小姐报仇。”

那少年道:“唉!是荥泽派下的毒手,两家虽是同源,梁子却是十几年前便结下了。荥泽不是良善之类,但荥山平日行事……”摇了摇头,又想起任流水是荥山派的“女婿”,急忙道:“兄台勿怪,张小姐温柔贤淑,与别人不同的。”

任流水哭道:“正是!我那未婚妻貌美温柔,老天为何……为何……”

那少年安抚他道:“法事已做了四十七天,死者亡魂得以超度,再有两日便要下葬了。兄台莫要再伤心,不然给张小姐听到,地下也是不安。”又劝慰任流水几句,便告辞而去。

任流水看着他走远了,从水囊里倒出清水来洗眼睛,喃喃地道:“都说川地辣椒厉害,果然不是吹的。”

到了第四十九天夜里,管家蹲在灵堂里烧纸钱,忽地一阵阴风掠过,堂上素烛明灭不定,又听到似是有人在笑。那管家扑在地上抱头叫道:“老爷!你地下有灵,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我杀了你,不关我的事!”眼前一花,便见一双脚悄无声息地站到自己面前,一个男子口音道:“我有几句话问你。”

那管家抖抖索索地道:“你……你……你是谁?是……是人是鬼?”

那人格格笑了两声,道:“当然是人。”

他笑得诡异,自称是人,却更让人不敢信。那管家大着胆子抬头瞄了一眼,那人手里拿了一只烛台,映得脸上光影飘忽,说不出的阴森可怖。他急忙低头,道:“不知这位……这位爷……有何贵干?”

那人道:“你们荥山派共有多少人?”

那管家道:“老爷夫人小姐连同徒弟们共是八十六人。伺候的丫环仆佣原本有三十二人,出事后逃走了十四个,还剩十八人。”

那人喝道:“放屁!荥山派上上下下一共八十六人,棺木只有八十具,那六个人呢?成仙了?”

那管家战战兢兢地道:“这……这……也许是、是逃走了。我们下人住在外院,不、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第二天才……才看见死了人。”

任流水不再问什么,转身走了,出门时心里忽地一动:“相干的全数死了,不相干的人一个也没伤到,这倒也稀奇得很。”

任流水在门外随意找个避风的角落眯了一夜,天亮时起身看了看地形,往西南方向仔细搜索,果然看见树枝上有刀剑掠过的痕迹,茬口半新不旧,想来恰是那时候留下的。任流水找了水泼在地上,果然见到一块地皮凹了下去,大小恰好能埋一个人,他从那处挖出一具尸体,正是荥山派的打扮。他又如法找到两具尸体,想来其余三人也一样遭了毒手,便不再费力寻找。忍不住叹气道:“果真是一个都不剩,可也太狠了些。”

他唤来自己坐骑,骑上了慢慢沿路远去,一时想不到要去做些什么。师门这三件事不是抓几个小贼便能对付过去的,轰动武林的大事也并不太多。但这江湖大得很,时时都有风波,想找些事情做总是容易的。

三,不知流年(四)





一晃三年过去,任流水有时在赤水玄珠谷住着,大部分时候都在江湖上行走,凭着手中一柄秘银刀,渐渐地闯下自己的名头来,从前众人只知道楚倦飞有个姓任的弟子,如今十个人里总有六个知道任少侠这号人物。

任流水每次给白玉楼送药或者路过扬州时便小住几天,有时带几粒漠北草原上的粗粝石子,有时折一枝江北的梅花,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带着伤。白玉楼想过派人盯着他,时时传回消息来,却拉不下这个脸面,只得搁在心里。

冬雪时节,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地间一片素白。午后闲暇,白玉楼抱着手炉,斜在铺了厚厚一层狐皮垫子的榻上昏昏欲睡,忽听门一响,便听隋英的声音道:“楼主,任少侠来了。”

白玉楼睡意全无,抬头果然看见任流水站在眼前,脸色苍白,衣襟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却望着他笑,不由得吃了一惊,道:“你……你怎么了?”

任流水微笑道:“我跟人打了一架,受伤啦。也不知自己活不活得成,过来瞧你一眼,就算是死,也死得安心了。”

白玉楼皱眉道:“说什么胡话!你过来,躺下歇会儿。”

一年之前,白玉楼派人寻到一位医道十分高明、又兼通武学的大夫,好好地养在楼里,隋英在任流水进门时便派了人去请他,不久那大夫到了,细细诊察过,说道任流水受了颇重的内伤,好在他一口气撑住了,气息虽乱,意念不散,并无性命之忧。若好好用药,将养些日子,月余便可康复。

任流水笑道:“那我便放心了。阿白,我累得很,先睡一会儿。”头一沾枕头,当即睡着了,一缕鲜血慢慢从嘴角流下来,也分不清他是睡了还是昏过去。白玉楼看着他比初见时候瘦削许多却也英挺许多的面容,伸手替他将血擦了。

雪霁新晴,开了窗,守着暖炉看小婢扫雪,也是闲时一大乐事。任流水歪在榻上,往嘴里丢了一粒松子糖。他伤得虽然厉害,但扬州聚天下货物,没有找不到的药材,白玉楼又舍得在他身上花钱,半个月下来,伤势已恢复了大半。

白玉楼递了药碗给他,拿过榻边一枚青铜令牌玩弄,道:“是百里神龙赵青伤了你?”

任流水笑道:“他伤了我,我杀了他。阿白,我是不是厉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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