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相遇

姜浪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沈焕的不对劲了。

沈焕最近怪怪的。说不上哪里怪——他还是会跟姜浪一起去健身房,还是会在他旁边说些有的没的,还是在食堂碰面的时候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抢他盘子里的肉。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沈焕会搭他的肩膀,手臂自然地挂在他肩上,像一只大型犬一样。现在沈焕不这么做了。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以前沈焕会发消息给他,一天好几条,有时候是段子,有时候是游戏邀请,有时候就是一个“?”表示“你怎么还不出现”。现在沈焕的消息变得少了,短了,间隔长了。

姜浪注意到这些,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自己也在躲。

他在躲很多东西。他在躲祝南烛的教学楼,躲图书馆的三楼,躲那条种满银杏树的校园主路。他在躲自己的手机——那个存满了截图和照片的相册,他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他在躲自己的脑子。

因为他的脑子不听话。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忘掉那天晚上的事,像忘掉一个噩梦一样,醒来就散了。

但他忘不掉。

那一天的恐惧像一根钉子,钉在了他大脑的某个深处。不是那种尖锐的、时时刻刻刺痛他的钉子——而是一种钝而沉重的、他平时感觉不到但一旦碰到就会全身发麻的东西。

有时候他会忽然想起祝南烛的脸。

不是在刻意的、思念的那种想起——而是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空中飞旋,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祝南烛在银杏树下抬头看天的侧脸。

祝南烛接过他做的番茄炒蛋时低头闻了一下的样子。

祝南烛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时嘴角的弧度。

祝南烛那双近在咫尺的、像两团冷焰一样燃烧的眼睛。

碎片闪过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有反应——不是那种脸红心跳的反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浑身发紧的东西。

恐惧。

还有恐惧下面涌动着的一些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深海里看不见的暗流,他知道它存在,但他不想浮上去看个究竟。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他不想去分清。

分清又能怎样呢?

他开始试图回到过去的生活。

上课,打球,打游戏,喝酒,跟朋友吹牛,在派对上跟好看的Omega多说几句话。

他以为自己可以回去的。

但他回不去了。

以前他觉得打球很爽,现在他在球场上跑着跑着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篮球发呆——这双手曾经被祝南烛握过,被按在墙上过,被揉捏过腺体。

以前他觉得打游戏很开心,现在他盯着屏幕上的角色,手指放在键盘上,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天晚上他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以前他觉得跟Omega调情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当一个漂亮的Omega学妹在派对上凑近他,手指搭上他的手臂时——

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不是“我有喜欢的人了”的那种后退,而是一种本能——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

那个学妹尴尬地笑了笑,走开了。

姜浪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那天晚上祝南烛按在他腺体上的手指——那种力度,那种温度,那种让他完全动弹不得的压迫感。

他的后颈开始隐隐作痛。明明伤口早就愈合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祝南烛的指纹,祝南烛的气息,祝南烛的苦艾味。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疤痕,没有印记。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恨自己发抖。

他是Alpha。他不应该发抖。

但他的手就是会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在他闭上眼看到那双燃烧着的眼睛的时候——他的手会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信息素的味道——雪松和海盐。干净的,清冽的,属于他自己的。

没有苦艾。

很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入睡之前,他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碎片——

祝南烛坐在湖边,手里拿着那杯美式咖啡,转过头来看他。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瞳孔里有碎成星屑的金色。

“姜浪,你真的很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是标准的,不是礼貌的,而是——

姜浪猛地睁开眼睛。

不要再想了。

他不想知道那个笑容是什么。他不想知道祝南烛说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不想知道那天晚上祝南烛停下来是因为什么。

他不想知道。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姜浪跟几个朋友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饮料。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打完球渴了,顺路拐进去。同行的有三个人——都是篮球队的,关系不错,但不是沈焕。

沈焕最近总是不在。以前这种场合他一定会来,但现在他总是有各种理由——有事、累了、改天。姜浪没有追问,就像他没有追问沈焕为什么不再搭他的肩膀一样。

他不想追问。

追问意味着要在意,在意意味着要面对,面对意味着——

算了。

“姜浪,你要什么?”队友陈柯拿着篮子,回头问他。

“随便,帮我拿瓶水。”

“又喝水?你以前不都是喝运动饮料吗?”

“最近不想喝甜的。”

陈柯耸耸肩,拿了两瓶矿泉水扔进篮子里。

几个人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堆零食和饮料,排着队等结账。姜浪站在最后面,百无聊赖地看着货架上的口香糖。

“哎,那不是祝南烛吗?”

陈柯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看好戏的腔调。姜浪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啪”地绷紧了。

他没有回头。

“就是那个,你之前追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祝南烛?”陈柯转过头来看着他,眉毛挑得老高,脸上写满了“我懂”的表情。

“哦,真是巧。”姜浪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像在说“哦,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陈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你怎么这么冷淡?”

姜浪扯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笑。“别说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那个玩笑开得很艰难,像在沙地上走路,每一步都往下陷。

陈柯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但脸上还是那副吃瓜的表情,眼睛不住地往祝南烛的方向瞟。

姜浪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他想走。现在就走。趁祝南烛还没有看到他,趁这一切还没有变成一场需要他表演的尴尬场面。他的脚已经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

“姜浪。”

那个声音从收银台的方向传过来,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姜浪的脚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祝南烛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正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被压得有些塌,看起来软软的。

他的嘴角带着笑——那种标准的、礼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祝南烛式的笑。

“好巧。”祝南烛说,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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