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短信

姜浪的喉咙发紧。他扯出一个笑容——他知道那个笑容一定很假,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发抖——“嗯,好巧。”

陈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冒着八卦的光,但这次他学乖了,什么都没说。

祝南烛的目光在姜浪脸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跟陈柯和其他两个人也打了招呼,语气温和,举止有分寸,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刻意的停顿,没有任何异常。

就好像姜浪只是一个普通的、认识的人。

就好像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把姜浪按在墙上过。

姜浪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随便什么,一句“最近怎么样”也好,一句“你买水啊”也好——但他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矿泉水瓶,指节泛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青年从小卖部里面的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径直走到祝南烛身边。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祝南烛的腰。

祝南烛没有拒绝。

他甚至微微侧过身,让那个人的手臂能更舒服地环在他的腰上。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标准化的、对所有人都一样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随意的、带着一点……姜浪找不到合适的词……带着一点“被允许”的态度。

那个青年低头跟祝南烛说了句什么,祝南烛偏过头听,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对姜浪笑的时候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姜浪说不清。但它就是不一样。

姜浪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伤心。

是一种更深、更钝、更让他喘不上气的东西。

可笑。

他觉得自己可笑。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送早餐、学做菜、记住祝南烛说的每一句话、在酒吧哭成狗、在论坛上成为笑柄——他以为自己在祝南烛的世界里占据了某种特殊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人。

他以为那三个月是有意义的。

但现在,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青年搂着祝南烛的腰,祝南烛没有拒绝。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出现在祝南烛脸上,那是一种——真实的、不伪装的、甚至可以说是亲昵的态度。

而他姜浪,在祝南烛面前,得到的从来都是那副标准的、礼貌的、隔着一层玻璃的笑。

“跟别人不一样”?

跟别人不一样在哪里?不一样在他更蠢?更认真?更好骗?

姜浪忽然觉得那三个月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笑话。他送的早餐,他做的番茄炒蛋,他说的每一句“我喜欢你”——在祝南烛眼里,大概就跟那个周学长送的花、那个不知道名字的追求者写的情书一样,都是可以被收纳进“追求者清单”里的条目。

他只是其中一个。

也许是比较执着的一个,但也就是“比较执着”而已。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祝南烛身边从来不缺人。他姜浪走了,还有别人。那个搂着祝南烛腰的青年,大概就是“别人”中的一个。

而他自己,只是一个离开了几天就被人替代的、可有可无的角色。

也是。

本来就不缺他献殷勤。

也是。

他俩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想走。

这个念头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我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的清醒。

“姜浪?”陈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担忧,“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姜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收银台上,转身就往外走。没有跟祝南烛告别,没有看那个搂着祝南烛腰的青年第二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走出小卖部的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身后传来陈柯的声音:“哎——姜浪!你的水——”

他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宿舍?公寓?健身房?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只要不是有祝南烛的地方。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操场旁边的看台上,坐了下来。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像黑夜中漂浮的萤火虫。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焕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多星期前发的——沈焕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翻白眼。他没有回。

他盯着那个聊天窗口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近怎么样”——太刻意了。

“你在干嘛”——太随意了。

“我们好久没一起喝酒了”——太像在找借口了。

他最终打了一句“最近怎么样”,犹豫了几秒,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看台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天空像一块黑色的幕布,什么也没有。

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焕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在打哈欠,配文“困了”。

没有文字。没有“还不错你呢”。没有“怎么了”。就是一个表情包。

姜浪盯着那只打哈欠的狗看了很久。

以前沈焕不会这样回他。以前沈焕会秒回一大段话,会问他“你又怎么了”,会直接打电话过来骂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神经”。

但现在沈焕只回了一个表情包。

姜浪把手机锁了,塞进口袋里。

他坐在看台上,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的泥土味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后颈,摸到了那个已经愈合的、什么都没有的腺体。

他的手指按在那里,用力按了一下。

疼。

他需要的正是这个。

他需要的是一种他能理解的、不会让他困惑的疼痛。而不是那些在恐惧下面涌动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些东西太复杂了。

他无法理解。

手机又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不是沈焕。

是祝南烛。

“刚才在小卖部看到你,本来想叫你一起吃饭的,结果你走得好快。”

姜浪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的喉喉咙发紧,鼻子发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它们挤在喉咙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着翅膀,但一只都飞不出去。

他想问——

你到底是Omega还是Enigma?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对我的那些笑、那些话、那些“你跟别人不一样”——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个搂着你腰的人是谁?

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真心?

他打了一段话,又删了。打了一段,又删了。反反复复,手指在屏幕上留下一层汗渍。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祝你幸福。”

发送。

这四个字从他的手指尖沉下去,沉到屏幕的另一端,沉到祝南烛的手机里。

他不知道祝南烛看到这几个字会是什么反应。他不知道祝南烛会不会在意。他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很快又震动了。

“要不要聊聊?”

姜浪看着这五个字,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更紧了。

聊聊。聊什么?聊你是怎么骗我的?聊你是怎么把我按在墙上揉我的腺体的?聊你那个搂着腰的青年是谁?

聊完之后呢?你能把三个月还给我吗?你能把那天的恐惧从我脑子里拿走吗?你能让我变回以前那个姜浪吗?

他打了一行字:“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这次,祝南烛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在姜浪的感觉里像过了两个小时——手机震动了。

“可是你没有放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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