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愣了愣,想想自己好像是在气头上说过这样的话来着,可那也能算数吗?!我怎么知道药苓真的会那么说啊!

我警惕地盯着岚歆,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嗯……”他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等你溺水的时候,好把你捞上来。”

“你、你做梦!你立刻给我出去、出去!……啊?!”我想再后退一点,可身后的池底突然一深,我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呜…咕嘟…咕嘟…咳咳……”虽然一直努力站直身子,可还是呛了几口热水,脚下又是一个踉跄,我再次被水包围。

难道真的让岚歆说准了,我会淹死在浴池里?!这回丢人可算是丢到家了,想想,这被洗澡水淹死在浴池里的,我怕还是头一个!闭眼扑腾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提起,也没有再水涌入口鼻。于是,我小心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但看到的景象却让我死的心都有了!

岚歆的脸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

低头看看自己,发现他的手正握着我的胳膊,帮我稳住身子。

他好笑地看着我,但我却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热。

“啊!!”猛地意识到眼下的情景,我立刻大力推开他,厉声叫道:“你这色鬼,转过去!”并拼命用手挡在胸前。

天啊!第一天见面就被他看了个精光,以后我还怎么见人啊?!

“说不定凤清他们听到你的叫声,一会儿就会赶过来。”岚歆似是提醒地瞟我一眼,换上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我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用手捂住嘴,然后紧张地盯着门口。要是被他们看见我和岚歆这个样子在浴池里,那我还不如刚才淹死呢!

许久没有看到人进来,我这才送了一口气。

回过头,却发现岚歆的蓝色长袍已经被水泡松……他平坦的胸部若隐若现,白里透红……我脸上又是一热,飞快地低下头,自己这是在看什么呀!

“看够了?”他玩味道。

我低了低眼睫,不做声。过了片刻抬头,却发现他在脱……脱衣服?!

“你要干什么?!”我不禁瞪大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仰了仰,不想又被他一把拉回来,他身上的长袍也不知怎么的就披到了我身上。

我一时之间不知做何反应,只得任由他这样搂着。他的吻轻轻地落到我的额头,接着便是他挖苦我的话:“蛮儿,你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竟然会在浴池里溺水,要不是我在这儿,你岂不是真的淹死了?”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而是裹着他的长袍,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有些后知后觉:原来除了凤清以外,我还可以找到其他依靠的肩膀。

见我没吱声,岚歆伸手揽住我,轻声道:“蛮儿?”

我不应,探手搂住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胸口上,两边温度相差悬殊,却不知是我的脸颊滚烫还是他的胸膛冰凉。

他没有再出声,只是帮我理了理耳鬓的碎发,又紧了紧我身上的长袍,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小心。

过了很久,我还是站在水里没动,岚歆便开始有些不自在。可他倒不慌张,还微笑着同我打趣:“你还没吃够我的豆腐吗?我可不想一不留神儿就给你骗了身子去。”

我脸上蓦地一热,赶忙弹开,低头轻啐他一声。池里的水依旧很暖,却不及我滚烫的脸。

“你洗好了叫药苓进来伺候便是,我要去换件干净衣裳,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他捏了捏我的脸,戏谑一笑,“我看到什么不论,你可不许要我负责到底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我脸色又一红,没好气地打掉他的手,心想:“我怎么就觉得他这是在公然调戏我?!这会是一个想多活几年的人做的事吗?!”

趁这时间,岚歆已经快走到浴池边。我这才留意到,他刚刚……似乎只穿了一件长袍,而现在……视线滑过他光洁白皙的背,我心中一颤,一幅闪着莹莹蓝光的诡秘图案呈现在我眼前。

这是……和红魇脸上的那个植物,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案……

唯一不同的是,红魇的那个显然是用朱丹颜料画在脸上的,而岚歆的这个是更大些的蓝色纹身。

藤蔓自他腰间蜿蜒而上,愈往上纹样愈是偏向右边。而这幽蓝的藤蔓似乎要比那血红的蛇纹更具魅力,更加让人着迷。

这个图案……代表着什么吗,为什么它会分别出现在岚歆和红魇两个人身上?我思索。无论它代表什么,至少说明一点,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图样。

“岚歆……”我原是想问他背上纹身的来历,可突又觉得不妥,于是便止了声。可他到底是听见我叫他了,不紧不慢地侧过头,目光带着疑问:“怎么,还有事?”

“啊……没什么……你快些换了干净衣裳吧,别着凉了。”我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

嘴上虽然没问,但我心里多少是有些不甘的,于是又偷偷看他。

他绸缎般的长发随意地散着,浸了水却显得更有光泽。

正巧瞥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愉悦,我刚弯了弯嘴角,就听到他不怎么中听的回答:“我不打紧,倒是你,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小心皮肤变得皱皱巴巴的,到时候没人要你,可别来求我医你。”

岚歆说完,正好迈出浴池,也不在意自己湿哒哒的身子和裤子,径直朝门口走。

阳光透过绢窗柔和地洒进来,我默默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似是整个人都被极淡的光韵浅浅地笼着,让人觉得很不真实。几颗水珠自他背上顽皮滑下,折射出七彩的颜色,勾勒出他诱人的修长线条。

“大概已经是黄昏了吧。”我如是想着,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回了神才发觉到,自己的眼睛早已看得生疼。

恍惚中似乎听到一声轻叹,我仰面,悠然飞舞的花瓣顷刻间迷乱了我的眼。

是谁,也在因我而感伤吗?

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然,究竟为了什么,又有谁会知道?

“哪一件比较好?”红魇几乎是翻箱倒柜地在找着合自己心意的衣服,“丹阳羽缎的这一件,还是赤黑狐纹的那一件?”他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征求意见的眼神探向一旁正气定神闲地喝着上好毛尖的墨轩。

“哪一件不是一样,你穿什么都不会高贵起来。再者说,我根本看不出这两件衣服有什么不一样。”好一张不饶人的嘴,还真是一针见血。

“那是你眼拙!”白他一眼,红魇继续挑挑拣拣,比比放放,“不知道蛮儿现在是喜欢梅花多一点,还是喜欢梨花多一点,真是伤脑筋。”他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己摊了一桌子、一床榻的锦衣罗缎,不知该做何选择。

终于看不下去他这样折腾,墨轩淡淡开口:“左手边第三件。”

“那件上一次陪蛮儿去羽陵的时候穿过一次了。”他扫一眼,说道。

“旁边那件玫红色袍子。”墨轩抬手指了指。

“这是去年做的了,再说颜色也不怎么好。”红魇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墨轩气愤道:“那你拽我来干什么?总不是看你一个男人在衣服堆儿里打转吧?”

换上一脸奸笑,红魇玉指轻摇:“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放心,你要是趁着我选衣裳的工夫去找蛮儿,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你这家伙!”墨轩睖他一眼,斟了茶一口喝下去,才压住了想扁他的冲动。

红魇却看着他“嘿嘿”地笑:“也是为逆舞着想啊!要是你在,他连偷偷看蛮儿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刻房里的的气氛微微有些低沉,墨轩皱了皱眉头,道出心中担忧:“可今儿个他怕还是推不掉的,总是要来的。”

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件称心的衣服,红魇满意地点点头:“不碍的,到时候帮他挡挡便是了。”

墨轩鄙视地扫他一眼:“那倒正合了你的意了吧?”

两人对视,红魇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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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走向池边,将岚歆的长袍褪下,用水洗掉了脸上的泪痕后才轻声唤人:“药苓,你进来吧。”

药苓应了声,进来时手中托着干净衣服,跟在她身后的云裳也端着放有精致首饰的木盒。

我步出浴池,由着她们为我擦干身子。

手臂展向两侧,药苓抻着袖子帮我穿戴。想不到只是三五件衣服,穿戴整齐倒也颇费了些工夫。待我整好衣裳,云裳便引我到一侧的梳妆台坐下,然后拿出水粉、胭脂在我脸上好一番比划。敷铝粉、模胭脂、画黛眉、点面靥、涂唇脂……真是一步也不省……

药苓则站在我身后,先是伸手撤了我原先固定头发的簪子,再拿起一柄玉梳将我的长发缓缓理顺。我不知道她的手法是怎样的,只是从镜中看到她的手在我的头上摆弄了一阵,然后自盒里取了一支流光的玛瑙制宝簪,斜斜插到头发里。调好角度后,她又拿起玉梳细细梳齐我耳鬓的碎发及特意留下的几缕发丝。而后又选了一对做工精美的金扣珍珠耳坠为我佩好,然后含笑凝视我。

“好了?”我见她们都停下了动作,才开口问。

“是,小姐。”药苓一边端起一面古雅的铜镜,一边回我的话。

我轻扫一眼镜中人的脸庞,不由惊疑地站起来。看着镜中人也随我的动作起身,我方才确定那容貌魅人的女子的确是我。

药苓见我颦眉,忍不住询问:“小姐可是不喜欢这样子?那药苓重新为小姐……”我见她放了镜子,要从头来过,忙摇头:“不必麻烦,我只是一时不适应罢了。”

侧过头,我依旧无法展颜。镜中那身着浅粉羽绸团绣罗裙,外罩琅白缀碎桃花纱衣,朱唇贝齿、眼波盈盈,眉宇间还透着几分妩媚的妖娆女子,当真是我吗?我的样貌可能生得这般沉鱼落雁吗?

若真是我,为何我会对自己的脸感到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不是我吗?可这镜子里那一颦眉、一眨眼的人又分明同我的动作一致无二!

“这倒像是穿了别人的皮囊一样!”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自嘲地想。

“小姐,不要多想了。慕公子是医中圣手,定可以帮小姐医好的。”药苓似是看出我的心事,劝慰道。

我转头看她,心里多少是存了感激的。她虽只是个婢女,可却很会洞悉人心。

展颜一笑,我道;“你们将我打扮得这般漂亮,可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我虽然失忆,可还不会不知道精心打扮是为了什么。没事儿给谁看啊!

她点头,替我拉了拉微皱的裙摆:“鸢后今晚在宫中设宴,为小姐接风洗尘。几位司使已经过去了,想必这会儿就等您呢。”

“鸢后?她是……”我茫然。药苓却吟吟一笑,顺口接过我的问话:“鸢后是宫里的大主子,也是小姐的亲姐姐。想是觉得小姐这次出去辛苦了,所以要慰劳您呢。所以说,小姐您今晚可是正角儿呢!”

鸢后是这里的主子,还是我姐姐?

可是,我怎么觉得药苓刚才看我的神情里夹杂着一丝紧张,像是在害怕什么。还有一个疑问,她既然是我姐姐,可怎么到现在也没露面?

“岚歆不是说一会儿还要过来的,我们就这样去了,他来不是寻个空?”想到岚歆说过晚些还会来,我便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惑。

听我这样说,药苓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慕公子刚才差人来过了,说是在席上等小姐。”

这家伙竟然诓我?!

我清楚地听见自己牙齿磨得“咯咯”地响,却终是忍下这口气,随药苓出了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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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都没什么人的吗?”我四下张望了一阵,闲闲地问道。

药苓抿嘴一笑:“这会儿该是都在宴上等小姐呢。鸢后恩典,许了宫中各位公子来一睹小姐风采。”

啥?!等我?!所有人都在等我?要不要这样劳师动众的?我可不喜欢这种引人注目的方式。

见我骇得不由驻足,她忙解释:“小姐,今儿个也没多少人,算下来也就不过一百人,多数人都在外面有差,回不来,而且鸢后这一次也没有邀各国亲贵来。”

吓?!一…一百…人?!琉夕宫一个宴会有一百多人参加,还都是在等我?!药苓还说多数人都在外面,而且她还一副习以为常、司空见惯的样子!还说没有各国亲贵?!

看来琉夕宫的背景,绝不是一般人猜得到的。

“呀?!”药苓吃惊地叫了一声,“小姐的珍珠坠子不见了一个,怕是刚才掉在浴房里了。云裳姐姐,这事拖不得,烦你回去找找,我先引着小姐过去。”

云裳看了看我,应了声便匆忙去了。待她走远,药苓左顾右盼后才附到我耳畔低声道:“小姐要小心应付鸢后。”她的话很轻,可是穿过清寒的空气进入我耳里时,却有了说不出的凉意。

我惊异地看着药苓,她这话分明是一种警告。鸢后不是我姐姐吗,为什么她要我小心应付她?

“她不是我姐姐吗?我……”没等我说完,她急急打断我:“小姐,这事药苓一时无法和您讲清楚,但请小姐相信我,药苓绝不会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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