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会吃。”他笑著,屈膝在小王子面前蹲下,觉得这个小家伙虽然快被教成一个笨蛋,却是笨得十分可爱。

小王子露出开心的笑容,一跳扑了上去,双手抱住奥达隆的颈子,小小软软的身体投在他怀里,再也不放开。奥达隆来不及躲,既不敢推开,又不敢抱,手臂垂在身侧,不知所措。

小王子抱著新捕获的猎物,满心欢喜。“抱起来!我们去捉鱼鱼!”

“…………”

应该要拒绝才是正确的选择。但他想起昨天那几张令人不愉快的嘴脸,想起违抗那些满嘴胡说八道的家伙们,该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他不敢抱软绵绵的小动物,于是抓著小王子提起来,放到肩上。

“好哇,就去捉鱼。”

陪王子悠闲捉鱼的隔天是休假日。再隔一天,他一大早就被叫去团总部,不只是他,包括当日本该休假的人员在内,几百名宫殿骑士全体被召集到场,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

广场上摆著十几口大箱子,还有更多正被抬过来。上自骑士团长,下至各小队长,人人都忙得一塌糊涂,急切地从箱子里按尺寸取出一套套新制服。

奥达隆很快找到自己所属的队伍,从满头大汗的干部手中接过全套崭新制服,接著移动到旁边的桌子,一个更混乱的区域,核对配件,最后签名领收。

他看著手中的衣物,发觉这不是每年定期的汰旧换新,而是彻底变更服装款式。黑底银线的设计消失无踪,制服变成墨绿底、金葱装饰,银色老鹰则成了一头金色雄鹿。

广场上,小队长们烦躁地走来走去,不断大声叮咛,要求大家即刻换穿新制服,不允许旧制服再度出现。他们的身旁,坐著一排神情委顿的裁缝,强撑著为尺寸有差异的骑士进行细部修改。

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至于极点!或者,王城这地方,一向都是如此吗?奥达隆来自乡间,对王城的反感不禁又添一桩。

带著新制服走进室内,里面已有不少人正忙忙碌碌换衣服赶值勤,场面混乱,抱怨声此起彼落。他虽不赶时间,仍是迅速换好了衣服。窗口忽然探进一颗同僚的脑袋,叫道:“喂,奥达隆,外面有人找你。”

他在这个城里认识的人十分有限,来人会是谁,其实一点都不难猜。

果然,他毫不意外地在侧门边见到一身亮眼的红衣,胸口绣著金色凤凰,年纪是大他一岁的十八,气质成熟且严肃,五官端正而英俊,走在路上任谁都会回头多看一眼,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美男子拥有和外型同样出色的背景,他来自有钱有势的名门贵族,是佛利德林大公的继承人,长男尤金佛利德林。

“啊,奥达隆,谢谢你前两天帮我代班。”

“我正要找你,”奥达隆眉头微聚,神色不太和悦。“代班不是问题,就是别再派我随扈三殿下,我待在那里很为难!我一再告诉你,我离得远一点,三殿下无端生出的……的那些情感才能尽早消散,拜托你听进去吧!”

尤金苦笑著:“真抱歉。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你短时间内不能再进王宫去。”

“什么?”

“喔,当然也得退出宫殿骑士团,父亲大人会帮你找到一个好理由,你不必担心会有任何不良的纪录。”

“怎么回事?”

尤金反问:“我才要问你怎么回事?你这两天都在王宫做了什么事?”

“做你交代的事,在三殿下身边站岗护卫。”

“那么,为什么四殿下会大吵大闹,指明要一个身上有银色大老鹰,高高的个子像一大块乌云的侍卫陪伴呢?”

“……他这么形容吗?”想起小王子,奥达隆不禁莞尔。

“什么他?要尊称殿下!”尤金神色郑重地纠正他。“幸好你没有报上名字,事情才能压下来。不过,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了。”

“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无能的随从看不住殿下,不是我的责任。”

尤金放松脸部表情,温言道:“我知道,严格说起来是我的错。”

“总之,王上试著让四殿下相信,根本没有什么银色的老鹰,但是四殿下记得宫殿骑士这个词,因此——”说著眼望奥达隆的新制服。

他终于明白了!“难怪突然换制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就因为小王子吵著要找我?”搞得这么劳师动众,大费周章?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王宫里一直有不少人嫌弃宫殿骑士的衣著,认为老鹰的形象过于威猛。他们想要优雅一点的,你知道,比较符合我们米卢斯人的气质。”

奥达隆不屑地撇了撇嘴,没有作声。

“事实是……奥达隆,看看你身上的杰作!”尤金退后一步,以便将新制服从头到脚完整纳入视野,赞叹的语气略显激动:“王上召集了全城的裁缝,花费一日一夜赶制出来,迅速中兼顾精细,你不得不感到佩服!”

“是啊,多么强大的裁缝实力,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你不要……老是用这种讽刺的语气。”

“抱歉。”奥达隆毫无歉意地说。

“算了!”尤金叹了口气。奥达隆的脾气,他是很清楚的,数年的苦心劝诫,一点都收不到成效。“就算你不认同,目的仍然达到了。制服被换掉,四殿下在宫殿骑士里又找不到人,再怎么生气哭闹,也莫可奈何。”

“……所以我不存在?”

尤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不高兴,你没有惹上更大的麻烦,已经值得庆幸。”

他并没有不高兴,或者说,用高兴与否来形容并不贴切。王子的年纪小,这个方法绝对行得通,小王子终究会相信是自己记错了,银色的老鹰最后会变成幻觉,梦境一般烟消云散。

淡淡的一丝惆怅,那才是形容他心中感受的正确用词。

于是他被调离宫殿骑士团,前往东方边境,离开王城,也离开小王子,某些方面算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数年,他没有再回到王城。期间,尤金的弟弟卡雷姆,带著兄长和大贵族千金结婚的消息而来,并且以一个骑士的身份加入他的麾下。

难以形容的复杂气质,是他对这个许久不见的小弟的印象。卡雷姆什么都不隐瞒他,老实说出在王城过于糜烂的生活,导致被父亲命令从军,身边还带著一封佛利德林大公托付奥达隆留心关照的亲笔书信。

那封信,他珍而重之,妥善收起,自此将卡雷姆当作亲弟弟般照料。

经历许多年四处调动的生活,不重视军事武力的米卢斯难得达到可以用兵强马壮来形容的境况,少有国家能把战场推进到米卢斯境内,是他的阶级飞跃般爬升的时期。

他一直将卡雷姆带在身边,彼此的交情也日益深厚。比较起顽固保守的尤金,卡雷姆是一个更好的战士,有时在战场上还会展现出不爱惜性命的疯狂,原因始终不明。而且他不再提起他的哥哥,一个字都没有。

奥达隆和尤金的往来也时断时续,通的书信渐渐减少。他知道尤金很忙,忙国事家事,忙妻子小孩,那是必然的趋势,奥达隆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并不怎么介意。

终于有一天,国王再也无法忽视奥达隆的贡献,他才再度回到王城,光荣领受将军的头衔。

卡雷姆跟著他回来,没有再跟著他离开。奥达隆接著被派往南方,几波地方乱事在他的手中很快被弭平。为他的能力又是高兴又是烦恼的王公大臣们,矛盾到达极限,再也不愿轻易给他建功的机会,他又被召回王城,短时间内预计不再进行调遣。

当时,距今约两年左右,四王子安杰路希十五岁。

奥达隆这才有机会重拾与尤金的往日情谊。只不过对方不再是一个人,多了一名可爱的两岁儿子,一名美丽的妻子,以及妻子日渐隆起的肚腹。那是一个三代同堂,人人称羡的美满家庭,却唯独不见弟弟卡雷姆的踪影。

奥达隆把自己扔进舒适的大扶手椅,包围他的,是一间明亮、气派的大屋子。米卢斯崇尚的奢华装饰付之阙如,室内简简单单,散发奇妙的空旷气氛,感觉就像前一家人搬走不久,新主人还没有时间照顾。

斜对面,尤金坐在成对的另一张扶手椅里,拿著两只注满艳红色酒液的高脚杯,放在奥达隆手边桌上,自己拿了其中一只。

“祝贺你的胜利!”他举杯。

“谢谢。”奥达隆做出一样的动作,玻璃杯身在空中轻轻碰撞,然后一饮而尽,酒浆滑入咽喉,带来许久不曾沾唇的醇厚风味。奥达隆满意地靠著椅背,闭上眼,细细品味著。

酒杯没有空太久,尤金又将它们重新注满,说道:“喜欢你的礼物吗?没有来得及赶上你升将军的时候,你不会怪我吧?”

奥达隆惊讶地睁开眼。

“我的礼物?”顺著尤金的眼神,他看见所谓的礼物。“这间屋子是我的礼物?”他还以为是尤金的别馆之类的。

“将军的住处,应该更加富丽堂皇,可是那样你就不会收了,所以没有帮你装潢布置。以后,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处理,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要跟我客气。”

“让你费心,真不好意思。这间房子我很喜欢,它非常宏伟。”再大十倍的屋子,对佛利德林家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奥达隆深知这一点,加上交情深厚,便不推辞了。

尤金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笑道:“比起你为米卢斯,以及我们家所做的一切,一间小房子微不足道,希望你住得舒适。”

奥达隆回以一笑。当然他会住得舒适,从马厩、军营、行馆到尤金的家,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地方。有一天,这里一定会更像个家。

“你有什么预定的行程?”尤金问。

“今天没有了。”

“很好,三殿下想要见你。”

三殿下?奥达隆皱起眉头。“……这简直不可思议,你算一算我多少年才回来一次?殿下不可能一直惦记著我!”

“殿下经常问起你,我总是据实详细禀告。”

“尤金佛利德林,我总有一天要撬开你那颗顽固正直的脑袋,塞一点谎言与变通进去!”

“你是在建议我欺瞒殿下吗?你才需要驱除这种有毒的想法!”不管听见多少次,尤金依然震惊于友人的思考方式。“三殿下的健康状况你很清楚,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意让过著枯燥烦闷生活的殿下高兴一点?”

“别误会,我十分愿意见到三殿下快乐起来!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值得更好的生活,更诚挚的对待,而不是虚假的好意!时不时见一面见一面的,究竟为殿下带来什么好处?你一片忠诚,可惜方向完全错误。”

“你认为完全不见面,对殿下就有很大的好处?”

“以长远的眼光看,是的。”

“我不能认同。”

“所以说你太过固执了!”

“一句话,你去不去?”

奥达隆叹口气道:“……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所以才要争论啊!”

通常这时候,尤金会露出那非常著名的、优雅高尚的微笑,停止争辩。只不过那优雅依旧的笑容,如今渗进了一丝疲倦。

按理说,奥达隆一直在外奔波,东征西讨,回王城之后也不得安宁,猜忌疑心歧视嫉妒奉承,来自各种不同的对象,从四面八方涌到。烦不胜烦,疲倦不堪的人应该是他。可是他虽然略有风霜之色,却是神采飞扬,统帅的气质一日日显著,称得上精神状态绝佳。

反观定居王城的尤金,代代相传的大宅里有大批仆佣,为养尊处优的生活随时效劳;出使外国之际,总是受到上宾的礼遇,官场生涯顺遂,没有病痛,有妻有子,有钱有势;物质上,要想出一件他得不到的东西,并不容易。

所以,那副倦容,那苍白无力的笑容,是心事,肯定是。

奥达隆全都看在眼里,但尤金不提,他就不问。两个人只谈论在外的见闻,各国的情势。

这对尤金是好事,疲倦感少了几分,他显得专注而有兴趣,两人热烈交换著意见。奥达隆在心中暗暗期盼,最好畅谈到忘记去王宫晋见三殿下。可惜他比谁都清楚,尤金是个守时、重承诺,值得信赖的男人,他的期盼,只有落空的份。

尤金试图鼓励他:“开心一点吧!你这次离开的几年,或许三殿下已经忘情了。”

“但愿如此。”他郁郁不乐地回答。

三王子兰瑟殿下的白色馆邸,跟往昔没有差别,侍从的数量比其他地方少很多,能力也令人怀疑。对奥达隆和尤金报告著三殿下不在屋内,至于究竟人在哪里?何时回来?一点头绪都没有。

“奇怪,殿下知道我们要来,不会无故走开的。”尤金的屁股刚碰到会客厅的椅垫,又站起来,返回厅门口,找人详问细节。

奥达隆单独留在厅中,喝了两杯飘著淡淡花香的茶,观赏了一会儿墙上的画作,开始觉得无聊。

尤金找人找得连自己也不见踪影,四周静悄悄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环绕在身周的各式靠垫柔软有如棉花……宜人的午后,舒适得令人昏昏欲睡……

……他忽然惊醒,发现自己刚刚不慎闭眼了几秒钟,差点睡著。等到三殿下回来,万一看见他睡觉,可是非常失礼的事。温和的三殿下或许不会见怪,尤金却不会饶过他,说教起来,效果直追大司祭传道念经文,头会痛上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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