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努力保持清醒,但那很困难。他已经忙碌好几天,直到今天才逮到休息的空档,这屋子椅子太温暖太舒服,害他的眼皮慢慢降下来……模模糊糊中,他听见破风声响,一条黑影逼到面前,他及时侧过头,左肩火辣辣一痛,睡意被驱散一空。

“好大胆!谁准许你在这里睡觉?”

伴著陌生的喝叱声,那条黑影又飞过来,这次他看清楚是一根马鞭。他一伸手抓住鞭稍,随即一扯一推,对方的力气跟奥达隆远远不能相比,被迫松手,哎哟一声,人往后摔在地毯上,鞭子则落进奥达隆手中。

奥达隆肩头吃了一鞭,所幸身强体健,没有受伤,疼痛却难免,无端遭到攻击,更是生气,正要开口质问。想不到对方的火气比他还大,抢先他一步:“很痛的!你这个野蛮人,不想活了是不是?竟敢对我无礼!你瞎了眼睛,认不出来我是谁吗?”

有那么一刹那,奥达隆以为这个人是凶性大发的三殿下,但他很快知道不对。三殿下固然比同龄看起来要年轻,也该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眼前这个人却绝对不超过十六、或十五岁。

更重要的是,差劲的脾气和性格,完全不像他认识的三殿下。

“有胆子偷袭我,不管你是谁,显然不是个聪明人。”

“你说我什么?”那人恼怒极了,站起身,甩开额前披乱的长发,正面瞪著他,那对燃著怒火的眼睛,是深湛的绿玉颜色。

奥达隆呆住了。这个敢在三王子住所撒野的人,年纪不到二十,白瓷般剔透的俊秀五官,金色头发,碧绿眼眸……“……绿翡翠王子?”

将奥达隆的震惊解读为恐惧,王子扬起胜利的笑容。

“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了吧!你是什么人?这么厚颜无耻地待在王子的屋子里……兰瑟人呢?你把他吓跑到哪里去了?”满是轻蔑的眼神,勾起奥达隆最不愉快的回忆。

他阴骛著脸色,声音低沉:“原来你是绿翡翠王子。”他们终于把一个可爱的小王子惯成一个蛮横骄纵的可厌之人,只剩一张美丽的、美得不可思议,看了只让他更为愤怒的脸!

奥达隆既不害怕,更不谄媚奉承,王子见了也有点诧异。

“你在说废话!给你最后的机会向我请罪,还是说你不懂规矩?”

“是不太懂。”奥达隆冷笑道:“不过,关于如何管教一个跋扈蛮横的王子,我就懂得很多!”

他说著扑向王子,后者惊慌失措,放开喉咙高声尖叫。很遗憾,王子照往例将跟来的侍卫远远留在建筑物外,不许他们打扰自己与兰瑟的悠闲午茶时间。

于是,无人救驾的情况下,王子被拦腰抱起,抓到长椅处,奥达隆右手高高举起,打在他尊贵无比的屁股上……

即使经过了数年,奥达隆依然清晰记得那一天的所有细节。他打了安杰路希的屁股,没用什么力气,但他知道王子的自尊心是很痛的。

然后尤金以几乎破门而入的紧张态势冲了进来,身后跟著三殿下。当尤金发现呼救的来源与缘故之后,没有当场气绝晕去,实在不简单。

接下来发生的,就是一片混乱,他记得他遵照尤金夸张且激动的命令,放开了王子,以及羞愤的小王子如何信誓旦旦,要国王陛下把他扔进地狱里腐烂之类的言语。

幸运的是,他最后并没有遭到惩罚,如果把日后尤金可怕的说教排除的话。毕竟,被臣下抓起来打屁股的事,身为王子,总是很难说出口,加上尤金的极力劝说,还有三殿下,三殿下的说情是最为关键的。

奥达隆一直感到很后悔,不是后悔教训安杰路希,而是后悔一时失控,让这件事发生在三殿下的地方、在三殿下的面前。

当他放开安杰路希,抬头见到三殿下的瞬间,他立刻明白一件事——三殿下没有对他忘情,而且已经察觉到,他对安杰路希的愤怒一点都不寻常。

尽管绿色眼睛的小王子,记忆中早已没有银色老鹰的踪影。

多年前的记忆,本来静静沉在角落,一下子被翻搅上来,竟再也驱散不开。

奥达隆开始注意人们的闲谈,只要是与绿翡翠王子有关的消息,他便不由自主地留神倾听。

偶尔,当他推辞不掉,不得不出席某些重大宴会,安杰路希的身影,有如暗夜中的一颗明星,只需一眼,他就能在人群中寻到。这种会面是单方面的,奥达隆行事低调,王子从没有看见他,他也未再主动接近王子。

王子一点都不符合他的理想,综合所有听说来的,以及亲眼见到的,没有一件能推翻他之前的观感——安杰路希是一个教养失败,行为和性格都不为自己认同、一个被宠坏的贵公子。

即使如此,他的轻视与不屑却毫无能耐控制他的心。他的目光总是追逐著对方,毫无休止。最后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喜欢上一个自己并不情愿喜欢的人。

这个结论令他恐慌。

米卢斯重视皮相之美,而一向厌弃这种价值观的自己,到头来还是臣服在这种肤浅之下吗?他害怕自己根本是著迷于对方的美貌,憎恶如此想著的自己,又无能为力。

如果有比这件事实更不堪,更不能忍受的,就是王子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

他希望生活过得跟刚回来时一样忙碌,让心思有所转移。然事与愿违,移交的事情告一段落,他的位置被架空,开始高俸禄高职位,无所事事的日子,忽忽几个月时间,一生般长久。

结束这段煎熬的,是来自南方的一通战报。

与帕普洛开战以来的第一场会战,竟是一场惨痛的大败仗,朝野为之震动。不能怪他们,奥达隆获得重用之后,米卢斯已许久不知败仗为何物。何况败得如此彻底,指挥官战死,城池被围,驸马和公主都在城内,求援的书信染著惊悚的血色,带来一片恐慌。

返回战场,离开王城,离开烦恼根源的机会来到,奥达隆毫不迟疑地伸手捉住。他向国王请命出征,前往援救前线围城之急。

再也没有人敢反对这项请求,连国王陛下也不能。

他很快步出王宫,来到佛利德林大宅。佛利德林大公视他如家人,进出向来不需要通报,他直接走进书房。

听见开门声,单独在书房内的尤金从壁炉前匆忙站起,一张碎纸片随著他的动作飘飞出来,纸片上写著有字,已烧成一半焦黑。较近的奥达隆自然而然弯身去拾,尤金用更快的速度,一把抢起,扔回炉火中。

虽然只是眨眼时间,奥达隆确信看见了卡雷姆的字迹。他等著尤金解开这个疑惑,对方却一言不发,纸片在火中转瞬变为灰烬。

书房内的窗帘全是合拢的,火光在尤金的侧脸闪烁,忽明忽暗。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眼眶微微泛红,神情透著一股怪异。奥达隆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可是他没有太多时间表达关心,只好视而不见,简单说明自己的来意,并且向对方辞行。

“……是吗,你什么时候走?”

“说完话就走。”

尤金点著头,视线仍对著炉火。

“我本该劝你留下来。但我自己也要离开了,被派往柏尔杜尼担任大使,没有变动的话,三四年内不会回来。”

“那很好啊,我听说柏尔杜尼是个风景优美的好国家,相信你会过得很愉快。”

“但愿我能回报你同样的祝福,可惜我知道你在逃避什么,”自奥达隆进入室内,尤金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你想用这种方法忘掉四殿下是徒劳的。”

奥达隆惊讶极了,“你……我不知道你洞悉他人的情感也这么……这么……”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明明一次都不曾提起过!

“你掩饰得不错,一定很少人察觉得到。”尤金微微一笑,又转向壁炉,好像火光中有什么东西,紧抓住他不放。奥达隆听见他喃喃出声,却不像对任何人说话。

“是啊……那样的眼神,我怎可能看不出来?神智著了魔,在痴迷的目光当中,矛盾与痛苦并存著……那种情感的火焰多么奇妙,越受到压抑,越烧得猛烈……被那样的目光注视著,心灵的安宁似乎永远离你远去,你会有同样的痛苦,甚至更为难受,因为你不能回视,不能回视……”

“尤金!”奥达隆大声叫著。

尤金一颤,茫然望著他:“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他走近过去,表情严肃且忧虑。“你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尊重你的意愿,从来不问,可是你看看你自己!”

“我不需要看,我知道我是一团糟,我的生活也是,一切都遭透了!”

“你看起来是一团糟,但我可没说你的生活也是。究竟什么事使你这么不快乐?你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像极了你的儿子,更不用提你还有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当然不明白!”

与其说是坐下来,更像没有力量继续站著,尤金跌进椅中,手掌掩住了脸孔。“……你怎么会明白?”

奥达隆靠近他,屈膝在他椅前。“那就解释给我听,不要一个人自寻烦恼!”

尤金仍然将脸埋在手掌里,表情被藏起,痛楚则从话声中一字字透出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这样的生活……根本是地狱!不让其他人感受到更多痛苦,似乎是我活著的唯一理由。但是……我继续存在,又造成更多的痛苦与伤害……”

“胡说八道!”奥达隆猛烈打断他:“尤金,你给我振作一点!你能造成什么伤害?你是一个、一个我见过最接近完美的男人啊!”

“完美?你知道你口中的完美,事实上是一个无能使任何人快乐,连当一个丈夫都不能尽责的男人吗?”

奥达隆的思考一时转不过来,不及接口。尤金痛苦地缩起身子,伸手攫住他的手臂,说著:“你刚才提到,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并不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的……现在怀著的这个,却不是……”

颤动,一阵一阵透过接触的手臂传来,奥达隆感到又惊又怒。

“她背叛你?”

“不……不能怪她,是我背叛在先。”

“…………”

奥达隆感到难以置信。尤金始终是个完美的典范,是道德与传统的化身,是世上最不可能跟诸如偷情之类的丑事联系在一起的人。但他很快恢复镇定,如果这就是尤金的烦恼,事情并不算太糟糕。

他尽量不去思考自己看待一般夫妻与挚友之间的双重标准,安抚著说道:

“所以你给自己巨大的压力?可是尤金,这根本不是很稀奇的事!我们周遭多的是不爱对方的夫妻,你看过几对彼此忠实、至死不渝的大贵族夫妻?有没有超过一只手的数目?我并非鼓励这一类的事情,但你不该对自己太严厉,有一两个不太光采的污点又怎么样呢?”

“你不懂!我犯的罪更重!”

尤金抬起脸,奥达隆看见他通红的眼里满布血丝,揪住自己臂膀的手,瞬间收紧。

“我是一个最卑鄙的人!我们做的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可是我需要继承人,要一个儿子……最初,我很努力,拼命的拼命的……就是不行!再多的努力,也没有用处!到头来,到头来只有一个方法……我只能紧紧闭上眼,想著……想著写蝙瀡声音变得微弱,他垂下头,最后几个字被淹没在手心里。

奥达隆痛恨自己必须问这个问题:“你说谁?”

血色薄弱的嘴唇动了一下。

“……卡雷姆。”

尤金说得含糊,奥达隆听得却清楚,那名字让他呆了一会儿,巨大的错愕中,他听见连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的荒谬言语:“你就是写螯gQ他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只有那样!”尤金猛烈摇著头。“我……我不只想他,我想著他……我必须想著他在我身体里的感觉,才有办法尽一个丈夫的义务……”

“并不是……并不是一次就成功拥有孩子……”

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语句,尤金紧抓住奥达隆的肩头,伏在他的胸口。潮湿的感觉从胸膛蔓延开来,奥达隆同样无法开口。

“我抗拒过的……”

细微的抗辩声被浸著泪水的衣衫阻隔著,显得无力而脆弱。尤金肩头不自主地抽动著,在强力的压抑下,他没有泄出一丝哭声,甚至连哽咽也没有。眼泪,只是无声流淌著……

初时,奥达隆感受到的震惊可想而知。然而他仔细一想,事情并不是那么出乎意料。他确实知道卡雷姆心中有个近乎神圣的存在,他只是不清楚,事情已进展到那么不可收拾的地步。

“就我所知,卡雷姆始终认为,你是恨他的。”可是看起来并不像。

“……啊,我当然恨他!”

一声长长的呼吸,尤金抬起头,离开奥达隆的胸膛。

他止住颤抖,再度用手掌盖住他的脸,当他重新露出脸,那已是一张冷静的、除了红肿的双眼,和平日几乎无异的脸。

“奥达隆,对我发誓,永远不泄漏我今天说的任何一个字,对谁都不可以。”

奥达隆很想叫他不要逞强,就是这种勉力的压抑,搞出眼前憔悴的模样。但他确实不知道任何解决的方法。

他叹口气,说:“我会把你今天所说的话全部带到坟墓去,我发誓。”

尤金点点头,“我本来不该讲的,但是我信任你。”他靠回椅背,仰起头,闭上眼睛,沉入属于黑暗当中。“你快走吧,我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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