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要紧,这种事都是点到为止的。”

安杰路希瞅著奥达隆:“我可没有担心你。”

“那就好。”他笑著弯下身,撩起一络金发,以嘴唇轻触,旋即松手,回到场中。

奥达隆的举动,全部的人都看见了,视线从四面八方落在安杰路希身上。受到众所瞩目,安杰路希并不怎么在意,他望著对方再度离开的背影,有点后悔,但愿自己刚才说的是加油的话就好了。

“安杰,你怎么不柔顺一点?嘴硬不好。”表哥摇摇头,遗憾地说。

“闭嘴、闭嘴啦!”

终于,奥达隆和北武神伊格纳提耶夫王子面对面站著。

距离上回见面,有十年以上。当年的奥达隆是个十多岁的小伙子,北武神二十多岁,已经成名,在气力与技巧上尽占优势。如今,北武神三十多岁,奥达隆是颠峰的二十八岁,论单打独斗,输赢的判断变得混沌,没人有把握。

但是,这不仅仅是分胜负的问题。在场有许多国家看著,米卢斯身为主人,赢了宾客并不真正光采,还有损宾客颜面;输掉也很糟糕,奥达隆不敢想像爱面子的国王会如何看待一场败局。

战平是唯一可以接受的结论。那么,该如何获得平局呢?对方不是简单的角色,情况十分为难……

他们各自从侍卫手中接过剑。一开始,是试探的性质,彼此都记得比试的目的与场合,剑势客气而文雅。渐渐地,武人的血液沸腾起来,求胜之心越来越盛,才进入认真的阶段。

从表面看来,他们两个是被迫战斗,在内心里,彼此渴望一较高下的心情却不容否认。任何一名武艺略有成就的人都想向北武神挑战,奥达隆并不例外;对北武神而言,十多年前的手下败将,一直记在他心头,奥达隆一如他预料地功成名就,却是别人家的资产,心底的一股遗憾,知道的人是少之又少。

这时候刚过正午,日照十分强烈,阳光洒落中庭,随著两名剑士迅捷无伦的动作,时而跳跃在刃面、忽然又到了剑尖,闪亮的白光舞蹈著,赏心悦目至于极点。外行人看得眼花撩乱,内行人却能看见不外露的凶险,隐约猜测得到,也许最后必须有人受一点伤,见了血才能停止。

斯坦达尔的一方只有阿列维王子始终带著微笑,冷静观看。他的随从都是军人,每个人都看得很投入,不断发出喝采、惊叹,对这位向来只是闻名的外国将军感到佩服。

米卢斯则是安杰路希一个人紧张著,握起的拳头指节泛白,其他人却只觉得奥达隆令他们很有面子!

国王的宴席上当然尽是王公贵族,曾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亲眼见识过奥达隆剑技的人,一只手就数得完,这是千载难逢的表演,他们把握住机会,看得兴高采烈。

其他诸国的心思更简单,不敢要求两败俱伤这种好事,至少期盼著折损其中一个,导致两国翻脸,无疑是最佳结局!

心思各异的午后中庭,战斗仍在继续。

攻击时迅捷威猛,守御时滴水不漏,一来一往的激烈过程,已在剑身砍出好几个缺口。两个人仍然没有放松力道,双剑交击声清脆密集,假使闭起眼睛聆听,或许会误以为是节奏轻快的敲击乐。

然后是二王子的雷霆一击,挟带劲疾风声,凌厉尽显,难得的空隙在力道过猛的一瞬暴露出来。奥达隆看得清清楚楚,却放过了破绽,转而去斩击来剑。

两股力量狠狠撞上,发出的响声怪异喑哑,两柄钢制长剑就这么一起断了!余力带著折断的剑头,幻为两条银光,分别朝两个方向激射而出。

二王子的半截剑尖高高飞越过惊呼的人群头顶,钉在树干上;奥达隆的一截则往长桌直奔而去,好几个声音同时尖叫起来。

安杰路希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尖叫声刺痛耳膜的那一刻,一股力量从旁边勾住他,他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接著连人带椅被掀翻在地。

“安杰——!”

有人在大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充满恐怖,像是奥达隆,又不太可能是奥达隆。然后,其他的纷乱响声淹没了他。

安杰路希跌坐在地上,茫然望著伸在他面前的手,看上去很陌生的手。

“您可以站得起来吗?”手的主人弯著腰,对他眨眨眼,见他没反应,微笑著又问:“殿下,您没有事吧?”

他终于认出对方是阿列维王子,眼睛因惊讶而睁大。

“我……我很好。”他握住那只比自己粗得多的手掌,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随著他被拉起的动作,从身上掉落下来。

他扫视身周,惊讶变得更为强烈。附近是一片狼籍,他看见伊恩、埃蒙,以及一些匆促间辨认不出脸孔的人挣扎著站起,身上也跟自己一样有各种奇怪的器物散落。

整个过程,他都是后知后觉,依稀记得奥达隆和北武神的剑都断了,自己随即被堂兄们——是哪一个也搞不清楚——扑倒,及时躲过飞来的断剑。显然自己在摔倒的同时,一并把桌巾扯了下来,不止身边的椅子因此倒翻好几张,整张长桌都惨遭牵连,食物杯盘,摔破的,砸烂的,不是在地上就是在宾客身上。

他摸了摸乱掉的长发,发现耳边的头发被削掉了一小截,此外就是模样狼狈,到处都沾著菜叶酒浆,随侍的仆人正努力帮他清理,并没有发现其他损伤。

安杰路希不晓得该先跟谁道谢,或向谁致歉才好?抬起头,奥达隆还在他摔倒前看见的位置,一向沈稳镇定的脸庞竟然毫无血色,见鬼一样瞪著自己,刚刚叫他名字的……是奥达隆吗?

“幸好,殿下安然无恙。”阿列维王子转身向大家宣布。

现场响起欣慰与安心的叹息声,一半真,一半假。

新王是假的那一半。

“哦——没事吗?那真是太……太好了!”差点就将太可惜说出口。

没让骄傲的小弟受点伤,确实可惜。但是他想了一想,觉得登基的宴席上见血不是好事,国王的弟弟也是颜面的一部份,这样的结果还是比较好。

芬姬儿的夫婿,柯尔公爵亚伯特站起来,举起酒杯,转移大家对狼狈的安杰路希的注视,高声说:“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谁说绝佳的武艺不能同时是件伟大的艺术?请陛下恩准,让我们用美酒,向两名最了不起的战士致上敬意!”

新王点点头。比试的过程精采,结果也算有趣,整体而言,他是满意的。

“很好的提议,就这么办吧!”国王命人取来两只酒杯,斟上八分满,赏赐给仍然手持断剑的两个人。

伊格纳提耶夫王子用两只手郑重接过酒杯,奥达隆却迟迟没有反应。

国王又叫了一次,他才回神:“什……什么事?”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感到诧异,也许这是他们此生唯一一次机会,见到奥达隆失魂落魄的模样。

奥达隆终于看见面前的酒杯,顺势接下,不清楚目前是要做些什么,伊格纳提耶夫王子已将酒杯举向他,说:“你很强,我非常佩服!敬你,以及这个伟大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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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听进去了,却没有抵达大脑,奥达隆知道自己应该要回应,但是他抓不到半个词句。接著见对方微微一笑,耳里听见欢呼举杯的声音,北武神的酒杯在自己的杯身轻轻一碰,仰头饮尽,他便跟著把酒喝了。在四周一片热烈掌声中,他狠狠呛了一口,不住地咳嗽。

这个不该发生在奥达隆身上的失态,又让大家讶异不已。

“怎么了?记得你的酒量相当好啊!”国王的语气显得有些不悦。

德拉夏诺瓦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开口,阿列维王子忽然抢在他前头:

“啊,陛下,您看将军把桌椅食物都搞乱了!他当然会害怕受到责罚,能否请陛下给我一点面子,不要责怪将军吧?”

国王半信半疑,并不认为奥达隆会惧怕这样的事情,可是阿列维王子已经这么说,面子必须给。

“那是当然!一点小事,不要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下去吧!”后面几句是对奥达隆说的。

德拉夏诺瓦的鼻子猛地皱了起来,他不方便当面和斯坦达尔的王子作对,只在心中盘算著,日后如何以自己的意思解释奥达隆的举止给国王外甥听。

和奥达隆反方向,两位王子并肩走回座席,阿列维王子望著自己的掌心微笑。

“绿翡翠殿下的手相当柔软。”

二王子不理解兄长的意思,也不打算勉强接话。大王子接著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我本来会败的。”短短一句感叹。自从少年时第一次胜过剑术老师,直到今日,才有人敢在剑术上礼让北武神。

阿列维王子十分清楚弟弟的实力,惊讶地笑:“真的?对方这么厉害啊!”

从他们的位置望过去,是一幅忙忙碌碌的景象。这景象也没持续太久,一眨眼间,又是一张洁白崭新的长桌,器物几乎恢复原状,美酒佳肴也在倾刻间出现在桌面。配上惊魂未定的人们,气氛很奇妙。

奥达隆也回到安杰路希身边。他没开口说话,只专注望著那双翠绿眼睛;金色的长发微微晃动,仰头回视,同样没有说话。

阿列维王子一个细节也不放过,观察著这一切,小声自语:“难怪我们的挖角一直不成功,好一条镶著翡翠的黄金锁炼,拴得比我预料得还要紧。”

然而,锁炼的另一头并没有固定得很周全。

午宴比预定时间更晚才散席。接下来,国王必须到王宫前的大广场接受人民的祝贺,然后是观赏各种表演活动,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当然别想偷懒逃避。

一整天排满了节目,安杰路希开始感到厌倦,尤其在精神上,看著兴致高昂的国王有双倍的疲劳效果。

奥达隆在比试前脱下的大盔甲,典礼结束之后没有必要穿回去,正遣人先送回去,安杰路希则倚靠在连接大殿的穿堂等他。

等到其他人走得差不多,奥达隆才过来。他的穿著轻便许多,没有随著脚步锵锵响的金属音,安杰路希发现他靠近的时候,手臂已经被一把拉住,拐进无人的走廊。

“你、你要做什么?轻一点,会痛!”

安杰路希拼命甩开对方的手,却因为用力过猛,背脊撞上墙面,还来不及抱怨,疼痛又转移到两边的肩膀。

奥达隆抓著他的肩膀,急切地问:“你真的没有事?擦伤呢?没有哪里受伤吗?”

问了又没耐心等回答,迳自检查起安杰路希的衣领、肩头,察看衣服是否破损?有没有细微不容易发现的伤口?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才停顿下来,双手捧住那张白皙精致的脸,眼睛紧盯著,彷佛还在找寻某种没人看得见的隐形伤口。

“没有,我真的没事,阿列维王子刚刚就说过了。”难得有这样一次机会,安杰路希用安抚的语气,对焦急的奥达隆说话。

阿列维王子的话似乎不能使奥达隆信服,他拨开安杰路希颊边的长发,在被削断的头发周遭仔细察看,确定什么都没有,终于感到安心,一伸手,将安杰路希拉进怀里。

这一个拥抱也有点疼,奥达隆抱得很紧很用力,安杰路希却一点都不想抱怨,心满意足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声,奇怪自己有一种等了好久好久的感觉。

“你吓到了,对不对?”

“没有。”

他们分开,安杰路希笑著仰望他:“我才不相信你!”奥达隆忧急的模样,令他开心。

奥达隆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温柔地微笑著,早晨在武器厅的气氛,似乎又一次笼罩住他们,但是安杰路希不想又一次过度期待。

他转移话题:“刚才,是你叫我的名字?”

“好像是,我没注意。”听起来很荒谬,却是实话。

安杰路希靠回奥达隆的胸前,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是吗?”奥达隆轻轻抚摸他背上的长发。“我想你宁可被称呼为殿下。”

安杰路希没说话。其实,他也喜欢被叫名字,只是说不出口。

他迟疑著,慢慢、慢慢伸出双手,环住奥达隆的腰。闭上眼睛,庆幸那套碍事的大盔甲已经被送了回去,否则他就不能安安稳稳待在这里,舒服得几乎可以睡著……

神殿好安静,远处有善后人员的嗡嗡说话声,很轻微。比较近的地方,则有奇怪的咚咚咚、咚咚咚的敲击声,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声音好近,竟然近在耳畔?

“唉,爱情女神尤特菈的叹息声简直清晰可闻!”

卡雷姆用剑鞘不断敲著墙壁,一脸不耐烦:“神所赐与的美好肉体不是只让你们拥抱用的!枉费我在旁边看了这么久,需要大师的慷慨指导为什么不直说呢?那么多有趣的事情,那么多空无一人的房间,不心怀感激地利用可是会遭到神罚的喔!”

他们迅速分开,安杰路希的脸颊红得乱七八糟,连耳朵后方都是红的。

“胡、胡说八道!这里是神殿,你才小心遭到神罚!”

“你不管好自己的勤务,在这里干什么?”

卡雷姆假装发抖:“噢、拜托不要!两位一致的责骂,我脆弱的心灵已经抖成碎片了啊!”眼看奥达隆的目光渐渐变得凶恶,赶紧又说:“但我是在值勤啊!杜里伯爵拜托我找到你,有一通一点都不紧急的紧急命令书,需要你的签名,最好是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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