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奥达隆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真希望他们不要老是这么紧张!”看了安杰路希一眼,转身离开。

卡雷姆在他身后大叫:“不要忘记吻别……啊、好痛!”

目送著奥达隆消失在视线内,卡雷姆摸著挨了对方一拳的后脑杓,另一只手从身后变出一套干净的服装,和安杰路希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属下自作主张,刚刚请人替您拿来,也许殿下会想换掉脏衣服?”他笑眯眯地弯身。

安杰路希这才想起,因为午宴时的意外,衣服有好几处都被弄脏了。

“当然要换!你好周到!”

安杰路希笑容满面地接过衣服,卡雷姆帮他找了一间空房间,守在门口等候。

安杰路希换好干净的衣服出来,卡雷姆上前帮忙他整理,不时流露出异样的目光。

“我有什么不对劲吗?”安杰路希低头检查,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不,”卡雷姆立刻恢复正常摇著手解释:“没有不对劲,殿下完美极了!属下只是忽然想到,这实在是让人心甘情愿脱掉衣服的便捷方法啊!”

安杰路希笑出声来。“什么嘛!真不像你会烦恼的事,你不需要弄脏任何东西也能轻而易举脱掉对方的衣服吧!”

“不尽然,不尽然。”

听他这么说,安杰路希歪著头,认真帮忙他想:“嗯……这个方法的先决条件……对方得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

“说得有道理,一个很爱干净的人。”

卡雷姆微微笑著。

安杰路希抵达王宫时,奥达隆还没有出现。他坐在俯瞰大广场的高台上,身子往前趴著白色围栏,微微红著的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冷冰冰的围栏让他更怀念刚才的温暖……如果能让奥达隆一直抱著就好了!天冷时真的好处多多。

有人走到身边,他以为奥达隆回来了,欣喜抬头,一刹那还真以为是奥达隆,却是笑容可掬的阿列维王子。

“我有那个荣幸坐在这里吗?”王子指著安杰路希身旁的位置。

没有理由不答应,安杰路希请他坐下。心中觉得奇怪,他和奥达隆长得完全不像,为什么很容易联想到?

阿列维王子首先开口:“方才的比试,殿下受到了惊吓,伊格纳感到很不安,但他是一个寡言的人,所以由我代表,向殿下致歉。”

“我没什么事,不需要道歉。”而且对象搞错了,受到惊吓的应该是奥达隆才对。“二殿下不喜欢说话吗?”安杰路希好奇地问。

“他想尽量保持威严。您一定也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像他的绰号,对不对?”

说中了!安杰路希不好意思承认,支支吾吾没说话。阿列维王子一点都不在意,愉快地说:“没关系,他是公认的不像!所以他一直很努力,梦想当一个凶猛的大男人,结果总是浪费很多时间。也许您有兴趣听一听,关于他试图留一把威武大胡子的故事?”

阿列维王子便讲了起来,毫不客气拿声名响亮的弟弟当活络气氛的材料,轻易就使安杰路希开怀畅笑。

这人一点都不像斯坦达尔人!安杰路希心想。如金属一般冰冷而刚硬,严肃的外表包裹著好战的热血,是斯坦达尔人的典型性格,虽然只是一个概括印象,并非人人皆是,他也太不像了!

正因为不像,带给安杰路希一股亲切感。很巧地,王子也说起同样的话。

“我对殿下一直觉得亲切。我们斯坦达尔也有一个四王子,我的小弟尼古拉,刚满二十岁,小我们很多,是个任性的小鬼,一点都不可爱。我忍不住想,他若有殿下一半温柔就好了!”

温柔?安杰路希撇了撇嘴角,用这个词句形容他实在太匪夷所思!“我猜想,做哥哥的都不会觉得弟弟温柔可爱,至少我的兄长是这样。”忿忿不平的语气相当明显。

传闻没有错!这位小弟跟他的国王大哥很不合。阿列维王子在心中欢呼了一声,脸上不动声色。

“尼古拉一直吵著要来,他知道殿下拥有出众的仪表,很想见一面……殿下,我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他沉吟著,表情难得严肃。

安杰路希专心看著他,等下一句话,王子却摇了摇头。“……不,对不起,不是重要的事。”

他本来想拜托安杰路希回避尼古拉,最好永远都不要单独见面。这个小弟是被母亲宠坏了,做事无法无天,以前是小麻烦,慢慢变成大麻烦,是他最头痛的问题,没有解决的方法,只能逃避。

后来一想,不太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他总之绝不让尼古拉进入米卢斯就没问题了。

王子欲言又止,安杰路希不方便追问,一起沉默下来。

沉默没有维持很长的时间。“将军不在?我真希望有机会讨好他一下。”阿列维王子刻意左顾右盼,表现出无比的期待。

“为什么要讨好他?”

“我们斯坦达尔人最崇拜能打胜仗的勇将,我们喜欢奥达隆将军!我不必隐瞒殿下,伊格纳曾经在很多年以前,邀请将军加入我们,结果被将军拒绝。我这么说真是厚脸皮,但是很少人会拒绝伊格纳的赏识呢!”

安杰路希眼睛睁得好大,嘴巴也差点合不拢。“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可以随随便便说出来?”国家之间的暗中挖角行为,跟王族的自己坦白讲?他不怕收到反效果?

“因为我更急著讨好殿下啊!”阿列维王子眨眨眼,笑容令安杰路希难辨真假。

他们持续说了好一阵子的话,直到阿列维王子站起来,深深一鞠躬:“很遗憾,我们不得不离开了!我期待著与殿下再会的那一天能很快到来。”

安杰路希和王子握手作别,看著他接著朝国王的方向过去,二王子和随从们跟了上去,开始没完没了的辞行道别,客套话似乎说不完。

他突然想起,讲了那么久的话,竟然忘记问他上回见面的事!

“可惜!”

夜晚终于降临。晚宴是今天的最后一项节目,所有人的情绪在此刻都放松下来,以一贯慵懒的米卢斯式姿态,在王宫的宴会大厅优雅穿梭,进行高尚的社交活动。

宴会厅拥有挑高的天顶,数不清的烛台吊灯将偌大的空间照得通明,以亮片、珠宝以及闪亮的丝线为重点编织而成的晚礼服又将光线反射到四处,造就一个比日间更璀璨的浮华世界。

厅中有美食,侍者们高举著银制托盘,灵活地在宾客间走动;还有乐音,供追求浪漫的宾客们双双对对,翩翩起舞。

没有固定位置的大型宴会,能轻易回避任何不愿接近的人,安杰路希喜欢这一点。中午过后,外国使节陆续离开,奥达隆不时被找去,应付各种情况,很少陪他,这一点,他就很不喜欢。

他溜到隐蔽的露台,享受一个人的清静,不是因为失去注目而失落,是一样受到注目而深觉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在想清楚之前,最好不要满脑子混乱地待在人群中,像傻瓜一样。

从露台往外看,沿著矮树篱,有成排的火把燃烧著,气氛虽佳,照明度远比不上室内,四周仍是阴阴暗暗。

有一个男人从马车下来,静悄悄穿越小径,走向大厅正门。那人的身躯修长,无声的步伐轻柔优雅,一朵白蔷薇盛开在他的前襟,月光下格外抢眼。

话说佛利德林一族家系庞大,分支众多,以蔷薇为家族徽记,颜色各异,唯有白色蔷薇,绽放在直系继承人的胸口。安杰路希不必看到他的脸,也能认出他的身份。

尤金总算是到了!据说是柏尔杜尼衔接米卢斯的主要道路出了状况,差点害他连登基之日的尾声都赶不上。

安杰路希兴味盎然地看著尤金在稍离大门的位置站定、拉整服装、顺理著其实已经很完美的头发,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神经绷得很紧,肩膀上彷佛担著千斤重量,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挺直背脊。

尤金是已婚的男人,却独自一人出席这种场合,证实了传闻不假,他的妻子果然跟柏尔杜尼王的侄儿有婚外情。

那位大贵族甚至扬言,尤金的夫人若是自由之身,他愿意娶她为妻,成为今年度最大的绯闻八卦,在社交圈轰动一时。

尤金是受多数同情的一方,他端正的面容本来就受欢迎,如今笼上一层淡淡忧郁,惹来更多怜爱的目光,国内外也多的是盼望他恢复单身的人。

从前,安杰路希跟他殊少来往,两人没有什么交集,现在因为他是奥达隆的挚友,不由得产生浓厚的兴趣。

他离开露台,返回大厅,尤金正跟国王谈话。他没料错,国王对尤金的迟到并不见怪,米卢斯一向对名门中的名门另眼看待,国王的宽厚可以预期,更可以理解。

奇妙的是,尤金彷佛知道安杰路希在看他,结束跟国王的对话,便笔直朝他走来。

“殿下,两年不见,尤金向您请安。”一个完美的行礼,应该永远被列为标准示范。

“辛苦你了,柏尔杜尼怎么样?听说那里今年冷得很快?”

“确实如此,冬天彷佛提早抵达。”尤金说著往旁边看了几眼。

“奥达隆不在喔!”安杰路希跟著他看了一下。“连卡雷姆也不见了,你在找他们,是吗?”

尤金露出十分接近苦笑的表情。“……能够先见到殿下其实是最好了。”

他说的像是真心话,安杰路希反而更不懂,为什么不想先见见好友、或是弟弟?

“殿下,能不能将手掌伸出来?”

尤金忽然要求,安杰路希没有多想便照著做。从尤金举起的手中垂下来一条细细的、闪著白光的链子,尾端缀著一颗鹅卵形状,晶莹透亮的天蓝色宝石。

他将宝石链子完全放在安杰路希掌中。“这是柏尔杜尼的名产,通常被称为天空石,我想它很适合为殿下的十八岁生日添上光彩。”他笑得很温柔。

是生日礼物……很漂亮的生日礼物……安杰路希不禁怨恨起来,为什么他非得每接受一次生日祝福就难过一次?快遗忘了又遭到提醒,连不是很熟,出使国外两年没回来的尤金都记得!

尤金见他忽然连肩膀带视线,一并泄了气似的垂下,非常意外,赶紧低下头,关切地问:

“殿下……您为什么不快乐?是不是奥达隆待你不好?您尽管告诉我,我马上叫他改进,好不好?”

“……他不记得我的生日。”安杰路希委屈地说。之前对谁都没提,不知道为什么,在尤金面前就能自然出口。

“他不记得?”听安杰路希的语气,不只是委屈,还很重视奥达隆,尤金始料未及,忍不住为好友感到高兴。

“殿下请听我说,我认为……”

安杰路希终究不知道尤金怎么认为,因为一个冒失的侍者,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托盘撞到尤金身上。

四周的人惊叫著纷纷退开。

如果把晚宴供应的食物按照破坏力依次排列,砸在尤金身上的绝对是数一数二糟糕的一道!颜色是艳丽的鲜红色,气息是强烈的辛辣味道,有半盘都是汤汁,湿答答黏糊糊,从领口、前襟、衣摆,蔓延到长裤、皮靴,渗透力强大无比,加上翻倒时几乎像是从领口倒了进去,可以想像身体也没有逃过。

简单说,幸免于难的只有尤金的颈部以上。

“你是怎么做事的?连端一个盘子也端不好!真是该死极了!”安杰路希气得骂人。

尤金揪紧了眉头,别说他生性爱干净,这种程度连一般人也难以忍受。

“不、不要紧……是……小事……”他说得好勉强,浑身上下的湿黏油腻感都快让他昏倒了。

“不要紧才怪!”安杰路希转头瞪著肇事的侍者:“你怎么还有空发呆?快去准备干净的衣服!还要热水!毛巾!”

侍者浑身发抖,连说著是、是……匆匆赶著去准备。

“我陪你去把衣服换下来吧!”

安杰路希刚表示,一名禁卫骑士忽然走过来,弯著腰低声说:“殿下,奥达隆将军在外面找您。”

“咦,他为什么不自己进来?”没礼貌!他的身份比较高耶!

“殿下请去吧!”尤金微笑著。

他比安杰路希大上十多岁,又是下属,让对方陪伴照顾有失尊卑与礼节,他不能接受。

安杰路希嘟哝著快步走到厅外,伸长了脖子东看西看,惊动好几对藉花丛的掩护卿卿我我的甜蜜爱侣,却没有见到奥达隆的半根头发。他觉得被耍了,严厉质问传话的禁卫骑士,对方一脸无辜,害怕地回答说是另一名禁卫骑士交代他的。

安杰路希气呼呼问了半天,仍然没有头绪,再次返回大厅时,尤金早已离开。

尤金由侍者带领著,通过宴会厅东侧长廊,往王宫深处走去。对方一路上不断道歉,尤金也不断安抚,都快感到厌烦的时候,终于抵达目的地。

侍者在房间门口又一次道歉,随后鞠躬离去。尤金手扶著门把,疲倦地长叹一声。

四周静极了,他听不见宴会厅的动静,这里的声音应该也传不出去吧?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尤金叫来两名在附近巡逻的宫殿骑士,命他们守在门口。

“别让任何人进来。”他下达指示,然后推门入内。

他认得,王宫众多的客用套房其中一间,起居间连著寝室,米卢斯代表性的贵族式装潢,是他一向喜爱的类型。他站在门边,感叹自己竟然能远离这一切两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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