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皮丁诺太太是个存在感很巨大的中年妇人,她收起平日和蔼的脸,双手叉腰。“卡雷姆大人,您简直越来越不像话!菲莉丝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您再这样子欺负她,我可会跟奥达隆大人告状喔!到时候,大人一定会同意我用扫帚把您给赶出去!”

卡雷姆耸耸肩。“对一名美丽少女的热烈追求解读为欺负?真是无可奈何。”

皮丁诺太太擦拭著桌上的茶渍,一手拾起木盒,继续菲莉丝的工作,一面大大摇著头。

“喔,我可清楚您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个女性的敌人,最糟糕的交往对象!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拒绝您是正确的,她有清楚的脑筋。”

“谣言、误解、偏见,我鄙视这三个恶魔。”

拱门处,一阵局部性地震,又像是闪电打雷,或是毒蛇猛兽互相厮杀之类的可怕响声逐步逼近。若是在不熟识的人家听见如此不妙的动静,卡雷姆绝对转身破窗便逃。

不一会儿,表情很不好看的奥达隆和安杰路希,一前一后进了饭厅。除了脸皮绷得比平日更紧些之外,奥达隆看来并无异样。安杰路希就不同了,白晰的脸庞染著一层激烈运动后的潮红,神情疲倦,且不悦。

假使卡雷姆不是素知奥达隆的个性,此情此景,他一定会往最下流的方向揣想。

放下杯碟,他站起身,轻巧一鞠躬。“早安,四殿下、奥达隆大人。”贵族式的花俏行礼是针对王子殿下。

奥达隆走到桌边坐下,觑了他一眼。“你又来了,家里没饭吃吗?”

“才不,除了公务,我主要是来拜见四殿下。”他冲著安杰路希粲然一笑。

安杰路希看著他,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我认得你,你是佛利德林大公的二儿子。”

他们不熟,仅有数面之缘,但卡雷姆是王城的名人之一,安杰路希听说过许多相关的事迹。

据说,他原是奥达隆麾下的一名先锋骑士,后来因为喜欢待在美女如云的首都,喜爱亮丽的制服,于是申请调动,现在已是禁卫骑士团、宫殿骑士团以及王城戍卫骑士团的三团总团长。佛利德林家和奥达隆之间的交情,在王城是有名的事,突然在早餐时间见到卡雷姆现身,也不算十分奇怪。

“正是。卡雷姆佛利德林,听候差遣。”他再次弯身行礼。“四殿下换了环境,果然神采飞扬,精神好得很多。”

“勉强活著没死!”安杰路希和卡雷姆对话,却是瞪向奥达隆。

“我下次不会失手。”

“你这话什么意思?下回就要害死我是不是?”

“哎呀、哎呀!别这样,不要坏了早餐的胃口嘛!”卡雷姆连忙绕过桌面,殷勤地为安杰路希拉开椅子,企图排解道:“一定是奥达隆大人不对,究竟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惹殿下不高兴?”

“我们从事了非常刺激危险的花园散步。”奥达隆刻意加重最后四字的语气,讽刺安杰路希的夸大。

“你明知我的身体不好,一次走那么多路,很可能会害死我!”安杰路希气呼呼落座,同时故意用力踢桌子,然而木桌坚实厚重,文风不动。

“你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尽管昏倒,我保证绝不会让你死在路边。”

场面比卡雷姆想像中更糟,他抢在安杰路希反唇相讥前头,插嘴笑道:“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闭嘴!我没问你。”

安杰路希和他无冤无仇,只怪他是奥达隆的朋友,就是一丘之貉,一样是该死的东西!

卡雷姆笑容不减,挨人骂两句没什么,至少他成功中断了愚蠢的对话。

不过他无法改变这顿早餐的冲突本质,上桌的不只餐点,还有斗嘴、以及沉默中的凶狠互瞪……贴切点说,安杰路希狠瞪,奥达隆刻意漠视,卡雷姆一旁看好戏。

早餐进行到一半,安杰路希站起身,奥达隆反应极快,一下子抓住他手腕,将他拉回椅中。

“干什么?放手!”安杰路希大叫。

“你没有吃完。”

安杰路希嫌恶地睨了一眼盘中的食物,剩下肉和蛋。“我不爱吃这种东西。”

“你只吃了一点点蔬菜和面包,不够。”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完。”奥达隆非常坚持。

“你没资格命令我!”

安杰路希拼命挣扎,奥达隆的手却像支铁钳紧紧咬住他的手腕,甩也甩不掉。他试著用另一只手去扳,落得两只手都发疼。“放——开!快放开你的手!”

“只要乖乖吃掉盘中的食物,求我也不会抓著你。”

“乖你个头!我不吃!”

“……你们,”卡雷姆再度尝试居中协调,这次打断他的不是安杰路希,而是奥达隆冷冷的声音:“你吃饱了就先到外头等著。”

其实他还没吃饱,但他吐了吐舌头,迅速端起自己的盘子,一溜烟逃离越来越危险的饭厅。

“怎么,你害怕穷凶极恶的模样被看见吗?”

“我带兵的时候可凶得多了。你究竟吃不吃?”

奥达隆手指加劲,掌中细白的手腕肯定会留下一道深深的红色印子。安杰路希不愿屈服,也难以开口,他痛得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深怕一开口就会呼痛落泪。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奥达隆左手握拳,重击桌面,巨大的闷响回荡室内,厚重的大木桌跳了一下,杯盘震动。

安杰路希忍不住身子一颤,泪珠违背他的意志,滚落了一颗。他用尽全身力气止住其他泪水接著掉落,在糊成一片的视线里,勉强抓起叉子,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又吃掉半颗水煮蛋、两片煎培根。

油腻腻的恶心肉味残留在舌尖口中,耻辱的泪水还在双眼里打转,手腕被施加的压迫痛入骨髓,他分辨不出哪一种最令他难受。

“……还有剩。”奥达隆催促著。

“份量太多,吃不下了!”

美丽王子的泪珠、泛红的眼眶没有软化奥达隆的硬心肠,他望著安杰路希,思考著把食物硬塞进他嘴里,又不噎死他的可能性。安杰路希则考虑著是否该违背自己的美学,再受到逼迫时,狠狠地吐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著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忽然间,老执事巴罗悄悄走到他们中间,一贯平静有礼的语气,对安杰路希说道:“殿下,这些餐点,您是否不用了?”。

“对,快拿走!”安杰路希扔下刀叉。

巴罗鞠躬弯腰,收起盘子。

“巴罗!”奥达隆简直无法相信。

老执事只是淡淡回道:“大人,食量是无法在一日之间增加的。”说著也对他一鞠躬,转过身从桌边退开。

奥达隆无可奈何,放开了钳制安杰路希的右手,后者一脚踢开座椅,愤然离开饭厅。

“奥达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子噙著泪水离去,数分钟之后又以愤怒的姿态再现。

他刚去过寝室一趟,本打算摔上门好好发一顿脾气,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使他燃起一把新的怒火,几乎取代了先前的满腔悲愤。

如他所期待的,房间已打扫过,清走了昨晚破坏过后的残骸。可是……新的家具和摆饰呢?竟然完全没有换新,房间空荡荡几乎只剩一张床,连窗帘都没有,简直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不可接受!

安杰路希抬起下巴,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直指寝室方向,高傲地下达命令:“马上叫人恢复原状!”

奥达隆用手肘撑著桌面,两手交握,黑沉锐利的双眼从手背上缘,静静望向安杰路希。

他一度以为娇生惯养的王子殿下已逃回房间哭成泪人,暂时不会出现。显然他是低估了王子的恢复力,这种顽强该说是坚毅不挠?抑或是单纯的脾气太坏?

“你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想办法,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他明白拒绝。

安杰路希挑起眉。“少唬人,怎么可能没有人手?”

“大家都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做,没时间浪费。”

“那我要换房间!”

“但我不想换。我睡哪儿你就睡哪儿,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奥达隆带著一丝调弄的笑意,看著那对喷著火的美丽绿宝石。

“你简直……你简直可恶透顶!”

安杰路希多么恨自己没有学会更多更恶毒的词汇,表达更强烈更巨大的怒火。“告诉你,没有人能这样对待我而不受惩罚!我要去禀告父王,让你为自己的胆大妄为而后悔莫及!”

安杰路希撂下话,身影刚从饭厅消失不久,便跑进来一名站大门的卫兵,神色惶惶然。

“又怎么了?”奥达隆开始感到不耐烦。

“禀告大人,四殿下要求备马车,说是要去王宫。”

“不必拦阻,他爱去哪就让他去。”

“可、可是我们没有专门驾车的车夫。”

“…………”奥达隆皱了一下眉头,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没考虑那么多养王子的细节。他指著对方,命令道:“就由你驾车吧!”

突然多了车夫兼职的卫兵呆了一呆,方才衔命而去。

车驾抵达王宫,一路上已在心底将奥达隆骂了无数遍的安杰路希王子迫不及待,直奔国王的所在地,只是他没料到那竟会是在寝殿。

未到正午,本该在谒见室、议事大厅或是书房之类的地方处理国政的年迈国王此时仍待在睡房,背部倚著三四个大枕头,锦被盖住他一半身子,斜斜坐躺在床上。床畔的小桌上整齐堆著两叠文件,侍从正为他读著其中一份。

由侍卫领著路,安杰路希没等通报便迳自入房,关切的询问著:“父王,您怎么样了?”

国王命侍从暂停,布满皱纹的瘦长脸庞浮现慈父的微笑。不论何时,他心爱的小儿子都是最优先的。

“没事,只是医生希望我多休息一会儿。”国王略振精神,召唤儿子到跟前来:“什么事让我的小王子起了一个大早?眼睛这么红,是没睡好?还是受了委屈啦?”

“父王——!”

安杰路希往前奔了几步,选在最恰当的距离,双膝一软,不偏不倚,稳稳趴倒在父王腿上,长发顺著脊背蜿蜒垂落,铺成一道淡金色瀑布,跟主人同样柔弱无助,同样美丽不可方物。全部过程一气呵成,自然无比,是他自幼精通的拿手绝活,连石像雕塑看了都要为之心碎。

宠爱儿子的国王最吃这一套,单手抚著安杰路希的头发,疼惜不已:“乖,乖,奥达隆他……不太体贴,是不是?”

“岂止不太体贴,他根本是个穷凶极恶的大坏蛋!父王为什么让孩儿受这种罪?”他抬起饱含委屈的翡翠绿双眸,波光流转,散发出的威力能令最无辜的人都生出罪恶感。“您一定有其他办法可以拒绝他的!”

国王叹了口气。如果是别的事情,一百件也答应他了,偏偏就这桩事难办,大王子和二王子都竭力赞同,他们搬出的许多理由,不是一个年迈的国王所能忽视的,而那些理由,一样都不适合对安杰路希说起。

“唉,父王老了,没剩多少日子能照顾你,这也算是……算是为了你好啊!至少,待在奥达隆身边很安全,他再凶恶也不至于伤害你……”

“他一定很快就会伤害我了!”安杰路希呜咽著。

“别胡思乱想,他不会的!更重要的是,你大王兄日后当了国王,他看在奥达隆份上,也会对你好一点,这些利害关系,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他就是不要跟奥达隆在一起!

国王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小儿子的这股脾气是他自己宠出来的,向来是依著顺著,没有其他的应对方法。

“答应父王,为了米卢斯,你要留在奥达隆身边。这是王子的责任,而你是米卢斯最令人骄傲的小王子,不要辜负了父王和臣民的期待。”

“…………”

安杰路希没有正面答应,当父王抬出这一类的理由,就是事情无可转圜的象征,他此刻是真正觉得想哭了。

国王既为难又歉疚,勉力安抚他:“你以后若是心情不好,或是觉得闷,随时回来玩儿,父王永远欢迎你啊!现在,别伤心了,去看看你三王兄,他昨晚受凉,不知道好些了没。”

“……是。”

安杰路希收起眼泪,慢慢站起。

即使心中不乐意,他还是得面对现实,面对父王逐渐年老体衰,许多事情都已力不从心的现实。想必那个可恨的邪恶的无耻的奥达隆就是利用了这一点,逼迫父王就范。

跋扈的将军迫害王室就是这样!父王尚在,奥达隆已如此恶形恶状,对他这样坏,等国王不在了,讨厌的大王子即位,更加不会管他的死活,到时候不知道还有多么辛酸的考验等待著自己啊!自古红颜命运多舛,他比红颜更悲苦!

如果有人指称他夸张,何不先看看晚餐桌呢?白天说奥达隆坏,半点都不冤枉,马上就弄来这种可怕的东西折磨人!

竟然是一尾鱼!安杰路希的胃翻搅著,他恨鱼腥味,比肉味更无法忍受。

“我可不吃这种东西。”

“不准挑食。”

安杰路希拒绝,奥达隆坚持,然后提高音量,让场面进入战斗状态的是安杰路希:“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准备我讨厌的食物来折磨我!你为什么不和这些失败的食物一起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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