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吵到头来结果是早餐的翻版,什么坏事也没做的大木桌惨遭主人痛击,王子忍辱负重,勉强吃下一半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食物的食物。差别只在于,奥达隆这回没抓他的手,安杰路希也因此没再落泪。

屈辱的晚餐,在老巴罗的介入之后终于结束。

天色已暗,安杰路希无从选择,只能回房间生气。房间非常非常空旷,供他不断踱来踱去,往返来回著走,殊无阻碍,但这个好处根本比不上摔东西砸东西来得有效果。

过了一会儿,月亮刚从树梢上露出脸,奥达隆也回到寝室,彷佛晚餐桌上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面无表情地宣布:“走吧,晚间散步。”

安杰路希跳起来,却找不到半只能砸在奥达隆脑袋上的家具。他是什么意思?散步散步、一天两次,堂堂的王子是他养的狗吗?

“再走,脚会断!”

这是真实的,早上走了那一段路,安杰路希柔嫩的脚底已经隐隐作痛。

“换上它。”奥达隆将原本拎在手上的两大块黑黑的怪东西扔到他脚边。

安杰路希低头细看,是一双短靴,通体漆黑,丑到伤眼。这种货色,多看一眼也是折磨,还想要他换上?

他用行动代替言语,一脚踢开丑陋的鞋子。奥达隆好像早就料到,一点都不生气,也一点都不浪费唇舌,直接一伸手,抓起安杰路希的脚踝。

安杰路希瞬间失去重心,往后仰摔在床铺上,心跳吓得加快了好几拍。“你、你想摔死我吗?”幸好后头是床!

“我以为尊贵的王子殿下渴望有人服侍。”

奥达隆半跪在安杰路希跟前,刻意柔声的语调却是冷冰冰地没有温度。动作是一贯的强硬,手掌紧紧抓握住他的脚踝,开始解他靴上的繁复扣带。

安杰路希立刻抬起另一只脚,奥达隆则抢在他真正踢到自己之前,身子一偏,顺势将他的小腿挟在右手臂和身体之间,缩紧手肘,牢牢压制著。

“好痛!你分明想压断我的腿,还好意思说什么散步!”

他想改用双手继续攻击,奥达隆忽然抬头,凌厉的目光直射上来。“我警告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安杰路希下意识缩回了手。

他真后悔,昨天不该把房内的烛台架全数砸毁,只靠悬吊在天花板的烛光,室内亮度不足,额外造成的阴影使奥达隆的威吓加倍可怕。

他忿忿然转而揪住床单,任凭奥达隆除下他的鞋袜,将光滑的裸足握在宽大的掌中。

安杰路希抓著床单的手指揪得更紧了些。奥达隆解他的鞋子时很野蛮,实际接触他的肌肤时却有点不太一样,至于如何不同,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不知不觉间从头到脚都僵硬了起来。

他在紧张,非常紧张……为了掩饰这个莫名所以的感受,他大声道:“为什么连袜子也要换?你就不能选好看一点的颜色吗?”

“现在是晚上,外头会冷,你会发现它很舒适保暖。”

“哼,不出去就根本不会冷了。”

“很遗憾,你是非出去不可。”

奥达隆微微挺身,抓著安杰路希的右脚塞进靴里,膝盖以下几乎整个落入他的怀中。

就在安杰路希涨红著脸,打算高声宣判对方行为逾矩,意图非礼的前一刻,他又很快松开手,好像半分都不留恋一般。安杰路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不知道该不该生气?在王宫里,侍从帮他穿鞋是家常便饭,因此奥达隆也不算真正无礼。当然,同样半跪在他跟前的仆从绝对不会有这么霸道的举止,更不敢徒手碰触他的肌肤。

比较起食物的怨恨,他还算能够接受奥达隆为他穿鞋……只要不是那么丑的鞋子。

终于,奥达隆让安杰路希的两只脚平放在地上。他低头看去,真是此生仅见最丑的靴子!

靴头长得像一块硬梆梆非常难吃的超大圆面包,靴筒粗短,兼且单调乏味,彻底破坏掉足踝的曲线之美,穿上去人人都是大脚怪!

奥达隆拉著他站起,试走了两步,搞不好尺寸不合的最后希望也随之破灭,脚趾脚跟的位置正好,整双鞋合脚得可恨。

奥达隆显然很满意。“是不是好走得多?”

确实,安杰路希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就像赤足走在棉花堆上一样舒适。但要他乖乖承认则是门都没有的事!

“不好走!既难看又难穿,简直跟走在针尖上一样痛苦!”

“那你最好开始祈祷,希望你的脚底跟你的嘴一样硬。”

大司祭传道的时候一再提过,死后有所谓使罪人受罚的地狱世界,安杰路希决定下次见到大司祭时,他要告诉大司祭,活著的世界也有个专门叫人受罪的地狱,叫做奥达隆的家!

在这个专属于他的个人地狱,日子一天天过,安杰路希最终发展出一套为什么他要受罪的见解——平民出身的奥达隆有自卑感,需要靠王子的身份提升地位,成为真正的贵族,尽管在安杰路希眼中,他永远也别想沾上真正贵族的边边;又由于这种扭曲的自卑心态,他痛恨美丽的王子,绝不让王子过快乐逍遥的日子。

每天一大清早,安杰路希就被叫醒,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景象就是站在床前的奥达隆,立刻坏掉一整天的心情。

明明知道他恨死运动,奥达隆偏要逼他出外散步,每天每天,早晨傍晚,风雨无阻,天气好坏的差别只在于散步的路途远近,在花园散步或是走得更远一点到河边。

白天的时候,奥达隆几乎不在屋里,用餐时间却非赶回来折磨他不可。餐桌上的内容向来丰富,鱼啊肉啊,什么都有,而这个什么都有最让安杰路希受不了!什么都要他吃,份量还一日多过一日,次次用餐都是激烈对抗,明知道最后非吃不可,他总是要先挣扎一番,绝不乖乖从命。

挑食问题事小,尊严的问题可不能小觑!

其实,安杰路希的心中一直存著希望,但愿有一天奥达隆烦了、昏了,吵到头来一掌把桌子掀了,大家都不用吃,多好!可惜大魔头的自制力强,耐性又好,每天陪他在餐桌上虚掷光阴,从不厌倦,从不放松,也从不失控,连安杰路希自己都有几次想干脆放弃,别反抗算了。

身为王子,没有金钱概念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没自己花用过金钱,可不代表奥达隆就能够带著一脸正气,说什么奉禄足够照顾王子,因此拒绝王宫给予王子的丰厚生活津贴啊!

如此一来,国库省一大笔钱,大臣们求之不得,大王子心花怒放,奥达隆慷他人之慨,得一个为国为民、无欲无求的美名;而他安杰路希,堂堂一国的王子,则变成必须仰赖奥达隆生活的大穷人!真是半点不费本钱、可恶透顶!

想也奇怪,军务不忙吗?听说北方正在进行三国大混战,打了个天翻地覆,东方的局势也不稳定,怎么不趁机把奥达隆派出去搅乱一番?最好过个三五年都回不来,或者被抓起来也不错,让他天天被逼著吃菜吃面包,尝一尝滋味好不好?

这一天,奥达隆照例逼著他进行晨间散步。在只有鸟鸣声的闲静花园里,两人一路踏碎露珠,让凉冰冰的晨雾沾湿衣襟,安杰路希终于忍不住提出心中疑问:

“你为什么每天都在王城里闲著?不是有子爵的封地,为什么从来都不去?平常也不用训练军队,保卫国土吗?”

听见他开口询问,一迳往前赶路般疾走的奥达隆终于肯稍停脚步。

安杰路希抓紧机会,大口喘气。这算什么鬼散步?他虽不常从事,但他知道什么是散步!散步应该是悠闲地走走停停,一路赏花赏鸟,偶尔就著花丛边的凉椅歇歇脚,侍从在旁为他撑起遮阳伞,再送上冰镇过的柠檬水,仰望蓝天白云,享受一下午的惬意。

哪里像奥达隆这般胡来?不停地往前走啊走,每次都害得他气喘吁吁,难以跟上。奥达隆眼看他跟不上,又不肯索性扔下他一个人,只管拼命催催催地,怎么不老实承认这是在行军算了?

奥达隆双手环胸,神色自若,气也不喘一口,看在安杰路希的眼中果然不愧为野蛮人。

“按照先先代国王颁下的规定,领主一年至少有一半时间必须住在王城,没有申请许可不能任意出城,你不知道吗?”

“我干嘛要知道?”安杰路希没好气回道。

“再说到练兵,除了各城的骑士团,兵士们本来都是普通百姓,战事结束便各自返家。然后一年内会有四次,一次一个月的地方召集训练,由当地的卫戍骑士团负责执行训练。像我这种将领,平日手上一个兵也没有,遇到战事才由王上进行编成指派。这一点,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哼!听起来很离谱又麻烦,安杰路希不愿尽信。

“这不是什么机密,你若怀疑,大可去问问别人。只不过......”奥达隆提起嘴角,说是笑容,倒不如说是故意要激怒安杰路希。“王子殿下不知民间疾苦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国事都迷迷糊糊。”

特意加上殿下二字时,说的从来不是好话。安杰路希愤然道:“父王不希望我关心国事啊!每个人都要我别担忧、别过问,什么让大殿下二殿下操心就够了......难道我要随便抓一个大臣来问吗?他们又不敢乱提!”莫名其妙的过往,回想起来就气闷。

“............”

然而,以奥达隆的理解,这根本没什么莫名其妙。

绿翡翠王子自出生就受欢迎,国王依惯例将所有的权力交给大殿下,却把大部分的宠爱留给小儿子,既然偏心又不敢对抗保守势力,怕深得百姓喜爱却缺乏后台支持的小儿子产生野心,怕兄弟阋墙,怕宫廷生变,怕东怕西,是个懦弱的老好人。

“奇怪,你这次不嘲笑我、不讽刺我吗?”安杰路希狐疑道。奥达隆的沉默反应绝非好兆头。

“我只是认为应该有更恰当的作法。看你们四兄弟就明白,王上对儿女们的教养方式不太健全。”

“不许说父王的坏话!”虽然他乐于承认那个讨厌的大王子是不健全的。

“确实,此刻说再多王上的坏话也改变不了,你不该生在巴特瑞克家族的事实。”

“反正你就是认为我不配当王子。”

“在我眼里,你从来就不是个王子。”

“听你这么说,我可不惊讶!”安杰路希的怒火熊熊燃起,以致没有察觉奥达隆平静的语气里其实不含半点负面意义。

他气势汹汹踏前一步,近距离指著奥达隆的鼻头厉声质问:“所以你当我是什么?是你养的狗对不对?”

“......狗?原来你是这么想?我是养过狗,老实说,狗儿很听话,看家狩猎,会做的事不少,非常有用处。更重要的是,狗儿还能讨主人欢心,可比你强得多了,所以我并没......”

一个响亮的巴掌打断了奥达隆的话。

他静静望著气得浑身颤抖的王子,怒火使得那一对碧绿眼眸更加生动。

他没有生气,挨这一巴掌也毫不意外。冒险说出那些话时,便预期会得到激烈的反应。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正想著对方的手掌应该比自己的脸颊更疼,气头上的王子又甩了一耳光过来。

这回奥达隆收起了笑容,眉目之间不觉变得阴沈。

“......你不觉得应该先衡量彼此力量的差距,再决定该不该动手比较妥当吗?”

“你胆敢侮辱我,就是该死!”

第三次的巴掌,奥达隆没再让他得手。

他在半途捉住安杰路希的手腕,盛怒的腾腾火焰同样在他的瞳中、胸中灼烧著。

“你这个被宠坏的任性王子,是时候让你学学如何控制自己的脾气!”奥达隆说著双手使劲,拽著安杰路希纤细的手臂一路往屋子前进。

安杰路希大声喊叫,不断命令他放手,同时拼命抗拒。无奈两只手腕都被奥达隆紧紧钳制住,挣脱不开,无论双脚怎么乱踢乱踩,仍旧不能避免被硬拉进屋里。

一如每一个早晨的饭厅,皮丁诺太太、菲莉丝以及老巴罗都在,厨师夫妇正把盛满热汤的铁锅安置在木桌中央,早餐几乎准备妥当。

突然间,奥达隆粗鲁地撞开后门,那是一扇饭厅和厨房共用的小木门,手上还抓著不断踢打挣扎的王子殿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边进行的工作,惊诧地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你们通通退下,不许任何人进来!”奥达隆沉声下令。

奥达隆发现自己选错了场所,是安杰路希第三次向他丢掷餐盘的时候。

饭厅空间小,杂物多,平日正常使用时都得稍加留意脚步,避免碰撞,何况怒火中烧,拳打脚踢的时候。不多时,满地都是餐具的碎片、翻倒的桌椅,更多是糟蹋了的食物蔬果

奥达隆剑眉弩张,对这些浪费了的食物器具感到相当生气。“你要知道,这些都是需要花钱购置的!”

“笑死人,这种破烂东西能值多少钱?”安杰路希从桌上捧起一只大盘,盘中层层叠叠,铺满鲜绿色生菜,叶片还滚著好几颗小水珠。他连著蔬菜带盘子一起用力扔向奥达隆,木制盘子失准撞上墙壁,盘缘撞出一道裂痕,菜叶则在中途四处飞散。

“你不是说俸禄足够,可以‘照顾’我吗?我就让你好好‘照顾’个够!”

奥达隆眼见安杰路希又伸出手,目标是身后的大棚架,那上头的瓶瓶罐罐多不胜数,真被拿来乱扔还得了?他一翻身跃过桌面,箭步上前,安杰路希大吃一惊,已来不及闪避,随手抓到一个酒瓶模样的玻璃罐,想也不想就往前挥动,奥达隆举起手臂格挡,玻璃瓶砸在他的前臂,瓶身登时破碎,香气扑鼻,黄绿色的半透明油液随之飞溅洒落,原来是一瓶调味用的橄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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