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对我说,陛下的态度很不寻常,他担心任务不会顺利,并且将殿下交托给我,所以--”他做出手势,要求安杰路希也离开座椅,跟在自己身后。

“该是履行承诺的时候,我们今天就出城。”

卡雷姆的态度很从容,动作却异常迅速,安杰路希紧跟著他,看著他一下子推开墙壁暗门,转过身又去开启书柜夹层,逃亡需要的钱财物品竟然早已准备妥当。

“你随时都准备好要逃亡吗?”

“当然要准备,美人们都爱我,所以必须考虑到美人们的另一半是不是也爱我的问题。”像在说著十分光荣的事迹似的,卡雷姆咧嘴笑了笑。

“我想我们可以去柏尔杜尼,道路好走又快,那里有尤金在,他会确保您往后的安全。”

“不,我不逃!”

卡雷姆停下动作,愕然望著安杰路希,过了一会儿才露出微笑。

“那我们不要说逃走,就说去散步好不好?”他以为安杰路希的自尊心太强,又在耍脾气搞任性。

安杰路希摇摇头。“我要去救奥达隆,我来此是恳求你的帮助,请你和我一起去!”

这个请求带给卡雷姆的惊愕甚至比阴谋本身更巨大,他简直不敢相信,依他的思考模式而言,可以说是比〝我恳求你现在跟我上床吧!″更匪夷所思。

“您要去救奥达隆?”

“你刚刚答应我,无论我要求什么,都会办到。”

“我知道我答应过什么,但是殿下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吗?或许是超乎想像的危险和辛苦喔!”

安杰路希低下头,视线逐渐模糊。那一股始终堵塞在胸口,没有出处的焦虑再度复苏,四处窜动著,撞得他一阵阵疼。

“但是……但是他如果死去了,我是不是危险、辛不辛苦,又有什么重要?……我绝不允许他……丢下我!”

他立刻用手掌猛揉眼部,弄得双眼发红疼痛,但总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卡雷姆,请你帮助我,我最远只到过城外的森林,我不认得去斯坦达尔的道路。”

“斯坦达尔?斯坦达尔在正北,奥达隆要穿越的是寇兰,是东北方才对。”

亲王殿下没有软弱哭泣,卡雷姆是很佩服,却不免对他的地理知识忧心忡忡。

“我知道,我打算请斯坦达尔出兵救人。我的直觉告诉我,阿列维王子会同意,他是个亲切的好人!”

卡雷姆的嘴角扭曲了一下。亲切的好人……阿列维王子的政敌听见了一定笑死!

“阿列维王子为什么要援救一名优秀的外国将领呢?”难道殿下打算色诱对方?或者早就有过一腿了!?

幸好安杰路希没有看穿卡雷姆正眯著眼睛,进行不入流的猜测。

“我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可是他总要顾忌北武神的意愿吧?”他自信地说著,精神也振作了许多。

“我听说过,北武神热衷于搜罗武将,那种收藏家的性格我很了解,若是知道自己无法到手的逸品竟然莫名其妙毁在别人手里,保证他懊恼到晚上都睡不好!我给他避免遗憾的机会,他搞不好会感激的,一个真正的收藏家会这么做的!”

“万一他其实是一个不够格的收藏家呢?”

安杰路希咬了咬嘴唇:“……总是要赌一赌!”

卡雷姆没有继续提出疑问,他注视著那双翠绿的眼眸,似乎正在思考。

安杰路希心情忐忑地回望,他很怕卡雷姆最终还是搬出一大堆慎重保守的建议,拒绝陪他涉险。他自知无权要求对方冒生命危险,但是他真的需要卡雷姆。

经过了彷佛一生般长久的时间,卡雷姆缓缓弯下腰,花俏地行了一个宫廷礼。

“强烈的决心使殿下更加迷人了!我真替奥达隆感到高兴,请务必让我相助殿下一臂之力。”

他们约好在傍晚的时候会合,在此之前,则分头行动。

极度崇拜军事武力的斯坦达尔是一个很奇妙的国家,王宫里通常找不到国王,更没有王子。为了臣民的期待,王子们都在军队里,卡雷姆必须先到军务部门探听情报,查出斯坦达尔禁卫军的位置。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时间点,北方三国的冬日休战协议生效不久,王子们可能还在前线整饬军务,也可能已经返回王都,更可能散布在半路上。

幸好他们的运气很不错,根据情报,为了斯坦达尔王后的生日,王子们刚回过王都一趟,最近几天才陆续离开,目前所在的位置理论上应该距离王都不远。而王都在东边,和米卢斯以及最终目的地的寇兰都比西边的前线近得太多了。

可惜无法确定最近的王子是哪一个?这一类的细节也不可能随便让外界得知,他们必须像安杰路希所说的,赌上一赌才能见分晓。

其中有一个优势,那就是阿列维王子不喜欢作战,碍于国家领袖必须亲赴战场的传统,他通常都折衷办理,和战无不胜的弟弟北武神一起行动。这很方便,他们可以一次见到两位殿下。

若是遇见三王子也不算差,他是一个低调而神秘的人物,没有什么坏风评流传在外。

最怕的是老么尼古拉,无论在哪一个国家,排行最末的王子公主都是一件大麻烦。虽然卡雷姆永远不会当著安杰路希的面承认,但他的确这么想。

至于米卢斯国境内的通行,离开王城是最容易的部分,卡雷姆是王城卫戍骑士团的团长,当然可以批准自己和殿下出城。

问题在于如何从北方出境?他们几乎不可能以正当的理由拿到出境的核准。

“硬闯吧!将姿态摆得跋扈一点,我想没有人敢拦住殿下。”这是卡雷姆原本的打算。

安杰路希却希望能更平顺更有把握,他问:“谁负责通行证的核发?”

一听说商业通行权由堂兄埃蒙负责,他便自告奋勇要去索取通行证。

到了傍晚的会合时间,在惊讶的卡雷姆面前,安杰路希扬手亮出两份通行核准书,得意洋洋。

“我威胁他,要把他跟丽洁儿的女儿偷偷交往的秘密抖出来,他马上就签给我,还坚持送我旅费。”

卡雷姆笑著说:“啊,可怜遭到洗劫的埃蒙大人,我只能远远向他致上一份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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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蒙才不可怜!他享有整条通商道路的利益,大部分都靠奥达隆保卫疆土的努力,我收的费用实在是很低廉了。”

“您现在说话的模样充满了芬姬儿殿下的神韵……”卡雷姆假装发抖。

“但是芬姬儿殿下却没有您的消息灵通,我确定她并不知道埃蒙大人的秘密恋情。”

“皮丁诺太太偶然跟我说的。她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工作地方的老板娘的妹夫的表弟正在和丽洁儿的园丁的女儿交往,所以知道。”

“……什么?”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是怎么回事?

“他们闲暇的时候好像很喜欢谈论雇主的私生活。”

难怪老是被皮丁诺太太当成一只害虫看待!卡雷姆认真考虑著要找时间清查家中仆役的人际关系,安杰路希已跨上奥达隆送的白马,配著银鞍,催促他:

“我们启程吧!”

“殿下准备好赔上名声了吗?”卡雷姆也上了马。

“嗯!”他暗自在心里想著,只要救回奥达隆,名声又算什么?

卡雷姆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们两人相偕出城,绝对逃不过被误会的下场。他打算宣称带安杰路希出城散心,然而每个人都会自动在心中翻译为是带去城外的别庄过夜,顺便做不该做的事。卡雷姆经常来这一套,两三天不回来也没有人会见怪。

实际上,出城之后,他们就直奔约一天路程的佛利德林夏庄。

过程很顺利,利用明亮的月光连夜赶路,于翌日傍晚抵达夏庄,比预计的时间更早。这个季节只有少数仆人留在庄园里,很适合做为休息、并且补充远行所需物资的落脚处,等到消息慢慢传回王城,他们早已越境。

安杰路希没有类似的经验,一日一夜马不停蹄,身体疲倦不堪,直接在大厅长椅上睡著了。醒来时,天空还是黑沉的,空气有点冷,搞不清楚究竟有没有睡觉的卡雷姆已经整理好行囊,牢牢系在马背上。

人和马匹都获得一顿饱餐,拂晓时他们再度上路。

米卢斯境内的路程算是轻松的一段,没有意外与危险,从第一天开始,就是不断不断地赶路,直到边境为止。

沿途充满不曾见过的风景,安杰路希却无心观赏。长时间待在马背上,他的身体经常是酸痛且疲倦的,每一次下马休息,疲累都使他很快入睡,又因为紧张与忧心而在短时间内清醒。即便想多休息一会儿,睡得久一点,精神上也无法办到。

如果不是马匹和身体有极限,他其实并不想要任何的停顿与耽搁。

“殿下请看,那座高山就是国境的分界,斯坦达尔和寒冷的天气都在山后,会一口气变冷喔!”

数日后,卡雷姆指著窗外的高大山脉,安杰路希勉强从床上翻过身看了一眼。

他们已经抵达米卢斯的极北之地,一座边境城镇的旅店二楼。安杰路希一踏进房间,忍不住就趴倒在床铺。

几天来,他们有时住旅店,有时露宿郊外,端看附近有无城镇而定。今晚是不得不在城镇停留,国境的关卡在太阳下山之后封闭,明天一早才能跟著平民商队出关。

卡雷姆将行囊放在安杰路希对面的床上,嘱咐他别离开房间一步,就出外采买御寒衣物和食物饮水,顺便打探情报。

他的叮咛是多余的,别说踏出房门,短时间内安杰路希连床铺都不愿意离开,真的很累!

为什么卡雷姆不需要休息,立即就能出门办事?对安杰路希而言真是一个谜!

这一趟旅途下来,卡雷姆的体力、耐性,他的可靠与体贴,改变了不少安杰路希以往的印象。虽然嘴巴依然天花乱坠,夸张的谄媚不断,但是他的举止总是谨守分际,无一处不符合一名骑士的高尚品德。

这很明显与外界对他的评价相矛盾,安杰路希忍不住提出疑问,卡雷姆只是笑著回答:“我是去救奥达隆,不是要让他杀死我,所以我一直非常努力对抗著殿下的魅力。”

“你在骗人!不过我能猜到原因,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

“除了是优雅又迷人的尊贵殿下,我还能把您当成什么呢?”卡雷姆显然对他的说法感到很好笑。

“是兄弟,”他充满自信地说出心得:“你就像是我的兄长,如果是兄弟,当然不会有任何暧昧。”

然后卡雷姆失手弄翻了整锅汤,几句〝真是受宠若惊、实在太荣幸″之类的简单应对,竟然说得支离破碎,让安杰路希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无论卡雷姆到底怎么想,总之他们就是不受彼此的魅力影响,即使睡在同一间房,露宿时怕冷而靠得近,仍旧没有一丝暧昧的情愫产生。

或许社交界里不会有人相信,但是他们一路上都是单纯的主从关系。

在安杰路希的心中,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的脑子里,他的所有心思,满满都是他思念的那个人。

想著奥达隆,安杰路希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他担心著对方,不计代价只要奥达隆安全;却又因为自己终于能有所贡献,能够证明自己的心意而隐隐感到兴奋与甜蜜。

他仰躺著,怀疑自己的情绪是否恰当?

倾斜的旅店屋顶开了一扇天窗,月亮就在正上方,他抬起一只手,美丽的乳白色月光洒落在掌心。

今晚的月色这样美,奥达隆也看见了吗?同样的光线是不是也照在他身上?如同他这么想念著他,奥达隆他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奥达隆抬头望着夜空,月亮的形状改变很多,跟出发当天完全不同。半个月经过了,他们还走不到一半的路程,落后的进度令人心急。

为什么安杰路希会近乎慌张地,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未必会成功的计划上,奥达隆如今稍微能够体会。

兰瑟的病真的严重,超出想像。他又是一个不习惯表现自我的人,处处担心添别人的麻烦。路上有好几次,他晕眩难过,山路的颠簸更增加不舒服的感觉,这种任何人都会要求休息的情况,他却强行忍耐,等到终于被军医发觉,已经处在半昏迷的状态。

疏忽的侍从惶恐得不得了,不断道歉,深怕被一脸不高兴的将军扔到山崖下;尚未从不舒服当中恢复过来的兰瑟也忙着致歉,觉得自己耽误了行程,连累大家。

奥达隆在心里暗暗摇头。任何事情做得过头都是糟糕,三殿下一心不想添麻烦,有时反而造成更大的麻烦。

但是他的身份不适合说这种话,更可能被三殿下误以为是一种责备,所以他什么也没多说,只能尽力放慢行进的速度。

然而,时间拖延越久,兰瑟的状况会越来越差,为了缩短时间而赶路,又怕身体承受不住,当中的尺度很难拿捏。奥达隆本身是一个身强体健、很少生病的人,更没办法依自己的习惯衡量他人,格外伤脑筋。

幸好气候很配合,像今晚这样升起营火,在野外过夜,还不至于太冷。

他握着一束细细软软的发丝在手里,手指滑动、摩擦着……眼睛仍然望着月亮。

越往东北,夜晚就越长,四周一片黑,其实也只到晚餐的时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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