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王城的天空应该还有一点亮吧?十几天了,那个留在家里的人是不是已经适应,开始自由自在的生活?也许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自己的强求果然是一场空……他收紧拳头,那一束断发在掌中弯曲,柔顺地改变形状,却好像随时会从指间溜走。

有脚步声靠近他,奥达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将手里的东西放回上衣里侧,十几天来反覆这么做,变成一种习惯。

侍卫低声向他报告,兰瑟殿下希望留在马车上睡觉,不想吃晚饭。

“不行!殿下一整天都闷在马车里,对身体和精神都不好。时间再短暂也无所谓,他必须接触外面的空气,不吃东西更加不能接受。”

“……属下没办法。”

意思很明白,这种硬要违逆亲王意愿的事情,侍卫们希望长官亲自处理。奥达隆不得已,走到马车边。

车门是敞开的,兰瑟半躺在铺平的车厢里,月光淡淡透了进去,那张苍白的脸仿佛溶在月色里,飘着极不真实的气氛。

奥达隆垂下视线,唤了一声殿下。兰瑟听出奥达隆的声音,慌张得想马上爬起,力气却不够,勉强只撑起半身。

“请殿下出来用晚餐。”

“谢谢你来通知我,可是我……我……”他感觉吃不下东西,又不好意思任性拒绝。

兰瑟的个性很温和,奥达隆并不喜欢逼他。可是他们还剩一半以上的路程,设想最糟的情况,也许无法从头到尾保留住马车,每个人都需要体力,病人也一样。

看着虚弱的三殿下,奥达隆想起安杰路希曾说过的话……把兰瑟当成是我,护送他去。

竟然有一股微酸的伤心涌现,几乎算是自暴自弃,他在心里对不在场的那人说着:是你自己要求的,你不在乎我对别人好,我又为什么要介意?

“失礼了。”

他忽然弯低身子,连着覆盖的毛毯一起,将兰瑟横抱在身前,离开车厢。

“……!”兰瑟狠狠吃了一惊。他的身体虚弱,经常被抱来抱去,但是……从来不是奥达隆……

他惊慌得脑子先是一阵混乱,最后又变成一片空白,好像害怕打扰到什么似的,不敢动不敢出声,苍白的脸颊隐隐现出难得的血色。

他被抱着来到营火边,放落在一个整理过的舒适位置。空气清新微冷,钻进了鼻腔,兰瑟轻轻打了一个喷嚏,侍从立刻带着温暖的毛皮大衣过来,再送上冒着白色烟雾的热汤。

刚才昏沉沉的疲倦不知道何时消散大半,兰瑟捧着汤碗,缓慢进食。进入寇兰之后,三餐和住宿都在野外,道路也变得更难走,他虽然努力想振作、想适应,身体却不太受指挥。

奥达隆坐在一旁,严肃的双眼紧盯着兰瑟,大有不吃到令他满意就不放人回马车的意思。兰瑟不但不觉得讨厌,反而终于有了一点食欲。

吃到一半,他转过头问:“你拿在手里的……那是什么?”

手部的动作僵住了,奥达隆愕然看向掌中的柔软。自己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他收起发束,含糊回答:“没有什么。”

兰瑟露出淡淡的笑容,他不会错认那么稀有的金色光泽。“安杰的头发,对不对?”

奥达隆没有回答,他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紧盯着兰瑟。

“你们是不是在吵架,因为我的事情?”

“不是,我只是单纯失败了。”

失败?很意外听他这么说。“但是安杰喜欢你。”

奥达隆渐渐绷紧了脸皮。“他喜欢被宠爱,不是喜欢我。”

“你错了!”

奥达隆倏地站起,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离开了营火。

他这种失礼的举动,反而令身份较高的兰瑟懊悔,虽然立刻有侍卫过来接替,守护在自己身边,却不能填补心中的空洞。

从安杰路希的言行举止,兰瑟看得出来,奥达隆没有说。他没有对安杰路希说出这趟任务真正使他尴尬的原因,即使说出来能够拒绝任务,他仍旧优先顾及他们兄弟间的感情。

兰瑟低垂头颈,自我厌恶着。也许当初根本不该同意安杰的提议,相较于不知情的弟弟,利用这一份体贴的自己,更显得卑鄙可厌。

“……对不起。”

他从沮丧中诧异抬头。竟然是奥达隆去而复返,主动回来向他道歉:“我不应该未得殿下的允许就随意走开,请殿下原谅。”

“没……没有……你不需要道歉……”他摇着头。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奥达隆静静陪在一旁等着,直到吃完一顿饭,稍事休息之后,他再次抱起兰瑟,回到马车。

“我、我下次自己走……”在车厢里被放下,兰瑟忽然有些突兀地说:“这样对安杰不好……他是真的喜欢你,真的。”

他看着奥达隆,心情十分紧张。贸然说出这种话,就算被当成是虚伪,他也情愿承受。

奥达隆蹙起眉,又松开,似乎叹了一口气。他从车门边退开,低下头,恭敬行礼:“请殿下好好休息,我告退了。”

望着奥达隆慢慢走开的背影,兰瑟阻止了打算关闭车门的侍从。

“不要全关,我想……看看外面。”

侍从犹豫着照做,让门开着一半。兰瑟躺卧下来,将奥达隆保持在视线范围内,在朦胧的安心感中睡去。

对于身后那一道关注的视线毫不知情,奥达隆正专心听取侍卫的巡逻报告。

“……真的是人,就躲在树林里面。太阴暗了,我看不清楚,但是绝对不像山里的动物。”

另一名侍卫拚命点头附和:“我也觉得是人!而且跟白天看见的很像,是同一个人吧!”

奥达隆的脸色沉重,这实在不是他希望听见的巡逻报告。前几天他们就发现,远处有视线在窥探,一开始无法断定是人还是动物,但是动物不太可能一路跟踪人类这么久,只能接受被人盯上的现实。

他四下移动视线,观看周遭地势,考虑着应对的方法。

两名侍卫一面等候进一步指示,一面小声交换意见。

“会不会是强盗的斥候,来打探情况?”

“但是我们今天早上才消灭了一批,那个人只是躲在一旁观看,应该不是同伙吧?既然不是同伙,怎么可以跑到竞争对手的地盘跟踪目标?”

“说不定寇兰的盗匪就是很随便,因为是寇兰人嘛!”

奥达隆可无法轻率认定是盗匪。

截至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出现真正的危险,被盗匪骚扰过几次,几名侍卫受了轻伤,损失惨重的都是对方。旅途应该算是非常顺利,如果没有那个跟踪的家伙在。

队伍走得这么慢,可供马车选择的路线极为有限,真的要跟踪他们,连小孩子都办得到,为什么还会跟踪到被发现?是因为智商低于孩童,或者是有恃无恐?

如果是不懂规矩的低智能盗匪就好了!但是他们不能这么期待,把生命安全交给运气,无异于自杀。

奥达隆最后做出了决定。

“你们再找一个人,轮班盯好,不要让对方离开视线,明天早上我们捉他来问话。”

“你到底有没有睡觉?”

“谢谢殿下的关心,我睡得很多喔!”

眼前是卡雷姆灿烂的笑脸,安杰路希咬着面包,不相信这个回答。

昨天晚上他在卡雷姆回来之前就不小心睡着,隔天睁开眼睛又看见精神饱满的卡雷姆在收拾行囊,桌上甚至摆着刚拿来的简单早餐。

有睡,是什么时候睡的?还说睡得多,胡说八道!

趁着安杰路希吃早餐的时候,卡雷姆说起前一晚在城防指挥所打听到的消息,显然他不但睡过,连早餐都先吃过了。

据他说,斯坦达尔南方第一大城的黑岩城,这几天的警戒骤然提高好几级,依照进驻的军团规模推论,很可能有一名王子在。

“一过关卡就能远远看到黑岩城,中午之前能到。我认为城里可能是三王子或四王子,但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卡雷姆难得没带着笑容说话。

一旦进城,即使不采取主动,对方也会发现他们……两个过份显眼的外国人。若是不进城,黑岩城建在道路要冲,四周地形险峻,绕道所耗费的时间都能一路走到药师谷了。

经过商量,安杰路希决定不浪费时间,直接去拜访黑岩城的王子,请对方引见大王子,这是最简便最可行的方法。卡雷姆还保有疑虑,安杰路希却乐观地认为,以他的身份,对方应该要尽力协助,不可以刁难。

用毕早餐,退房结帐,安杰路希站在旅店门口等人牵来他的马匹。边境城镇的陌生景观吸引住他的目光,白马来到身后也浑然未觉,直到背脊被马儿亲热地顶了两下。

他跟那一晚同样被吓一跳,往前冲了一步,抬眼见到面前的是卡雷姆,不是奥达隆,跟那一晚不同,忽然感到莫名的失落。

卡雷姆早就注意到好几次,安杰路希常常因为小事发呆发楞,一脸的心事重重。他看得出来那是想起奥达隆的反应,思念当中带着焦虑,符合目前的事态,能够理解,但是那隐约的落寞与感伤,就奇怪得很。

他动手整理鞍袋,同时说着:“殿下若是相信倾吐心事能够使心情轻松,这里有一位最棒的听众,随时为您效劳!”

“奥达隆他……没有告诉你吗?那一天晚上,你说奥达隆跑去找你,待到天亮才走,他……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啊,那可悲可叹的一夜!我的烧水泡茶能力从未精进得如此之快。辛苦得来的代价,只有毫无头绪的几句话,关于他的懊悔与不够冷静成熟之类的。”

安杰路希睁大惊恐的双眼。“他懊悔什么?”懊悔跟自己在一起?

“根据他的表现,以及接下来连月亮都打瞌睡的冗长沉默,我推测他是懊悔摧残了我的上好茶叶,我实在不应该提议要他喝茶,那种喝法毫无风雅可言!”

他先协助安杰路希上马,再跨上自己的坐骑,为壮烈牺牲的名贵茶叶哀悼了一会儿,又说:“很不幸,我后来也被沉闷击败,前往梦中寻求更好的慰藉。这就是我对于那一天夜晚的全部认知,恳求殿下告诉我,他不是因为口渴才来找我的。”

当然不是口渴……安杰路希低头玩弄着缰绳,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对卡雷姆说了一个大概。讲起整件事,一开始让他脸红,渐渐地,羞怯转变为委屈与伤心。

“他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我想趁他心情好的时候,拜托他帮忙,这样不可以吗?”

“唔……也不是不可以。”

好奇了一阵子的真相,没有太出乎卡雷姆的意料,果然就是这两个家伙会搞出来的别扭。

离边境关卡的开放还有时间,他们乘着马沿道路缓慢前进,他尽量以一本正经的态度,解释给安杰路希听。

“问题在于,您的行为,是出于对三殿下的爱,还是对奥达隆的爱?对于经验浅薄的人,难度可是比正确分辨谷类杂粮更高啊!”

“为什么分不出来?我当然是因为爱他!”

安杰路希回得有点急切,情绪也激动了起来,卡雷姆不受影响,微笑依旧从容。

“冒昧请问殿下,在奥达隆表明心意之前,他的所作所为,您是否知道那都是出于爱意?”

“不、不知道……可是我怎么会知道,他之前不说……"

安杰路希不自觉拉住缰绳,停顿下来。偶然冒出口的这句话,似乎正是他摸索不到的关键。如同自己从前不懂奥达隆的想法,所以奥达隆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殿下,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当然这个字眼。爱就是要先说,说了之后再做,做完记得再补说一次,爱,就圆满了!”

“……我还以为你是认真跟我说话。”

“殿下的冤枉使我心碎!我可是个对爱认真的好男人啊!”卡雷姆眨了眨眼皮,朝安杰路希乱抛媚眼,可惜效果不佳。

“不过,为心上人烦恼、迷惑,也是恋爱的美妙之处,殿下不妨尽情享受!总有一天能达到您期盼的境界,只凭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换什么样的姿势……"

“……什么?”什么姿势?

卡雷姆无视他的迷惘,继续滔滔不绝:“然而这一类的默契,可不像随便走在路上就能搭讪到美人那么快速容易。殿下与奥达隆仅仅在生长背景、与观念上的差异,就能比拟霜冻山脉陡峭的地势!想在短时间内夷为平地,困难度等于期待一名清纯保守的处子,主动张开大腿一样,不如到梦中去追求,现实里,通常得用上绳索与臂力!”

安杰路希目瞪口呆,卡雷姆式的开导,他听到一半就跟不上了。

“你的意思是,要对奥达隆使用绳索与臂力?”

“咦,殿下为何做出替大灰熊穿上蕾丝衬裙的离谱结论?”

“你、你不要随便进入自我的世界,我听不懂!”

“抱歉、抱歉!那么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殿下可曾注意过奥达隆的背?那里有鞭痕,足够让人明白他是成长在一个非常冰冷而严酷的环境,和我们完全不同。”

鞭痕?安杰路希惊讶极了,他真的没注意看过,夜晚就寝时,光线通常昏暗不足,他也不好意思盯着奥达隆赤裸的上身乱看,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可怕的痕迹存在。

“他在军中崭露头角之后,各方面的待遇都越来越好,有一件事却始终没有改变:他被敬重,被赏识,被崇拜,就是没有被爱过。他恐怕比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更渴望被爱,只是他不愿意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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