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她这话刚说出口,罗杰眼底的温度骤然冷了下去,仿佛是某种期待落了空。但他很快又轻轻笑了起来:“是么?要我怎么帮你呢?”

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半点嘲弄。秀凤从这句问话里嗅出一线生机,顾不上铺垫情意,直截了当地将丝织作坊的危机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她说得又快又急,停下时几乎喘不过气。她一手按在怦怦跳动的胸口上,以近乎哀切的眼光看向他:“罗杰,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有你能帮我!”

罗杰静静听着,脸上不见一丝波澜,只淡淡笑了笑:“你今天来,只为了说这个?”

秀凤被他盯得一阵发慌,垂着眼睫低声道:“还有别的……可我说不出口。”

“那真是可惜了。”罗杰嘴角一撇,重又挂起了那熟悉的讥诮笑容,“这么好的夜色,用来谈情说爱倒是再合适不过了。不过……”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斜斜扫过她的脸上,“既然白小姐要谈丝绸生意,咱们便就公事公办。明天到我办公室来详谈吧。”

见他作势要走,秀凤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拽住他袖口:“可你还没告诉我办公室的地址……”

罗杰停步回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还用我说?你白小姐从谁那里打听到我今日要赴这场宴会,还去问他不就行了。”

秀凤飞红了脸,这冷淡疏远的态度令她很是没底,实在摸不准他究竟被打动了几分。她迟疑着不敢放开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便会断送丝织作坊的未来。

罗杰戏谑地一笑,忽然握住她捏着衣袖的那只手,抬到唇边轻轻一吻。秀凤感到一阵颤栗从手上传来,心也蓦然收紧了。她鼓起勇气问道:“罗杰,这么久了,你有想过我么?”

罗杰侧过脸对着她,声音里已然带上几分挑逗的意味:“我怎么能忘得了……”月光照亮了他右颊上那道旧疤痕,从耳根一直蜿蜒到下颌,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白色,“这不正是你白小姐留下的杰作?”

秀凤暗暗松了一口气——这道疤仿佛是她刻在他心上的印记,只要痕迹没有完全消失,她便还有机会。于是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柔情蜜意的笑容:“好,那我明日来找你——上午就来。”

罗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回到宴会上去了。

刚过十点,秀凤便抵达了罗杰位于大马路的贸易公司。眼前逼仄的景象却出乎她的意料,除却两间独立办公室,仅有一间大通间,里面拥挤地塞着五六张办公桌。罗杰的秘书高小姐引她入办公室落座,随即奉上一杯绿茶,笑盈盈地道:“沈老板特意叮嘱过,白小姐不喝咖啡,只喝茶。”

秀凤没想到他连这样的小事都关照到了,不由得心底一暖,微笑道:“是,劳你费心了。”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是将近两个钟头。期间高小姐进来添了两次茶,秀凤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他有说什么时候到么?”

高小姐笑意不减:“沈老板既然约了白小姐,就一定会来。还请稍安勿躁。”

秀凤只得按下心焦继续苦等。待罗杰姗姗来迟的身影出现,时针已经指过了十二点。见他态度如此轻慢,秀凤明知自己有求于他,仍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不是说好上午见面的么?”

罗杰却不以为然:“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过。谁让你心急来得太早?”他随手将外套丢在椅子上,俯下身便向她唇上吻去。

秀凤万料不到他如此性急,下意识偏头闪躲了一下,这一吻便堪堪落在了脸颊上。她抬手就掩住了他再要发起攻势的嘴唇,又羞又急:“我是来谈正事的,你把当我什么人了?”

罗杰笑道:“你不先许我些好处,这正事要从何谈起?”说着又要揽她入怀。秀凤既不肯轻易就范,又不想开罪了他,只得放软了声音道:“你就是要讨好处,也总得让人把话说完。”

罗杰总算悻悻着收手,坐回了办公桌后:“你说罢,我洗耳恭听。”

秀凤险些被他这番突袭扰乱了阵脚,借着整理鬓发定了定神,这才坐直身子,将作坊每月生丝产量、熟练女工人数以及如今丝绸行价详细盘了一遍,末了又道:“如今上海滩紧缺生丝原料,我却能稳定供货。若你我合力在租界开厂,必定是门赚钱的买

卖。”

听完她这番长篇大论,罗杰却依然沉思不语,她只好追问道:“你觉得怎样?”

罗杰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毛:“办厂所需的地皮和机器,可不是一笔小投入。”

秀凤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要仰仗你罗老板的财力。”

罗杰笑道:“那我可出血太大了,指着织丝绸赚的那几个钱,几时才能回本?”

秀凤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从容应道:“地皮和机器都归你一人所有,等公司成立,会向你支付租赁费用。除此以外,丝绸厂的收益再五五分成。”

罗杰嘴角浮现出一丝讥笑:“白小姐只出生丝原料和女工,这合伙人也当得太轻巧了。”

秀凤咬紧下唇,不得不亮出更多筹码:“我还有一笔钱存在汇丰银行。除此以外,那观前街的地契……”

罗杰抬手打断了她说话,探身逼近她眼前:“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何须等我开口?”

他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秀凤仿佛见到鱼儿咬钩,颊上倏地飞红。她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小声道:“这还用罗老板屈尊来求?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罗杰见她突然表现得如此柔顺,心头疑窦又生,往椅背上一靠,懒懒道:“地皮我倒是有,机器也可以采买,只是我为什么要同你做这丝绸生意”

秀凤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程泰祥已烧成了灰烬——你说过,愿带我见识你翻云覆雨的手段。”

此话一出,罗杰虽未接话,面色却骤然一震。他目光如炬地逼视着秀凤,仿佛要洞穿她眼底的真心。秀凤亦坦然迎视——她早已发觉,在面对罗杰时,真话往往比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得好用许多。

四目交锋了片刻,罗杰忽然笑了:“你几时能将生丝和女工运到上海来?”

这应承来得如此容易,秀凤简直疑心自己在梦中:“你答应了?这话作数么?”

罗杰抽出了钢笔,笑道:“要不要给白小姐立个字据为证?”

“不!有你一句话就够。”秀凤连忙阻止,倏地站起身来,喜色溢于言表,“我这就回苏州去办理通行证。至多一个月,首批原料工人就能备齐。”

罗杰将笔扔回桌上,向她张开了手臂:“现在生意谈完了,总能许我一亲芳泽了吧?”

他这近乎耍赖的诘问,反将秀凤置于了两难的境地。若说不行,就是自己出尔反尔;若说可以,好像她真成了这场交易的附庸。无论怎么回答都令人难堪。好在罗杰并没有等她给出明确答复的意思,他迅速从桌子后面绕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揽住她腰,迫使她贴得更近。秀凤抗议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罗杰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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