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辛辣的雪茄香气再次在口腔内弥漫开来,半推半就之间,两人一同跌进了沙发里。细腻的天鹅绒纹理在身下铺开,宛如一张缠绵悱恻的罗网。

激烈纠缠中,秀凤发现自己前襟的盘香扣不知何时开了,罗杰的唇已吻上了她裸露的锁骨,正一寸一寸地向下游移。秀凤听着外间传来不间断的打字声,气吁吁地想要阻止他更进一步:“可是,总不能在这里……”

罗杰将手探进了凉滑的绸料,嘴里含糊说道:“不在这里……等我打电话去华懋给你订个房间,晚上我过去找你……”

“不行!”秀凤突然提声反对,声音清晰到让外面的打字声都骤停了两拍。片刻令人窒息的宁静之后,有节奏的机械敲击声才又响了起来。

罗杰也随之停下了动作,冷笑道:“怎么?白小姐要反悔?”

秀凤知道现在不是扫他兴的时候,急忙解释道:“不,我绝不反悔。只是我已定了下午的船票,今天就得回苏州去。”她伸手抚上他心口,柔声道,“这对你罗老板或许是小事,于我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我不得不防着你食言。”

她这番坦白反倒消解了罗杰的猜忌,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又回到了他脸上:“可你这样故意戏弄我,就不怕我忍不住冲动”

秀凤轻声道:“我没有要戏弄你。这一年多来,我时常会想起你。”这一句话倒也是真的,只是她想到他的时候,往往是怨恨的情绪更强烈一些。

罗杰直直地看向她,再次陷入沉默。以秀凤对他的了解,这人越是笑容满面、口若悬河就越是虚情假意,此刻的缄默反而可能藏着几分真诚,便趁热打铁地补充了一句:“你等我从苏州回来,后面的日子我们再从长计议。”

罗杰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说了一个好字。秀凤大喜,立时搂上他的脖颈,对着嘴亲了他一下。

亲完这一下,不等罗杰再有什么举动,她便利落地站起身,将旗袍盘扣系了回去。

罗杰靠在沙发上,看着秀凤对着书柜玻璃门补口红,忽然干笑了一声。秀凤回过头,嗔怪地问道:“你笑什么”

罗杰道:“你并没有订什么船票,对不对?”

秀凤瞬间飞红了脸,她今天统共就扯了这一句谎话,偏偏还被他识破了。

罗杰起身绕过她去拿桌上的电话,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转过身道:“正好今晚有一批发往苏州的军需,你跟着车队走。”

秀凤敏感地抬起了眼:“日本人的军需?”

罗杰回答得非常干脆:“那当然!”见秀凤现出抗拒的神色,他微微一笑,“你在日占区待了这么久,外头什么形势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不是清高的时候,想活命就听我的——否则路上遇见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秀凤知他所言非虚,一时无言以对。

罗杰又走过来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你既然答允了回来,我便不容你有任何闪失。”

秀凤疲倦地将脸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叹道:“好,我都听你的。”

得知秀凤要将丝绸作坊迁往上海,令娴满面忧容说不出话来。秀凤安慰她道:“你只需把茧房管好了,其余事情自有景安叔料理。我也会不时回来照应,绝不把家里这摊子事全丢给你。”

令娴只是摇头:“秀凤,我不喜欢这样,总觉得心里不安。”

秀凤叹道:“这世道哪有让人心安的事情?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话锋一转,“等办好了通行证,我先带三十个女工过去,林红也跟着我。这边的作坊就关停了,日本人要是来收丝绸,就把库存的交出去,千万不要和他们硬碰硬,知道了么?”

令娴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又忍不住追问:“这么多通行证花费也不小,你哪里来的钱?”

秀凤道:“战前我就把绸缎庄的盈余转到上海了,店铺虽然没保住,好歹还剩了一笔钱,正好用于开设新店。”

令娴面带诧异:“你要重开程泰祥?”

秀凤微微扬起了唇角:“不错,我已在法租界看中了一家铺面……”话尾那一声轻叹里,仿佛蕴含了无限期待。

见她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喜悦光芒,竟是这些日子以来从未见过的容光焕发,令娴不由心下一酸:“你只管去罢,家里有我守着。”

令秀凤没想到的是,万事俱备之际,竟是罗杰对这个提议表示了反对。她怔了怔,不禁有些气恼:“开店铺用的是我自己的钱……”

罗杰道:“你要开什么铺子都由得你,只是不能叫程泰祥。这牌匾要是挂出去,倒像是我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秀凤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耐心解释道:“程泰祥在观前街开了三十年,是出了名的老字号。用这现成的名号不过图个招牌响亮,并非跟程家什么瓜葛。”

罗杰却斩钉截铁地回绝:“那也不行。苏州老字号开到租界来,上海人可未必买账。你既然要开店卖丝绸,就该和新公司用一样的名字。”

秀凤见他如此不通情理,强压着怒气暗讽道:“想必我们这丝绸公司的名号,罗老板已经心中有数了”

罗杰道:“不错,你回苏州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情……”他倾身向前,含笑望向她,“就叫锦凤丝绸公司如何”

秀凤愣了片刻,喃喃道:“为什么单单嵌我的名字”

罗杰笑意更深了:“难道你想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并在一处”

秀凤不由得耳根烧红,啐道:“又胡说什么!”她顿了一顿,眼中带着犹疑,“你是同我说笑,还是当真这么想”

罗杰笑道:“当然是认真的。怎么你不喜欢我可是费了不少脑筋才想出来的。”

秀凤低下头去,将“锦凤”二字在唇齿间滚了几遍,心底骤然浮起几分得遇知己的欢欣,轻声道:“这名字很好。”

秀凤还沉浸对新绸缎庄的畅想中,却没注意到罗

杰已悄然坐到了身旁,轻轻扳过她的肩头朝向自己。秀凤一句“怎么了”刚到嘴边,他已捧起她的脸吻了上来。

秀凤轻哼了一声,待要挣扎,却苦于找不到借口,只能由着他肆意妄为。胸膛里暖烘烘的像窜着一团气,一通横冲直撞之后,心也渐渐软了下来。

办公室的门恰在此时被敲响了,秀凤惊得一把将他推开,罗杰却意犹未尽:“别管……”

他还要伸手勾她的腰,秀凤哪里肯错过这个脱身的机会,轻巧地避开了去,笑道:“可别耽搁了正事。”

陈文峰站在门外,许久不见有人应声,正打算转身离开,却见到秀凤脸颊潮红地来开门,一望便知发生了什么,连忙后退了半步:“我等下再来……”

秀凤虽然尴尬,却不容他告退:“是文书起草好了么快拿进来瞧瞧。”

陈文峰不安地瞥了眼沙发上罗杰的脸色,见他手里正把玩着鎏金打火机,朝自己微微颔首,这才进到办公室来,奉上厚厚一沓文件:“这是公司章程和出资证明的文本,请二位老板过目。”

光是逐条审阅这些文件就花费了一个多钟头,罗杰逐渐耐不住性子,霍然起身道:“我先走了。”

“可还有好些地方没改完……”秀凤从文件堆里抬起了头。

罗杰道:“文峰代我全权处理即可。”

秀凤轻挑起了眉梢:“你倒放心”

罗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轻轻一笑:“你们两个还不至于勾结起来对付我……”玩味的眼光在她脸上转了两转,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