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之后十几天，秀凤大半时间都消磨在了工厂里。罗杰买下的这块地皮原先开的是制糖厂，要改作丝织工坊，布局上需要调整的地方不少。他却自交付地契后便难觅踪迹，秀凤只得独自揽下千头万绪的筹备事务，成日忙到脚不沾地。因此这日当、罗杰突然造访时，秀凤颇为意外：“你怎么来了？”
罗杰微笑看着她：“设备都到齐了，正在门口装卸，要不要去看看？”
秀凤顿时眼眸发亮，放下了手中的图纸：“好！”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罗杰接着说道：“范师傅也一同到了，稍后便可着手调试。他是京都工业学校机械科毕业的，对这些日本机器最是熟悉。”
秀凤看着他的眼光透着些许诧异：“我还以为……”
罗杰斜睨向她：“你真以为我当起了甩手掌柜？把这一摊子事全丢给了你？”
“那倒不至于。”秀凤嫣然一笑，“毕竟你还顶着总经理的名头，总得干些实事。”
罗杰笑道：“青龙章都在你手里，我这总经理不过是个虚名，替你跑跑银行和工会的场子罢了。公司真正的经营事务，还不得靠你这位监理亲力亲为？”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厂门口，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青年从卡车上一跃而下，与罗杰握手致意。罗杰介绍道：“范师傅，这位便是白老板。”
那青年望着秀凤主动伸出的手，神情略显拘谨：“没想到白老板这么年轻。”
秀凤微笑道：“范师傅不也很年轻？还是留洋归来的高才生，到我们这样的小厂子任职，实在是屈才了。”
那青年局促地干笑了两声：“白老板千万别这么说。如今世道艰难，蒙二位老板赏识，给份养家糊口的差事，我已是感激不尽。”
秀凤刚开口：“范师傅……”那青年忙打断道：“老板叫我守成就好。”
秀凤含笑点头：“好，守成。你来说说看，沈老板购进的这批织机性能如何？”
见范守成偷眼瞥向罗杰，秀凤抿嘴笑道：“你今天若夸下了海口，往后产量却不及预期，我可要记你的工作失职。还不如先老实交个底吧。”
范守成当即挺直腰板，朗声回答：“是！这批机器性能极好！”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虽然是二手机器，但成色尚新，只要调试妥当，产量肯定比国产二纺机高不少。”
罗杰了然于胸地笑看着她：“这回放心了吧？”
秀凤只是笑笑：“趁他们搬运机器的工夫，我带你四处转转。都是我花了好几天布置的。”
秀凤领着罗杰，逐一看过车间、仓库、锅炉房和女工宿舍，最后登上二楼。她指着两间临街的房间说道：“只有这两间光线最好，正好留作监理办公室和账房。”
罗杰挑起了眉毛：“那我坐哪里？”
秀凤嗔道：“你又不会常来。就算来了，同我合用一间办公室，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罗杰凝视着她，灰眸深处闪着狡黠的光：“我不嫌委屈，只问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秀凤被他看得退缩了半步：“你别胡来……”
罗杰逼近身前：“这些天你一直躲着我，真当我察觉不到？”
“哪有的事！”秀凤急声反驳，“我一直都在这里，明明是你神龙见首不见尾。”
罗杰嘴角轻撇：“好，就算是这样。我现在人来了，你要怎么说？”
秀凤环顾四下无人，这才贴近他耳畔，轻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从长计议？你怎么总是这样不分场合、不顾分寸？？”
罗杰反手攥住她手腕，也压低了声音：“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么？还不是因为你……”
秀凤眼尾洇起了红潮，还来不及开口，楼下忽然传来林红的呼唤：“东家，织机都搬进来啦！”
秀凤忙道：“我这就来！”趁罗杰分神望向楼下，她忽然踮起脚尖，出其不意地在他颊边吻了一下，随即笑道：“走罢！我们一起去看看。”
二十台电力织机已在车间整齐排列到位，范守成见二人朝自己走来，抬起头招呼道：“这些机子一一调试下来，总得花上两三天的时间，二位老板倒也不必一直守着。”
林红也在旁帮腔：“正是，东家你连着忙了好几天，赶紧回去歇着吧。有我在这里陪着范师傅就好。”
“我正准备走。”罗杰撇了撇嘴，笑着看向秀凤，“但白老板恐怕放不下这份心……”
秀凤却急促打断道：“不！我跟你一起走。”
罗杰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却没有多问什么。秀凤匆匆交代了林红几句，便同他一起上了停在门口的凯迪拉克。
秀凤一坐进车里，就报了个巨籁达路的地址给司机吴师傅。罗杰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秀凤抿嘴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此地距工厂仅隔两三个街区，车子按指示稳稳停在一幢二层红砖小楼前。罗杰刚下车便瞥见拱门上方高悬的"锦凤绸缎庄"牌匾，不禁笑道：“这才几天工夫，连招牌都挂出来了？”
秀凤笑吟吟地道：“也就先挂个招牌罢了，里头还空着呢。具体陈设和人员安排，要等胡掌柜到了上海再计较。”
罗杰疑惑地扫视她脸庞：“哪个胡掌柜？”
“胡瑞生。”秀凤干脆利落地答道，“从前程泰祥那位胡掌柜告老还乡了，向我举荐了他的这位胞弟。他这会儿正从湖州老家赶来，明天就能到。”
罗杰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带着赞赏意味的笑容：“你要是早些到上海来，这丝绸生意恐怕已做大了。”
这竟是头回听到他肯定自己的能力，秀凤羞赧地垂下眼，轻声道：“走罢，我们进去瞧瞧。”
罗杰打趣道：“不是你说里面空无一物，让我进去看什么？”
秀凤双颊蓦地绯红，低下头，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二楼是我住的地方，你……要上去坐坐么？”
早在租下这栋小红楼时，秀凤便已打定了主意——与其由着罗杰随心所欲地胡来，不如自己主动带他来此。可当罗杰真的随她进了门，一言不发地坐到沙发上时，她却突然紧张到不敢看他，只吩咐女佣去拿一瓶酒，再端两份下酒的小食来。
不多会儿，女佣端着食盘进来，盘中一小壶温热的黄酒，两只小巧酒盅，边上各配一碟奶油花生与云片糕。
罗杰看到不禁笑了：“怎么竟喝女儿红？”
秀凤轻声道：“我还是喝不惯洋人的酒。”
罗杰挥手将女佣屏退出去，亲自拿过酒壶来为她斟酒。暖黄的灯光下，暧昧不清的气氛在房间里弥漫着。秀凤只喝了半盅，脸颊已经烧得发烫。
罗杰的灰眼睛灼热地锁着她，仿佛要将她一口吞进肚里。他正要向她唇上吻去，秀凤忽如触电般惊跳起身：“那儿有扇窗没关！”
这屋里的窗台很高，她正踮着脚去够窗把手，罗杰却已站到了她身后：“我来。” 说罢手臂越过她肩头，轻松地将窗户拉了回来。
他上半身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背上，将柔软的前胸抵在坚硬的大理石窗台上。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后颈，他张开胳膊从背后紧紧环住了她，将她卡在自己和冰凉的窗台之间动弹不得。这时他的吻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先是吻在头发上，继而扳过她的脸，带着黄酒的香气压上她的唇。
秀凤心里明明还恨着他，意识却在这虚浮缥缈的吻中逐渐堕入深渊。她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两个交叠在一起的模糊身影，轻轻唤了一声：“罗杰……”
“嗯？”他从喉间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应和，嘴唇却没有离开她。
秀凤的声音轻得好像房梁间飘荡的蛛丝：“你知道么？我……杀过一个人。”
罗杰微笑看着她：“设备都到齐了，正在门口装卸，要不要去看看？”
秀凤顿时眼眸发亮，放下了手中的图纸：“好！”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罗杰接着说道：“范师傅也一同到了，稍后便可着手调试。他是京都工业学校机械科毕业的，对这些日本机器最是熟悉。”
秀凤看着他的眼光透着些许诧异：“我还以为……”
罗杰斜睨向她：“你真以为我当起了甩手掌柜？把这一摊子事全丢给了你？”
“那倒不至于。”秀凤嫣然一笑，“毕竟你还顶着总经理的名头，总得干些实事。”
罗杰笑道：“青龙章都在你手里，我这总经理不过是个虚名，替你跑跑银行和工会的场子罢了。公司真正的经营事务，还不得靠你这位监理亲力亲为？”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厂门口，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青年从卡车上一跃而下，与罗杰握手致意。罗杰介绍道：“范师傅，这位便是白老板。”
那青年望着秀凤主动伸出的手，神情略显拘谨：“没想到白老板这么年轻。”
秀凤微笑道：“范师傅不也很年轻？还是留洋归来的高才生，到我们这样的小厂子任职，实在是屈才了。”
那青年局促地干笑了两声：“白老板千万别这么说。如今世道艰难，蒙二位老板赏识，给份养家糊口的差事，我已是感激不尽。”
秀凤刚开口：“范师傅……”那青年忙打断道：“老板叫我守成就好。”
秀凤含笑点头：“好，守成。你来说说看，沈老板购进的这批织机性能如何？”
见范守成偷眼瞥向罗杰，秀凤抿嘴笑道：“你今天若夸下了海口，往后产量却不及预期，我可要记你的工作失职。还不如先老实交个底吧。”
范守成当即挺直腰板，朗声回答：“是！这批机器性能极好！”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虽然是二手机器，但成色尚新，只要调试妥当，产量肯定比国产二纺机高不少。”
罗杰了然于胸地笑看着她：“这回放心了吧？”
秀凤只是笑笑：“趁他们搬运机器的工夫，我带你四处转转。都是我花了好几天布置的。”
秀凤领着罗杰，逐一看过车间、仓库、锅炉房和女工宿舍，最后登上二楼。她指着两间临街的房间说道：“只有这两间光线最好，正好留作监理办公室和账房。”
罗杰挑起了眉毛：“那我坐哪里？”
秀凤嗔道：“你又不会常来。就算来了，同我合用一间办公室，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罗杰凝视着她，灰眸深处闪着狡黠的光：“我不嫌委屈，只问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秀凤被他看得退缩了半步：“你别胡来……”
罗杰逼近身前：“这些天你一直躲着我，真当我察觉不到？”
“哪有的事！”秀凤急声反驳，“我一直都在这里，明明是你神龙见首不见尾。”
罗杰嘴角轻撇：“好，就算是这样。我现在人来了，你要怎么说？”
秀凤环顾四下无人，这才贴近他耳畔，轻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从长计议？你怎么总是这样不分场合、不顾分寸？？”
罗杰反手攥住她手腕，也压低了声音：“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么？还不是因为你……”
秀凤眼尾洇起了红潮，还来不及开口，楼下忽然传来林红的呼唤：“东家，织机都搬进来啦！”
秀凤忙道：“我这就来！”趁罗杰分神望向楼下，她忽然踮起脚尖，出其不意地在他颊边吻了一下，随即笑道：“走罢！我们一起去看看。”
二十台电力织机已在车间整齐排列到位，范守成见二人朝自己走来，抬起头招呼道：“这些机子一一调试下来，总得花上两三天的时间，二位老板倒也不必一直守着。”
林红也在旁帮腔：“正是，东家你连着忙了好几天，赶紧回去歇着吧。有我在这里陪着范师傅就好。”
“我正准备走。”罗杰撇了撇嘴，笑着看向秀凤，“但白老板恐怕放不下这份心……”
秀凤却急促打断道：“不！我跟你一起走。”
罗杰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却没有多问什么。秀凤匆匆交代了林红几句，便同他一起上了停在门口的凯迪拉克。
秀凤一坐进车里，就报了个巨籁达路的地址给司机吴师傅。罗杰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秀凤抿嘴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此地距工厂仅隔两三个街区，车子按指示稳稳停在一幢二层红砖小楼前。罗杰刚下车便瞥见拱门上方高悬的"锦凤绸缎庄"牌匾，不禁笑道：“这才几天工夫，连招牌都挂出来了？”
秀凤笑吟吟地道：“也就先挂个招牌罢了，里头还空着呢。具体陈设和人员安排，要等胡掌柜到了上海再计较。”
罗杰疑惑地扫视她脸庞：“哪个胡掌柜？”
“胡瑞生。”秀凤干脆利落地答道，“从前程泰祥那位胡掌柜告老还乡了，向我举荐了他的这位胞弟。他这会儿正从湖州老家赶来，明天就能到。”
罗杰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带着赞赏意味的笑容：“你要是早些到上海来，这丝绸生意恐怕已做大了。”
这竟是头回听到他肯定自己的能力，秀凤羞赧地垂下眼，轻声道：“走罢，我们进去瞧瞧。”
罗杰打趣道：“不是你说里面空无一物，让我进去看什么？”
秀凤双颊蓦地绯红，低下头，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二楼是我住的地方，你……要上去坐坐么？”
早在租下这栋小红楼时，秀凤便已打定了主意——与其由着罗杰随心所欲地胡来，不如自己主动带他来此。可当罗杰真的随她进了门，一言不发地坐到沙发上时，她却突然紧张到不敢看他，只吩咐女佣去拿一瓶酒，再端两份下酒的小食来。
不多会儿，女佣端着食盘进来，盘中一小壶温热的黄酒，两只小巧酒盅，边上各配一碟奶油花生与云片糕。
罗杰看到不禁笑了：“怎么竟喝女儿红？”
秀凤轻声道：“我还是喝不惯洋人的酒。”
罗杰挥手将女佣屏退出去，亲自拿过酒壶来为她斟酒。暖黄的灯光下，暧昧不清的气氛在房间里弥漫着。秀凤只喝了半盅，脸颊已经烧得发烫。
罗杰的灰眼睛灼热地锁着她，仿佛要将她一口吞进肚里。他正要向她唇上吻去，秀凤忽如触电般惊跳起身：“那儿有扇窗没关！”
这屋里的窗台很高，她正踮着脚去够窗把手，罗杰却已站到了她身后：“我来。” 说罢手臂越过她肩头，轻松地将窗户拉了回来。
他上半身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背上，将柔软的前胸抵在坚硬的大理石窗台上。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后颈，他张开胳膊从背后紧紧环住了她，将她卡在自己和冰凉的窗台之间动弹不得。这时他的吻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先是吻在头发上，继而扳过她的脸，带着黄酒的香气压上她的唇。
秀凤心里明明还恨着他，意识却在这虚浮缥缈的吻中逐渐堕入深渊。她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两个交叠在一起的模糊身影，轻轻唤了一声：“罗杰……”
“嗯？”他从喉间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应和，嘴唇却没有离开她。
秀凤的声音轻得好像房梁间飘荡的蛛丝：“你知道么？我……杀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