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秀凤甚至不敢直视她如羊脂玉般晶莹的肩颈，低垂着眼睫伸出手：“夫人……”
蜜莉只瞥了一眼她手掌，却并未回握，笑道：“我们也算旧相识了，何必如此拘谨？”说罢便倾身在她右颊上轻轻一吻，抿嘴笑道，“这是我们英国的礼仪，罗杰没教过你罢？”
秀凤听出她话中的挑衅意味，心底愠怒顿时压过了那份由惊艳滋生的好感，淡淡道：“夫人在上海待了这么久，却还是恋着家乡的习俗。我这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自然也学不来洋人的做派。”
蜜莉微笑道：“密斯白从前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少听你开口说话，原来是这样伶牙俐齿的一个妙人儿。”
秀凤亦不遑多让地迎上她的目光：“要不是夫人的中国话说得比上次流利许多，我就是再能说会道，恐怕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蜜莉轻笑一声，收起了针锋相对的架势，改口问起了罗杰的行踪。秀凤忍着气道：“不知道，有一会儿没见他了。”
蜜莉凝视她片刻，眼底倏然浮起一丝深深的笑意：“既然这样，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我们一会儿再见罢。”
目送她浅笑着在众人簇拥下离开，秀凤怔忡了许久，直到魏岩小声提醒拍卖会即将开场，这才回过神来：“那就去看看罢。”
乐队奏响《平安夜》的悠扬旋律中，一位金发绅士牵着一个失去右臂的孤儿登上舞台，魏岩向秀凤解释道：“这位是工部局董事会主席。”
他轻声转译着致辞内容，秀凤却对这些场面话意兴阑珊，直到看见穿越人群而来的罗杰，才稍稍打起了精神，佯装不在意地问道：“你去哪儿了？汤普森夫人一来就找你。”
罗杰答得十分简洁：“我一直跟她丈夫在一起。”他也不详加解释，转向她微笑道，“你这边可还顺利？都见过了哪几位太太？”
明知他在转移话题，秀凤却也不打算追问，只将新识得的名字一一报给他听，又道：“不过刚认了个脸熟。锦凤是个全新的牌子，若要她们信服，恐怕还得费一番周折。”
罗杰“嗯”了一声：“回头我替你引荐一位杂志社的旧识。这些太太最信报纸画刊上的广告，只要连续登个十天半月，不愁她们不动心。”
秀凤眼眸一亮：“当真？”转瞬却陷入了迟疑，“可这必然花费不少，公司才刚刚起步……”
罗杰笑道：“我只管居中牵线。你是财务总管，这钱该不该花，全由你定夺。”
此时拍卖师也已就位，罗杰附在她耳边道：“拍品里有不少珠宝首饰，等下你看中哪件，只管举牌子就是。”
秀凤却蹙着眉道：“何必花这个冤枉钱？”罗杰见她兴趣不高，笑了笑便不再坚持。
拍卖会冗长沉闷，进程刚过半，秀凤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对罗杰说要去外面透透气。罗杰询问是否需要他陪同，秀凤道：“不，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接过侍者递来的大衣，转身向外走去，一路沿着大理石台阶拾级而下，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后花园里。
花园里的路灯并未点亮，借着大楼窗户里透出的光，秀凤勉强辨认出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着隐入远处幽深的灌木丛。天气寒冷透骨，她裹紧了外套上的毛领，却不愿立即回到灯火通明的大厅——那个宛如悬浮于现实之外的华丽幻境，每个人都衣冠楚楚、言笑晏晏，反而让她感到窒息。
重回上海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忙于公司筹建和生产事务，完全没时间停下来思考这么做的意义。诚然，那几十个女工的生计有了着落，丝织作坊也以“锦凤”之名得以重生，可一切的根基，却扎在了租界这片浮华的土壤中，不知哪天就会被炮火再次连根拔起。
近来她跟罗杰也相处得颇为融洽，相比从前甚至多了几分亲近和尊重。恍惚间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当初两个人究竟为何闹到决裂的地步。刚开始，似乎是因为他不愿娶她的缘故，可后来她也不想嫁他了。在这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她早就不敢奢望什么天长地久，只想抓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还算可靠的臂膀，能靠一天是一天，能伴一年是一年，直到这世界彻底毁灭或重生罢。
秀凤轻轻叹了一口气，听到身后响起高跟鞋踢踏声，竟是裹在貂裘中的蜜莉袅袅向她走来。看她的架势，倒像是故意尾随自己而来，秀凤不禁有些意外：“夫人有事找我？”
蜜莉抿了抿唇，颊边梨涡微现：“里面人多，说话不太方便，我们在这里叙叙旧可好？”
见她突然示好，秀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微蹙着眉头道：“恐怕我跟夫人算不上相熟，实在没有什么旧交情可叙。”
蜜莉笑道：“密斯白实在没必要对我如此戒备。这些年来，罗杰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我见得多了。他跟谁在一起，对我都没有影响。”
秀凤不禁一怔，怒气在胸中翻涌，冷冷道：“既然这样，夫人何必特来同我说这番话？”
蜜莉依旧笑得十分甜美：“你以为你们已经相识很久了。可你不知道的是，我认得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伦敦街头的一个穷学生。那时他偷偷追着我的马车跑了十几条街，只为博我回眸一笑。”她扑闪着淡金色的睫毛，眼波犹如一汪流动的碧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眼里的他，和当初并没有区别。密斯白可曾见过这样的他？”
秀凤盯着她看了许久，心底的震怒渐渐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悯——这个女人出身高贵、容色倾城，却如同被锁在旧时光里的金丝雀，永远缅怀着当年那个为她奉上过真心的少年。她长舒出一口气，缓缓道：“不，我没有见过那样的他。不过——”
秀凤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突然话锋一转，“我也不需要谁追着我的马车跑。”
见蜜莉脸色微僵，秀凤笑了起来：“夫人实在不必在意我这样的小角色。今晚的舞池才是您的天地，里面多少青年才俊，正等着邀夫人共舞呢。”
说完这句话，秀凤便微微颔首，第一次怀着轻松释然的心情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当晚罗杰仍在众目睽睽下与这位汤普森夫人连跳数支舞，可秀凤已经不在乎了。
蜜莉只瞥了一眼她手掌，却并未回握，笑道：“我们也算旧相识了，何必如此拘谨？”说罢便倾身在她右颊上轻轻一吻，抿嘴笑道，“这是我们英国的礼仪，罗杰没教过你罢？”
秀凤听出她话中的挑衅意味，心底愠怒顿时压过了那份由惊艳滋生的好感，淡淡道：“夫人在上海待了这么久，却还是恋着家乡的习俗。我这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自然也学不来洋人的做派。”
蜜莉微笑道：“密斯白从前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少听你开口说话，原来是这样伶牙俐齿的一个妙人儿。”
秀凤亦不遑多让地迎上她的目光：“要不是夫人的中国话说得比上次流利许多，我就是再能说会道，恐怕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蜜莉轻笑一声，收起了针锋相对的架势，改口问起了罗杰的行踪。秀凤忍着气道：“不知道，有一会儿没见他了。”
蜜莉凝视她片刻，眼底倏然浮起一丝深深的笑意：“既然这样，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我们一会儿再见罢。”
目送她浅笑着在众人簇拥下离开，秀凤怔忡了许久，直到魏岩小声提醒拍卖会即将开场，这才回过神来：“那就去看看罢。”
乐队奏响《平安夜》的悠扬旋律中，一位金发绅士牵着一个失去右臂的孤儿登上舞台，魏岩向秀凤解释道：“这位是工部局董事会主席。”
他轻声转译着致辞内容，秀凤却对这些场面话意兴阑珊，直到看见穿越人群而来的罗杰，才稍稍打起了精神，佯装不在意地问道：“你去哪儿了？汤普森夫人一来就找你。”
罗杰答得十分简洁：“我一直跟她丈夫在一起。”他也不详加解释，转向她微笑道，“你这边可还顺利？都见过了哪几位太太？”
明知他在转移话题，秀凤却也不打算追问，只将新识得的名字一一报给他听，又道：“不过刚认了个脸熟。锦凤是个全新的牌子，若要她们信服，恐怕还得费一番周折。”
罗杰“嗯”了一声：“回头我替你引荐一位杂志社的旧识。这些太太最信报纸画刊上的广告，只要连续登个十天半月，不愁她们不动心。”
秀凤眼眸一亮：“当真？”转瞬却陷入了迟疑，“可这必然花费不少，公司才刚刚起步……”
罗杰笑道：“我只管居中牵线。你是财务总管，这钱该不该花，全由你定夺。”
此时拍卖师也已就位，罗杰附在她耳边道：“拍品里有不少珠宝首饰，等下你看中哪件，只管举牌子就是。”
秀凤却蹙着眉道：“何必花这个冤枉钱？”罗杰见她兴趣不高，笑了笑便不再坚持。
拍卖会冗长沉闷，进程刚过半，秀凤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对罗杰说要去外面透透气。罗杰询问是否需要他陪同，秀凤道：“不，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接过侍者递来的大衣，转身向外走去，一路沿着大理石台阶拾级而下，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后花园里。
花园里的路灯并未点亮，借着大楼窗户里透出的光，秀凤勉强辨认出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着隐入远处幽深的灌木丛。天气寒冷透骨，她裹紧了外套上的毛领，却不愿立即回到灯火通明的大厅——那个宛如悬浮于现实之外的华丽幻境，每个人都衣冠楚楚、言笑晏晏，反而让她感到窒息。
重回上海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忙于公司筹建和生产事务，完全没时间停下来思考这么做的意义。诚然，那几十个女工的生计有了着落，丝织作坊也以“锦凤”之名得以重生，可一切的根基，却扎在了租界这片浮华的土壤中，不知哪天就会被炮火再次连根拔起。
近来她跟罗杰也相处得颇为融洽，相比从前甚至多了几分亲近和尊重。恍惚间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当初两个人究竟为何闹到决裂的地步。刚开始，似乎是因为他不愿娶她的缘故，可后来她也不想嫁他了。在这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她早就不敢奢望什么天长地久，只想抓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还算可靠的臂膀，能靠一天是一天，能伴一年是一年，直到这世界彻底毁灭或重生罢。
秀凤轻轻叹了一口气，听到身后响起高跟鞋踢踏声，竟是裹在貂裘中的蜜莉袅袅向她走来。看她的架势，倒像是故意尾随自己而来，秀凤不禁有些意外：“夫人有事找我？”
蜜莉抿了抿唇，颊边梨涡微现：“里面人多，说话不太方便，我们在这里叙叙旧可好？”
见她突然示好，秀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微蹙着眉头道：“恐怕我跟夫人算不上相熟，实在没有什么旧交情可叙。”
蜜莉笑道：“密斯白实在没必要对我如此戒备。这些年来，罗杰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我见得多了。他跟谁在一起，对我都没有影响。”
秀凤不禁一怔，怒气在胸中翻涌，冷冷道：“既然这样，夫人何必特来同我说这番话？”
蜜莉依旧笑得十分甜美：“你以为你们已经相识很久了。可你不知道的是，我认得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伦敦街头的一个穷学生。那时他偷偷追着我的马车跑了十几条街，只为博我回眸一笑。”她扑闪着淡金色的睫毛，眼波犹如一汪流动的碧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眼里的他，和当初并没有区别。密斯白可曾见过这样的他？”
秀凤盯着她看了许久，心底的震怒渐渐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悯——这个女人出身高贵、容色倾城，却如同被锁在旧时光里的金丝雀，永远缅怀着当年那个为她奉上过真心的少年。她长舒出一口气，缓缓道：“不，我没有见过那样的他。不过——”
秀凤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突然话锋一转，“我也不需要谁追着我的马车跑。”
见蜜莉脸色微僵，秀凤笑了起来：“夫人实在不必在意我这样的小角色。今晚的舞池才是您的天地，里面多少青年才俊，正等着邀夫人共舞呢。”
说完这句话，秀凤便微微颔首，第一次怀着轻松释然的心情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当晚罗杰仍在众目睽睽下与这位汤普森夫人连跳数支舞，可秀凤已经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