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秀凤回苏州过年的时候，不仅脸颊丰润了不少，眼中的神采更是藏都藏不住。她自己尚未知觉，可周围人都瞧在了眼里——往日总见她蹙着眉头发愁，如今眼角眉梢却常带着笑意。
秀凤给府里上下都带了礼物，就连丫头婆子也没落下。她们手里捧着簇新的衣料，也就不好意思嚼舌程家大奶奶在上海与人同居的艳闻了。
阿桂许久未见秀凤，生疏得不肯让她抱，直到秀凤掏出上发条的小汽车，才红着脸怯生生唤了声“大妈妈”。秀凤逗弄了他一阵，转头对着令娴歉声道：“原本给你带了两本英文书，过检查站时硬叫日本人截了去，塞了银洋也不顶事。”
令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要紧，人平安回
来就好。”
秀凤瞧出她神色有异，便命燕儿将阿桂抱出去，轻轻握住了令娴的手：“怎么了？可是二叔又来刁难你了？”
令娴苦笑着摇头：“还是老样子，他隔三岔五就派人来茧房找茬，顺便打探世淮的消息。”
秀凤沉下了脸：“你怎么不早说…… ”
令娴轻声道：“你又不在这里，我说了有什么用？只会徒增你的烦恼。好在不是什么要命的麻烦，零敲碎打地受些罪，也就这么熬过来了。
秀凤心生愧意，柔声道：“你这是怪我不该去上海？”
令娴看向她的眼睛，轻叹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话音未落眼圈蓦地红了，“秀凤，你骂我吧——看到你如今脱胎换骨的模样，我本该为你欢喜，可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满眼只瞧见自己的孤苦伶仃，整个人像被按进深水里，闷得喘不过气……”
秀凤闻言，一阵酸楚猛地涌了上来，仿佛当年新寡时的绝望又被生生勾了出来。她攥住令娴的手臂，小声道：“我懂，我都懂……”
令娴两眼失神地望着她：“世淮已经快两年没有音讯了，我猜他多半已不在人世，可又忍不住存着那一点念想——万一呢？万一呢”
秀凤心知此事原也十分渺茫，却不敢说破，只是心疼地抚过她瘦削的面颊。一时间，脑海中闪转过千百个念头，只想着如何能将令娴从这无边无境的痛苦中解救出去，就像解救当年的自己一样。
她沉吟许久，忽然灵光乍现：“要是把你和阿桂送到重庆去呢？”
令娴不解：“为什么去重庆？”
秀凤道：“你说二弟已经改了名字，可只要人在军中，就必然会留下痕迹。如今我们在苏州不便打探，如果去到重庆，凭着三叔和你娘家的关系，总有办法找到他，届时你们一家人就可团聚了。”
令娴黯然摇头：“二叔那双眼睛盯得可紧呢，我如何逃得出这苏州城？”
秀凤压低了声音，神情却透着决然：“那就想法子先除掉他……”
令娴吃了一惊，连忙掩住她口：“你说什么胡话？”
秀凤轻轻掰开她手，低声道：“我并非一时兴起胡言乱语，此事或许真的可行。你想——去年被锄奸的汉奸官员便有四五起，他当的又是警察局长这得罪人的差事，怎见得就不会遭暗杀呢？”
令娴浑身发颤，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要动手杀人……这是疯了不成？”
秀凤轻轻一笑：“我还不至于这样莽撞……”她低头沉思片刻，又道，“这件事确实轻率不得，得找个万无一失的路子才行。上海那边的关系，也不知道能否在苏州使得上力……”
令娴忧心忡忡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求你千万别动这个心思！万一失手，又叫他查出来是我们指使人干的，到时候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秀凤也知道此事风险极大，宽慰她道：“你放心，为了你和阿桂的安全着想，我绝不任性妄为。”她嘴上安抚着令娴，这个念头到底在心底扎了根，只等寻到合适的时机付诸行动。
回到上海后，秀凤心神不宁了好一阵，由于此事牵扯到程家，不便与罗杰商量，她便想到了来厂里收取安保费的江北帮。
她知道每月来的都是个叫阿炳的中年人，只是从前都由魏岩出面接待，自己从未与他打过照面。这天她明知是阿炳登门的日子，却故意支开魏岩去拜访客户。魏岩面露难色：“我已跟人约好了……”
秀凤打断道：“我知道。阿炳来了，我自会带他去账房领钱。这点微末小事，我总还能应付。”
魏岩踌躇道：“可此事是沈老板特意叮嘱过的，我不敢擅作主张。”
秀凤冷笑一声：“我交代你做的事情，也能算擅作主张么？”见他神色尴尬，忽又放软了声调，“李太太那边指明要你去。我们上礼拜刚做成人家的大单，转头就如此怠慢，恐怕不妥。阿炳这边收多少钱都有定数，我也不会与他多话，给了钱打发他走就是了。”
魏岩仍是低头不响，秀凤微微一笑：“你要实在不放心，就给沈老板去个电话，请他示下吧。”
魏岩思忖片刻，到底不敢从中挑拨两位老板的关系，赔着笑道：“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全按您的意思办吧。”说完夹起绸样簿，便匆匆出门去了。
秀凤长吁一口气，又叫来了林红，嘱咐只要阿炳一到，就立刻带他来见自己。
刚过两点，一身雪青长衫的阿炳就迈进了她办公室的门，拱手笑道：“我今天怎有这样大的面子，劳烦白老板亲自接待？”
秀凤含笑起身：“是我往日礼数不周，怠慢了阿炳爷叔。今日特地备下一盏清茶，权当赔罪。”
阿炳摆手笑道：“不至于不至于。我们这种人到底是不大体面，平日也不敢轻易沾惹小姐太太们，唯恐让你们觉得晦气。”
秀凤抿嘴一笑：“爷叔可真是自谦了。谁不晓得这大上海的天，一半都是由贵帮的老爷们撑起来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爷叔笑纳。”说着便将一个红封推到他面前，又亲手端来一杯茶，“这是六安魁针，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却有家乡味，请爷叔尝个新鲜罢。”
阿炳瞥了眼那红封，并不立时收起，只笑着接过茶盏：“我听说白老板是苏州程家出来的少奶奶，果然是大户人家的风范，气度不凡。”
秀凤叹道：“什么少奶奶，不过是任人拿捏的破落寡妇罢了……”
阿炳“哦”了一声，眼中多了几分探究：“有沈老板这尊靠山，谁敢拿捏你？”
秀凤微微红了脸，轻声道：“这是我前夫家的事情，不好叨扰他。”
阿炳哈哈一笑：“明白明白……白老板请明示吧，究竟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们？”
见他神色温和，秀凤鼓起勇气，将程仲祺如何刁难和监视令娴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恳求道：“请爷叔指条明路，有什么法子可除掉这个汉奸？”
阿炳凝视她半晌，忽而嘴角一撇：“白老板的难处我懂，只是这锄奸救国嘛——却不是我们流氓帮派该揽的活儿。”
见她脸上失望之情难以掩饰，阿炳放缓语气道：“你也不必烦恼，恶人自有天收。汉奸官员挨枪子儿的还少么？指不定哪天就轮到他头上了。”
秀凤仍是不死心：“贵帮既然不便出手，爷叔可知道还有别的门路么？”
阿炳一口回绝：“就算我知道，也不能为你牵这个线——犯不着为了你得罪日本人。”他顿了一顿，陡然压低了声音，“今天白老板的这番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可不要再随随便便开口求人了。日本人在租界的耳目多如牛毛，可别一个不当心，把性命也搭了进去。”
秀凤浑身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何其天真，垂首轻声道：“是，我晓得了，多谢爷叔指点。”
阿炳笑着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秀凤连忙唤道：“您的红包还没拿……”
阿炳道：“今日没帮白老板办成事情，怎么好意思拿你的钱？”
秀凤连忙道：“这是孝敬您和各位老爷的心意，与我要办的事情无关，爷叔尽管收下。”
阿炳仍是不肯收，秀凤忽地灵机一动：“我倒还有件小事，要请爷叔相助。”说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阿炳狐疑地打量着她：“你当真要这样？”
秀凤将红封直往他怀里塞，柔声道：“求爷叔行行好，就当疼我们做小辈的。”
阿炳迟疑片刻，到底点了点头：“好罢，卖你白老板一个面子。”说着将红封揣进了衣袖，团团作了个揖，便转身离去了。
秀凤给府里上下都带了礼物，就连丫头婆子也没落下。她们手里捧着簇新的衣料，也就不好意思嚼舌程家大奶奶在上海与人同居的艳闻了。
阿桂许久未见秀凤，生疏得不肯让她抱，直到秀凤掏出上发条的小汽车，才红着脸怯生生唤了声“大妈妈”。秀凤逗弄了他一阵，转头对着令娴歉声道：“原本给你带了两本英文书，过检查站时硬叫日本人截了去，塞了银洋也不顶事。”
令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要紧，人平安回
来就好。”
秀凤瞧出她神色有异，便命燕儿将阿桂抱出去，轻轻握住了令娴的手：“怎么了？可是二叔又来刁难你了？”
令娴苦笑着摇头：“还是老样子，他隔三岔五就派人来茧房找茬，顺便打探世淮的消息。”
秀凤沉下了脸：“你怎么不早说…… ”
令娴轻声道：“你又不在这里，我说了有什么用？只会徒增你的烦恼。好在不是什么要命的麻烦，零敲碎打地受些罪，也就这么熬过来了。
秀凤心生愧意，柔声道：“你这是怪我不该去上海？”
令娴看向她的眼睛，轻叹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话音未落眼圈蓦地红了，“秀凤，你骂我吧——看到你如今脱胎换骨的模样，我本该为你欢喜，可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满眼只瞧见自己的孤苦伶仃，整个人像被按进深水里，闷得喘不过气……”
秀凤闻言，一阵酸楚猛地涌了上来，仿佛当年新寡时的绝望又被生生勾了出来。她攥住令娴的手臂，小声道：“我懂，我都懂……”
令娴两眼失神地望着她：“世淮已经快两年没有音讯了，我猜他多半已不在人世，可又忍不住存着那一点念想——万一呢？万一呢”
秀凤心知此事原也十分渺茫，却不敢说破，只是心疼地抚过她瘦削的面颊。一时间，脑海中闪转过千百个念头，只想着如何能将令娴从这无边无境的痛苦中解救出去，就像解救当年的自己一样。
她沉吟许久，忽然灵光乍现：“要是把你和阿桂送到重庆去呢？”
令娴不解：“为什么去重庆？”
秀凤道：“你说二弟已经改了名字，可只要人在军中，就必然会留下痕迹。如今我们在苏州不便打探，如果去到重庆，凭着三叔和你娘家的关系，总有办法找到他，届时你们一家人就可团聚了。”
令娴黯然摇头：“二叔那双眼睛盯得可紧呢，我如何逃得出这苏州城？”
秀凤压低了声音，神情却透着决然：“那就想法子先除掉他……”
令娴吃了一惊，连忙掩住她口：“你说什么胡话？”
秀凤轻轻掰开她手，低声道：“我并非一时兴起胡言乱语，此事或许真的可行。你想——去年被锄奸的汉奸官员便有四五起，他当的又是警察局长这得罪人的差事，怎见得就不会遭暗杀呢？”
令娴浑身发颤，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要动手杀人……这是疯了不成？”
秀凤轻轻一笑：“我还不至于这样莽撞……”她低头沉思片刻，又道，“这件事确实轻率不得，得找个万无一失的路子才行。上海那边的关系，也不知道能否在苏州使得上力……”
令娴忧心忡忡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求你千万别动这个心思！万一失手，又叫他查出来是我们指使人干的，到时候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秀凤也知道此事风险极大，宽慰她道：“你放心，为了你和阿桂的安全着想，我绝不任性妄为。”她嘴上安抚着令娴，这个念头到底在心底扎了根，只等寻到合适的时机付诸行动。
回到上海后，秀凤心神不宁了好一阵，由于此事牵扯到程家，不便与罗杰商量，她便想到了来厂里收取安保费的江北帮。
她知道每月来的都是个叫阿炳的中年人，只是从前都由魏岩出面接待，自己从未与他打过照面。这天她明知是阿炳登门的日子，却故意支开魏岩去拜访客户。魏岩面露难色：“我已跟人约好了……”
秀凤打断道：“我知道。阿炳来了，我自会带他去账房领钱。这点微末小事，我总还能应付。”
魏岩踌躇道：“可此事是沈老板特意叮嘱过的，我不敢擅作主张。”
秀凤冷笑一声：“我交代你做的事情，也能算擅作主张么？”见他神色尴尬，忽又放软了声调，“李太太那边指明要你去。我们上礼拜刚做成人家的大单，转头就如此怠慢，恐怕不妥。阿炳这边收多少钱都有定数，我也不会与他多话，给了钱打发他走就是了。”
魏岩仍是低头不响，秀凤微微一笑：“你要实在不放心，就给沈老板去个电话，请他示下吧。”
魏岩思忖片刻，到底不敢从中挑拨两位老板的关系，赔着笑道：“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全按您的意思办吧。”说完夹起绸样簿，便匆匆出门去了。
秀凤长吁一口气，又叫来了林红，嘱咐只要阿炳一到，就立刻带他来见自己。
刚过两点，一身雪青长衫的阿炳就迈进了她办公室的门，拱手笑道：“我今天怎有这样大的面子，劳烦白老板亲自接待？”
秀凤含笑起身：“是我往日礼数不周，怠慢了阿炳爷叔。今日特地备下一盏清茶，权当赔罪。”
阿炳摆手笑道：“不至于不至于。我们这种人到底是不大体面，平日也不敢轻易沾惹小姐太太们，唯恐让你们觉得晦气。”
秀凤抿嘴一笑：“爷叔可真是自谦了。谁不晓得这大上海的天，一半都是由贵帮的老爷们撑起来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爷叔笑纳。”说着便将一个红封推到他面前，又亲手端来一杯茶，“这是六安魁针，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却有家乡味，请爷叔尝个新鲜罢。”
阿炳瞥了眼那红封，并不立时收起，只笑着接过茶盏：“我听说白老板是苏州程家出来的少奶奶，果然是大户人家的风范，气度不凡。”
秀凤叹道：“什么少奶奶，不过是任人拿捏的破落寡妇罢了……”
阿炳“哦”了一声，眼中多了几分探究：“有沈老板这尊靠山，谁敢拿捏你？”
秀凤微微红了脸，轻声道：“这是我前夫家的事情，不好叨扰他。”
阿炳哈哈一笑：“明白明白……白老板请明示吧，究竟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们？”
见他神色温和，秀凤鼓起勇气，将程仲祺如何刁难和监视令娴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恳求道：“请爷叔指条明路，有什么法子可除掉这个汉奸？”
阿炳凝视她半晌，忽而嘴角一撇：“白老板的难处我懂，只是这锄奸救国嘛——却不是我们流氓帮派该揽的活儿。”
见她脸上失望之情难以掩饰，阿炳放缓语气道：“你也不必烦恼，恶人自有天收。汉奸官员挨枪子儿的还少么？指不定哪天就轮到他头上了。”
秀凤仍是不死心：“贵帮既然不便出手，爷叔可知道还有别的门路么？”
阿炳一口回绝：“就算我知道，也不能为你牵这个线——犯不着为了你得罪日本人。”他顿了一顿，陡然压低了声音，“今天白老板的这番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可不要再随随便便开口求人了。日本人在租界的耳目多如牛毛，可别一个不当心，把性命也搭了进去。”
秀凤浑身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何其天真，垂首轻声道：“是，我晓得了，多谢爷叔指点。”
阿炳笑着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秀凤连忙唤道：“您的红包还没拿……”
阿炳道：“今日没帮白老板办成事情，怎么好意思拿你的钱？”
秀凤连忙道：“这是孝敬您和各位老爷的心意，与我要办的事情无关，爷叔尽管收下。”
阿炳仍是不肯收，秀凤忽地灵机一动：“我倒还有件小事，要请爷叔相助。”说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阿炳狐疑地打量着她：“你当真要这样？”
秀凤将红封直往他怀里塞，柔声道：“求爷叔行行好，就当疼我们做小辈的。”
阿炳迟疑片刻，到底点了点头：“好罢，卖你白老板一个面子。”说着将红封揣进了衣袖，团团作了个揖，便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