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鲁彦前来辞行时,秀凤正与周景安对坐着商议什么,两人都劝他再住一晚,鲁彦却道:“不是我不领情,实在是放心不下家中妻儿……”

秀凤忙道:“那你稍等片刻,我有件东西托你带回去。”她匆匆折回房中,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油布小包出来,当着周景安的面往鲁彦手中塞。见他退缩着不肯接,秀凤主动拆开油纸,露出里面九颗圆滚滚、黄澄澄的金珠。

鲁彦绷紧了脸:“这是做什么”

秀凤轻声道:“你别多想,这是我爹的遗物,我跟秀月一人分一半儿,合情合理。”她抿着嘴催促道,“别再推了,只管拿回去给秀月,她自然会明白。”

鲁彦迟疑了一下,到底是接了过来。秀凤惦念着妹妹的安全,也不多挽留,一路将他送出门去。

秀凤很快转了回来,对着周景安道:“刚才我们说到一半儿——景安叔你正值壮年,为何突然提起告老还乡?”

周景安笑道:“我这把年纪,虽不算太老,可也说不准还能再活几年。家中长辈都已过世,老宅荒废了许久,要是再不回去,只怕连门往哪儿开都记不得了。”

秀凤定定看向他:“老宅我可以找人帮你修缮。或者你亲自去一趟,办完了事情再回来也成,为何偏要一去不返,撇下我们这一屋子的孤儿寡母?”

周景安温和地笑了笑:“大奶奶的好意我心领了。老宅修不修倒在其次,只是这人上了岁数,便无端生出许多思乡愁绪,我也说不清缘由。”他微微仰头,眼神仿佛飘向了遥远的家乡,“这两年尤其如此,总梦见小时候阿婆抱着我哼歌的光景。谁能想到呢,一晃竟快五十年了……”

秀凤心知留他不住,长叹了一声:“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勉强。”她眼眶蓦地一红,哽咽道,“这些年,多亏有你在……”

周景安回过神来,温言道:“我回老家的事,不过先跟大奶奶通个气,倒也不急在一时。二奶奶心绪未平,不必在这个时候刺激她。”

秀凤默默擦拭着眼泪,忽然想起了什么:“广安那地方,离重庆大概多远?”

周景安道:“不到二百里地,跟苏州到上海差不多,只是内地的路更难走些。”

秀凤眼眸顿时一亮,却踌躇着不敢开口。周景安察言观色,主动问道:“大奶奶有什么要我做的,但说无妨。”

秀凤吞吞吐吐道:“这件事不仅做起来麻烦,可能还要耽搁你几个月的时间……”

周景安微笑道:“我在苏州待了快三十年了,也不差这几个月。大奶奶若还信得过我,只管吩咐便是。”

秀凤眼底闪烁着感激的泪光,轻声道:“景安叔,多谢你。”

秀凤细致地查验过今年最后一批蚕茧,依照惯例,一半须上缴给蚕丝会社,另一半则仔细打包,只等青帮的货船一到,便可偷偷发往上海。她做完这一切,又不急着启程了。吴师傅牢牢记着罗杰划下的五日期限,便劝秀凤尽早动身,她只是淡淡一笑:“时间还宽裕着呢,何必着急”

吴师傅素来沉稳,见她这副不慌不忙的架势,也难免焦头烂额。秀凤一直拖到第五天中午,这才依依惜别了令娴和周景安。两人自出了苏州城,吴师傅将油门几乎踩到冒烟,一路疾驰,终于赶在最后时刻抵达了上海。

秀凤刚踏入家门,还来不及脱下手套,就听到街道上传来一阵汽车轰鸣,撕开了深夜的静谧。她透过窗户,看到一辆黑色出租车风驰电掣般驶来,停在了丝绸店门口。罗杰箭步下车,如一阵风般冲上楼,二话不说将她高高抱了起来。

秀凤的背脊撞上了冰凉的玄关穿衣镜,忍不住惊呼道:“你干什么?”

罗杰沉着脸道:“这么晚才回来,我都怕你死在苏州了。”

秀凤不禁笑出了声:“你何苦咒我!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么?”说着从他怀里挣着下地,原地转了个圈向他展示自己的完好无损。

罗杰冷哼道:“你存心气我,也不必使这种促狭手段。你可知道,这几日你不在,我天天担心你被日本人抓走了,连饭也吃不下。”

他脸带怒气,说话依旧没个正经,可眼底流露出的关切到底骗不了人。直到这时,秀凤才注意到他竟连胡子也没有刮,不修边幅的模样与平时判若两人,心下甚是感动,小声道:“你放心,我下回再不任性了。”

罗杰嗤笑了一声:“对你白老板来说,只要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恐怕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秀凤微笑道:“那也是罗老板教的好,我这个徒弟还远未到出师的时候呢。”

见她言笑晏晏一如往常,罗杰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便抛下连日来的担忧,忘情地吻住了她,秀凤被他吻得面红耳赤,心神激荡。说来两人这次分别时间不算长,却别有一番生离死别、劫后余生的激情。

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之后,秀凤却突然做起了噩梦。不知是平安归来后的心有余悸,还是时隔多年再见到鲁彦,唤醒了她掩埋在记忆深处的心魔。在梦中,秀凤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的桑园,愣愣地瞧着被父亲被掘开的坟头。裸露的黄土间,她看见棺材板上被砸出了硕大一个窟窿,仿佛通向无尽黑暗的深渊。

秀凤又惊又怒,浑身颤抖了起来——这样丧尽天良的行径,究竟是何人所为?突然,手心中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低头一看,竟是几颗血迹斑斑的金珠,正在她满是泥泞的掌心滴溜溜地打转。

秀凤惊叫一声,将金珠用力掷向地上,转身就逃。可无论她如何奔跑,却始终逃不出这片桑园,兜兜绕绕,总能见到父亲的坟头横亘在眼前。她此时已经猜到自己多半是在做梦,只是怎么也醒不过来,急出了一身冷汗。

恍惚中,似乎有人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那声音穿透迷雾,越来越清晰。秀凤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看到罗杰正轻轻拨开她汗湿的额发,眼中满怀关切:“怎么了?做了什么噩梦?”

秀凤惊魂未定,一声不吭投入他怀中,身子仍簌簌发抖。

罗杰紧紧抱住了她,不住口地柔声安慰:“别怕,有我在呢……”他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温声问道:“不是说一切顺利么?怎么又怕成这个样子?”

秀凤倚着他温热的胸膛,抽泣声渐渐平息,低声道:“不是因为这个……”她茫然无措地看向他,“我突然怕起来……怕自己会死……”

罗杰挑起了眉梢,低笑道:“我还当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孙猴子,原来也会怕死?”

因贪恋着他的怀里的温度,秀凤也不再针锋相对,只轻声反问:“难道你不怕?”

罗杰想了一想:“我自然也是怕的……”他在她发间印下一吻,笑道,“可这乱世里,谁的性命不是悬在钢丝上?怕与不怕,都改变不了命数。如果因为怕死就束手束脚,到头来一事无成,那才是枉活了这一世。”

秀凤难得见他如此认真,这番不认命的言论,字字句句都像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心底忽然漫过一丝柔情:“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话音稍顿,又道,“罗杰,我打算亲自去一趟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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