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世淮低下头，吻住了令娴颤动不已的双唇，积攒了三年的思念和愧疚，在这一刻全融进了彼此的呼吸中。令娴仰起脸盯着他看，眼睛睁得大大的，狂喜的泪水在颊上肆意流淌。
世淮心疼地摸摸妻子的脸：“怎么瘦这么多？是粮食不够吃么？”
令娴道：“不！家里什么也不缺。”她满怀柔情地看向他，“我只是太想你了。”
世淮鼻子一酸，又亲了亲她的脸颊：“令娴，都是我的错……”
令娴却打断了他：“你留在军队，难道不是你我的共同决定么？非要说错，也只能是我们都错了，绝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世淮长叹道：“我今生能有你这样的知己，死而无憾！”他将令娴紧紧拥入怀中，忽然想起了什么，“孩子呢？”
令娴微微一颤，伏在
他胸口低声道：“我没带他来。”
短短五个字，世淮却立时领会到她身为母亲的忧虑，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温言道：“你做得很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又要低头吻她，令娴突然瞥见马车上还坐着一个人，登时害羞地推开了他：“有人……”
世淮笑道：“我们是合法夫妻，有什么可顾忌的？”
令娴虽然接受的是西式教育，但顶着旁人的眼光肆无忌惮地亲热还是做不出来的。世淮有意逗她，两条胳膊像铁钳似的牢牢箍紧了她，令娴挣脱不开，嗔道：“你可别胡闹了，秀凤也在这里。”
世淮顿时端正了神色：“哦？是大嫂陪着你来的？”
令娴点了点头：“还有她的妹夫鲁先生。”
世淮道：“那我们快过去罢。只顾着和你说悄悄话了，差点在大嫂面前失了礼数。”他转头对那驾车人道，“把马拴边上去，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那人应了一声：“是！顾长官！”便驾车驶向了路边。
等他走开了，令娴这才不解地问道：“他怎么管你叫顾长官？”
世淮笑道：“这是我在军队的化名——顾凯旋。你觉得怎样？”
令娴扑哧一笑：“也不羞！谁同意让你跟我姓了？”
世淮深情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不光要跟着你姓，就连我的心和人，都只属于你一个人。令娴，你知道么我每次听到别人叫我顾长官，就觉得你好像在我身边一样。”
令娴深受感动，伸手抚上了丈夫的脸颊：“世淮，无论你在哪里，我的心总是和你在一起的。”
说话间，两人携手走到了秀凤跟前，世淮含笑行礼：“大嫂。”
秀凤连忙还礼。数年未见，他的模样看起来陌生了许多，过去印象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已完全被刚毅挺拔的军人风骨所取代。
秀凤强自忍下喉头的哽咽，轻声问道：“你的手好些了么？”
世淮笑着抬起右手：“还好，至少还连在胳膊上。”他与令娴久别重逢，欢喜得一时忘形，言语间不自觉带上了三分调侃。话刚出口便觉不妥，立时收敛了笑容，郑重道：“这几年家里日子这么艰难，真是辛苦大嫂了。”
令娴抿嘴笑道：“操持家庭只是小事，人家现在是上海滩的白老板，能耐远不止于此呢。”
世淮微微一笑：“那真是我见识短浅了。家里都发生了哪些变化，等下还要请顾小姐为我细细道来。”
秀凤脸颊微红，她跟令娴虽然亲密无间，当着世淮的面却添了几分拘谨：“时候不早了，你们进里面说话罢，我在外头守着。”
两人相视一笑，齐声向她道谢。秀凤独自步下台阶，为他们留出互诉衷肠的空间。
寒雾渐起，秀凤站在破庙阴影中，一阵怅然若失——曾几何时，他是她心上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只要被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都能让她暗自欢喜许久。可那点少女情怀的悸动，早已连同她的青春，一并深埋进程家那幽深的宅院之中。如今想来，竟陌生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她想起世淮望向令娴时，始终带着坦荡的、毫无保留的情意。那眼神仿佛一道阳光照进她心底，也照亮了那羞于启齿的对爱的渴望——被这样光明正大地、不带任何算计地爱着。
秀凤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将手臂交叠在胸前，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鲁彦刚生出几分困意，突然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立时跳起身来，满脸警惕地望向来人。秀凤退后半步，微笑道：“是我——”
鲁彦松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出什么事了？”
秀凤没有答话，而是径自走到他身旁席地而坐。鲁彦一惊：“阿姐，这地上腌臜……”秀凤恍若未闻，她抱着膝头坐定，怔怔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鲁彦一时摸不着头脑，既不敢撇下她走开，又不好意思挨近坐下，只好讪讪地搓着手站在原地。
隔了半晌，秀凤忽地轻声问道：“阿月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鲁彦一愣，随即应道：“是儿子。”
秀凤轻叹：“爹爹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她倏然转头直视他，“鲁彦，你说实话，家里的情况究竟怎样？需不需要我帮忙？”
鲁彦刚要回绝，秀凤便不由分说截住了他：“你现在是一家之主，肩上的担子固然沉重，可你若只顾挑担，却不肯低头看路，就不怕连累全家摔个头破血流？”
鲁彦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出声：“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儿，阿姐何必如此操心？”
秀凤抿紧嘴唇冷冷道：“你自己是穷苦出身，可阿月不是。这些年跟着你，她吃的苦头还不够么？”
鲁彦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辩驳，秀凤却话锋一转：“你是庄稼人不假，但盛泽衣被天下，种桑养蚕本就是盛泽农户的本分。如今外头生丝价格已炒上了天，你却任由家中几十亩桑园荒废着，岂不是明珠暗投？”
鲁彦狐疑地看向她：“你的意思是……要我向你供茧？日本人一向对生丝看得很紧，你有法子绕过他们盘查？”
秀凤却出人意料地摇头：“这不是我要考虑的事。”她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我最多只能在上海接应你，但这生丝要怎么运出来，却得你自己想法子。”
她瞥了眼鲁彦，见他虽低头不语，脸上的神色却明显松动了，便笑了笑站起身来：“更何况，这生丝也不是非得运去上海，若能沿长江一路运到内地，那么多家内迁的丝绸工厂，可都等着原料开工呢。”
天蒙蒙亮时，世淮从破庙里走了出来，秀凤立时迎了上去：“令娴呢？”
世淮平静地说道：“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罢。”秀凤忧心忡忡朝内张望了几眼，转头却见世淮眼眶已然泛红：“你……”
世淮微微侧过头，躲开她关切的目光，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和火机，啪嗒一声点了起来。
秀凤惊诧地瞪大了眼，语气中暗含了几分责备：“你几时开始抽烟的？”
世淮苦笑道：“心里堵得慌，抽两口透透气罢了。”见他夹烟的手指抖得厉害，秀凤心下不忍，柔声道：“你放心，我会一直照顾着令娴和孩子，直到你回来。”
世淮却道：“不！我正要和你说这事。”他猛地吸了口烟，忽而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她。
在秀凤记忆里，这是世淮头一回如此毫无闪避地直视自己。她莫名羞怯地低下了头，听见他恳切地说道：“大嫂，这些年你为程家操劳得够多了。你若有好的归宿，不必顾念我和令娴，更无需在意旁人闲话。大哥泉下有知，我想他也会为你觉得欢喜。”
秀凤怔了一怔，轻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音未落，眼泪却已落了下来。
世淮低声道：“这是我跟令娴共同的心意。”说完，他朝秀凤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马车。秀凤望着他的背影，整个人软软地倚住门柱，泪如雨下。
世淮心疼地摸摸妻子的脸：“怎么瘦这么多？是粮食不够吃么？”
令娴道：“不！家里什么也不缺。”她满怀柔情地看向他，“我只是太想你了。”
世淮鼻子一酸，又亲了亲她的脸颊：“令娴，都是我的错……”
令娴却打断了他：“你留在军队，难道不是你我的共同决定么？非要说错，也只能是我们都错了，绝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世淮长叹道：“我今生能有你这样的知己，死而无憾！”他将令娴紧紧拥入怀中，忽然想起了什么，“孩子呢？”
令娴微微一颤，伏在
他胸口低声道：“我没带他来。”
短短五个字，世淮却立时领会到她身为母亲的忧虑，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温言道：“你做得很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又要低头吻她，令娴突然瞥见马车上还坐着一个人，登时害羞地推开了他：“有人……”
世淮笑道：“我们是合法夫妻，有什么可顾忌的？”
令娴虽然接受的是西式教育，但顶着旁人的眼光肆无忌惮地亲热还是做不出来的。世淮有意逗她，两条胳膊像铁钳似的牢牢箍紧了她，令娴挣脱不开，嗔道：“你可别胡闹了，秀凤也在这里。”
世淮顿时端正了神色：“哦？是大嫂陪着你来的？”
令娴点了点头：“还有她的妹夫鲁先生。”
世淮道：“那我们快过去罢。只顾着和你说悄悄话了，差点在大嫂面前失了礼数。”他转头对那驾车人道，“把马拴边上去，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那人应了一声：“是！顾长官！”便驾车驶向了路边。
等他走开了，令娴这才不解地问道：“他怎么管你叫顾长官？”
世淮笑道：“这是我在军队的化名——顾凯旋。你觉得怎样？”
令娴扑哧一笑：“也不羞！谁同意让你跟我姓了？”
世淮深情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不光要跟着你姓，就连我的心和人，都只属于你一个人。令娴，你知道么我每次听到别人叫我顾长官，就觉得你好像在我身边一样。”
令娴深受感动，伸手抚上了丈夫的脸颊：“世淮，无论你在哪里，我的心总是和你在一起的。”
说话间，两人携手走到了秀凤跟前，世淮含笑行礼：“大嫂。”
秀凤连忙还礼。数年未见，他的模样看起来陌生了许多，过去印象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已完全被刚毅挺拔的军人风骨所取代。
秀凤强自忍下喉头的哽咽，轻声问道：“你的手好些了么？”
世淮笑着抬起右手：“还好，至少还连在胳膊上。”他与令娴久别重逢，欢喜得一时忘形，言语间不自觉带上了三分调侃。话刚出口便觉不妥，立时收敛了笑容，郑重道：“这几年家里日子这么艰难，真是辛苦大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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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淮微微一笑：“那真是我见识短浅了。家里都发生了哪些变化，等下还要请顾小姐为我细细道来。”
秀凤脸颊微红，她跟令娴虽然亲密无间，当着世淮的面却添了几分拘谨：“时候不早了，你们进里面说话罢，我在外头守着。”
两人相视一笑，齐声向她道谢。秀凤独自步下台阶，为他们留出互诉衷肠的空间。
寒雾渐起，秀凤站在破庙阴影中，一阵怅然若失——曾几何时，他是她心上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只要被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都能让她暗自欢喜许久。可那点少女情怀的悸动，早已连同她的青春，一并深埋进程家那幽深的宅院之中。如今想来，竟陌生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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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凤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将手臂交叠在胸前，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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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半晌，秀凤忽地轻声问道：“阿月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鲁彦一愣，随即应道：“是儿子。”
秀凤轻叹：“爹爹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她倏然转头直视他，“鲁彦，你说实话，家里的情况究竟怎样？需不需要我帮忙？”
鲁彦刚要回绝，秀凤便不由分说截住了他：“你现在是一家之主，肩上的担子固然沉重，可你若只顾挑担，却不肯低头看路，就不怕连累全家摔个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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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凤抿紧嘴唇冷冷道：“你自己是穷苦出身，可阿月不是。这些年跟着你，她吃的苦头还不够么？”
鲁彦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辩驳，秀凤却话锋一转：“你是庄稼人不假，但盛泽衣被天下，种桑养蚕本就是盛泽农户的本分。如今外头生丝价格已炒上了天，你却任由家中几十亩桑园荒废着，岂不是明珠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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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凤却出人意料地摇头：“这不是我要考虑的事。”她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我最多只能在上海接应你，但这生丝要怎么运出来，却得你自己想法子。”
她瞥了眼鲁彦，见他虽低头不语，脸上的神色却明显松动了，便笑了笑站起身来：“更何况，这生丝也不是非得运去上海，若能沿长江一路运到内地，那么多家内迁的丝绸工厂，可都等着原料开工呢。”
天蒙蒙亮时，世淮从破庙里走了出来，秀凤立时迎了上去：“令娴呢？”
世淮平静地说道：“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罢。”秀凤忧心忡忡朝内张望了几眼，转头却见世淮眼眶已然泛红：“你……”
世淮微微侧过头，躲开她关切的目光，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和火机，啪嗒一声点了起来。
秀凤惊诧地瞪大了眼，语气中暗含了几分责备：“你几时开始抽烟的？”
世淮苦笑道：“心里堵得慌，抽两口透透气罢了。”见他夹烟的手指抖得厉害，秀凤心下不忍，柔声道：“你放心，我会一直照顾着令娴和孩子，直到你回来。”
世淮却道：“不！我正要和你说这事。”他猛地吸了口烟，忽而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她。
在秀凤记忆里，这是世淮头一回如此毫无闪避地直视自己。她莫名羞怯地低下了头，听见他恳切地说道：“大嫂，这些年你为程家操劳得够多了。你若有好的归宿，不必顾念我和令娴，更无需在意旁人闲话。大哥泉下有知，我想他也会为你觉得欢喜。”
秀凤怔了一怔，轻笑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音未落，眼泪却已落了下来。
世淮低声道：“这是我跟令娴共同的心意。”说完，他朝秀凤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马车。秀凤望着他的背影，整个人软软地倚住门柱，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