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当晚秀凤又悄悄唤来鲁彦,将世淮秘密返乡、需他护送自己和令娴出城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见他半晌没吭声,秀凤诚恳道:“我本该事先跟你说清楚了,只是这话在电报里实在不好明讲,只好先邀你过来。”

她瞥了一眼鲁彦脸色,继续轻声道:“你既然肯来,想必对我已无成见。”

鲁彦干咳一声:“是阿月让我来的。她知道你拍来电报,欢喜得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催我出门……”

秀凤心头一酸:“是么”

鲁彦道:“我既然答应了她,不管阿姐要我做什么,都会尽力相帮。”

秀凤却轻轻摇头:“不!一码归一码——我们旧日的恩怨不必再提。这件事是我求你的,弄得不好性命难保。你如果肯帮忙,我自然感激不尽。你若顾念妻儿不愿冒险,也是人之常情,我绝不强求。”

鲁彦突然一咧嘴,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阿姐言重了,这点小事算什么要命的勾当?”他压低了声音道,“这两年,那些打鬼子的保乡团在乡间辗转行动,可不得有人帮着传递消息”那张黢黑面孔上闪过一丝狡黠:“阿姐不妨猜猜,三年前我扛回家的那几袋粮食是打哪儿来的”

秀凤怔怔地注视他许久,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样再好不过了。”

越接近约定会面的时刻,令娴的紧张和兴奋就愈发遮掩不住,苍白的脸颊上罕见地泛起两片红晕。这让秀凤想起初见她时,她还是一张娇媚动人的圆脸,这些年来却瘦削了许多,连下颌都明显尖了,变得又窄又小。

秀凤既感心酸,又隐隐生出几分忧虑来:“待会儿出城门,你可千万稳着些,别让人看出了破绽。”

令娴原本一直努力克制着情绪,被她这么一说,眼泪反而像断了线的珠子。秀凤一时慌了手脚:“这是做什么……”

令娴仍止不住地落泪,脸上却洋溢着欢喜的笑:“别怕,我哭完这一阵子,待会儿就没有眼泪可流了。”

秀凤啐道:“你这傻瓜!”说着拿起帕子为她擦眼泪。令娴抓住她手,颤声道:“秀凤,我是不是难看了许多?世淮会不会认不出我来了?”

秀凤笑道:“你倒不如担心认不认得他!这几年的风吹日晒、出生入死,我猜他才变得特别难看呢!”

令娴忍不住扑哧一声破涕为笑,秀凤笑道:“你瞧,这明明就挺好看的!”她瞥了眼滴答作响的座钟,“差不多该动身了,可要叫燕儿把孩子抱过来?”

令娴却摇头:“不,阿桂留在家里。”

秀凤先是一怔:“为什么?”随即醒悟过来,迟疑着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见令娴神色坚定,秀凤叹了口气:“好罢,那就我们两个……”

等到两人相携走出角门时,鲁彦早就静静地等在了车上。令娴小声问道:“那位吴师傅怎么办?”秀凤笑道:“景安叔正缠着他喝酒呢……我们快走罢,别让他发现人都不见了。”

出城时,守门的伪军照例仔仔细细将牛车内外检查了一遍,又严厉盘问为何偏赶在这时候出城。秀凤抢着说道:“乡下的老奶奶眼看就不行了,我们赶回去见最后一面,求老爷行个方便罢。”说着将藏在掌心的一张纸钞悄悄塞了过去。

那伪军斜睨她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攥紧钞票挥手放行:“走罢!”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起来,秀凤举起了油灯照亮前路。这头牛也上了年纪,走起来慢吞吞的,除了牛蹄踏在黄土路上的闷响,四下里一片寂寥。秀凤望着道路两旁的荒芜景象,心下不由恻然:“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地荒着?”

令娴愤愤道:“这地方哪儿都不挨着,因此没有人管束。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些粮食,今天来几个散兵,明日来一波强盗,地里长什么他们就抢什么,扛起就走,毫不讲理!时间久了,谁还有心思种地?”

她这番话如沉重的巨石,同时坠在了所有人的心上。秀凤默然片刻,转过头轻声问道:“鲁彦,家里的情况还好么?”

鲁彦并未回头,平静地回了一句:“都好。”他顿了一顿,似乎是想让秀凤宽心,又补充了一句,“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强不少,吃喝总是够用的。”

令娴插话道:“鲁先生帮了我这样的大忙,往后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苏州找我……”她话未说完,秀凤冰凉的手指已伸过来握紧了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果然鲁彦说道:“多谢了。只要老天不降灾祸,凭着我老岳父留下的这些地,我们还不至于饿肚子,也就没什么可叨扰二奶奶的。”

他说话礼数周全,却分明透着几分疏离。令娴只好无奈地笑笑,倒也并不着恼。

抵达土地庙时,天已完全黑透。鲁彦第一个敏捷地跳下车:“你们在这等着,我牵牛去边上吃草。”

秀凤见令娴眼眶泛红,肩膀微微发颤,柔声道:“二弟总要一会儿才到,外面风大,我们去里面等罢。”

令娴低声道:“不,我就站在这里等他。”

秀凤好言相劝:“大晚上的,我们两个女人家明晃晃站在路边,若真撞见歹人,鲁彦一个人也护不住我们俩。”

令娴听她说得有理,便不再坚持,顺从地跟她进了庙内。

不知等了多久,始终不见世淮出现。秀凤困得实在撑不住,靠着倒塌的香案睡了过去。朦朦胧胧中,梦见几个日本兵面目狰狞地来抓自己,惊得她陡然坐起,望见外面的依旧黑沉沉的天,急问:“令娴,什么时候了?”

令娴一直没有睡着,茫然地抬起了头:“我也不晓得,总过了三四个钟头了吧。”

秀凤问道:“二弟说过几时到么”

令娴轻轻摇头:“他有军务在身,说不准具体时间。”

秀凤迟疑道:“倘若他路上耽搁了,或临时有紧急任务……”

令娴怔怔地落下泪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忽然紧紧攥住了秀凤的胳膊,哀声道:“我们等到天亮好不好?要是天亮他还没来,我再跟你回去。”

她神色凄然,刺得秀凤心底一痛:“别说傻话。都走到这一步了,我总会陪你等到他。”

秀凤口中安慰着她,心里却懊悔没把罗杰的怀表带在身上,眼下只能望天枯坐,竟不知时间流逝几何。

为缓解焦灼,她慢慢地踱步到庙外,望见一弯下弦月在东南天空高高挂起,心里想着——嗯,没几个小时就该天亮了……

万籁俱寂中,忽然远远传来一阵有节奏的笃笃声,似乎有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朝着她们驶来。秀凤的心顿时揪紧了,一时不敢声张,只屏住了呼吸静静张望。

马蹄声越来越近,令娴在里面也听到了。她快步抢了出来,望着马车的方向一言不发。秀凤小声问道:“看得清么?是他么……”

话音未落,令娴已如惊雀般飞奔了出去。秀凤来不及阻止,吓得脸都白了。只见那单薄身影在黑夜中越跑越快,迎面而来的马车上跳下一人,张开双臂将她紧紧裹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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