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秀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种事情也能被他猜个正着，脑中嗡嗡鸣响，竟找不出一句搪塞之词。房间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两人心脏交互跳动的声音。隔了许久，罗杰异常冷静地开口：“程世淮还活着对不对？跟我说实话。”
秀凤心知瞒不住，生死攸关之际更不敢触怒他，只得小声承认：“是……但此事关系重大，你绝不能泄露半个字。”
“你既然晓得事关性命，为什么非得冒这个险？”罗杰面色平静，眼底却爬上了不易察觉的细密血丝，死死盯着她的脸。
见秀凤说不出话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既是这样——我不同意你回去。”
秀凤又惊又怒，倏地抬起头：“你凭什么管我？”
“因为我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罗杰冷声道，“如今你要找死，我当然得拦着。哪天我要是昏了头自寻死路，你也尽可以管我。”
秀凤只觉窒息般的压迫袭来，若按她以往的性子，非与他争个鱼死网破不可。此刻她却忍了又忍，竭力让声音显得平和：“罗杰，你不让我回去，除了担心我的安危，还有别的理由么？”
罗杰嘲弄似的挑起眉梢：“这理由还不够？”
“不够！”秀凤定定地看向他，“二弟是战争英雄，他冒着天大的风险回来，只为同妻儿片刻团聚。我如果不能在旁护着令娴，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好个良心不安！”罗杰冷笑道，“我倒要问你，你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他这个英雄打算怎么护你周全？你明目张胆地勾结国军军官，又将锦凤的安危置于何地？”
即便在盛怒之下，罗杰的每一句诘问都有理有据，令秀凤无从辩驳。她并非不知凶险，但料定自己拦不住令娴去见她的丈夫，更无法坐视她孤身犯险。眼下最要紧的，无疑是先稳住罗杰。只要能说服他不横加阻拦，如何避过日本人的耳目，都可从长计议。
罗杰见她绷紧了脸不说话，只当自己说动了她，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我可以派个可靠的人，代替你去苏州。”
“不！”秀凤轻轻摇头，声音里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必须回去。”她突然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前襟，低声道，“罗杰，别的事我都能依你，唯独这件不行。令娴在战时救过我的命，我……我绝不能抛下她不管。”
一丝被刺痛的神情从罗杰眼中掠过，他阴沉着脸似要发作，一低头却撞见她眼中盈盈欲坠的泪水，满腔怒火竟似堵在胸口发作不得。秀凤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心软，继续含泪道：“我答允你，只要他们安全见上一面，就会即刻回来。”
罗杰沉默片刻，终是将她揽回怀中。而秀凤依偎在他臂弯里，自己也分不清这一刻的眼泪中，有几分刻意示弱的机心，又有几分真情实意的流露。
良久，罗杰低沉着声音说道：“明天让吴师傅开车送你，他能弄到通行证，至少可以保你路上平安。”
秀凤眉头一皱，本能地想拒绝——吴师傅若跟了去，这趟行程岂不尽在罗杰掌控？但稍作迟疑，仍是轻声应了句好。
本以为各退一步的局面就此达成，罗杰却在此时从容补充道：“五天——五天内你必须回来。”他低头看向秀凤，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讥诮，“若晚一天，我就亲自去拆了程家的宅院。”
这趟回苏州的路途因有吴师傅在旁，秀凤难免心存戒备。好在他倒是谨守分寸，一句话也不多问，直到驶出安亭检查站，才回身问了一句：“前面有家小饭馆，白小姐可要吃点东西”
秀凤点了点头，吴师傅当即踩下油门，将车开到饭馆门口停下。待秀凤入座，他却立于桌旁，一边用茶水涮洗碗筷，一边解释道：“小地方的东西怕不干净，委屈白小姐将就着些。”
秀凤抿嘴轻笑：“我看着像那样讲究的人么”说着便强拉他一起坐下。
吴师傅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在她对面落座。秀凤认得他时间也不短，同桌吃饭却是头一遭。为打破沉闷，她主动开口问道：“你跟着罗老板多久了”
吴师傅笑道：“整六年。那会儿罗老板的船务公司刚挂牌，就雇了我当司机。后来公司倒闭，我差点以为饭碗要砸，好在罗老板念旧，这才保住了生计。”
秀凤见他跟自己一样，也习惯以罗杰的旧名相称，不由得心下慨然，轻声道：“当年我走后，他的生意……很艰难罢”
吴师傅笑笑：“你晓得罗老板的脾气，天大的难处也从不开口诉苦。若真要说难，这会儿恐怕更不容易些。”
秀凤心头一震，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是么？他又遇上什么麻烦了？”
吴师傅自知失言，连忙打哈哈遮掩：“这我可就不清楚了，不过瞧他总皱着眉头，胡乱猜测罢了。”
秀凤知他口风一向很紧，必然不肯对她吐露实情，便叹了口气不再追问。两人匆匆用罢午饭，复又驱车向苏州开去了。
秀凤在接近黄昏时分抵达了程家，见门口停着一辆牛车，便知邀来的帮手已到，心下登时宽了几分。她与吴师傅一前一后步入内院，令娴正坐在花厅与人对谈，见了秀凤立时高兴地站起身：“你来得倒巧，正好赶上开饭。”她向着对面那人努了努嘴，“鲁先生可是刚过晌午就到了。”
秀凤已有快三年没见到这位妹夫，见他似乎比从前更黑瘦了些，但目光依旧炯炯有神，脊背挺得笔直，叫了一声：“阿姐。”
秀凤轻声问道：“阿月还好吧？”
“好。”鲁彦点了点头，“她又怀了身孕，过完年就该生了。”
秀凤闻言微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恍若自言自语，“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秀凤回过身来，向令娴介绍了吴师傅，又道：“劳烦给吴师傅也安排个住处。”令娴道：“这个自然。”立刻唤来婆子带吴师傅去安顿，鲁彦见状也告退回房歇息。
等旁人都散了去，令娴小声问道：“我还当鲁先生是你邀来帮忙的，怎么又来一个？”秀凤苦笑道：“这姓吴的可不是什么帮手，而是专门来监视我的。”
见令娴脸色骤变，秀凤忙解释道：“别怕，他倒也不是那种探子。”说着就把罗杰如何识破她的计划，又强行指派吴师傅随行交代了一遍，带着歉意说道：“都怪我不小心说漏了嘴。不过他已答应了我，不会透露二弟的半点消息，这点你尽可放心。”
令娴尽管心中忐忑，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既然信得过他，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秀凤打心眼里不觉得罗杰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唯独这件事上，却对他莫名的怀有信心。她宽慰了令娴几句，又问道：“
二弟什么时候到”
令娴答道：“明天晚上。城北有座荒废的土地庙，他那亲兵前两天已去探过路了。”
秀凤点头道：“那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出城才行。”说着又蹙起了眉头，轻叹道，“要怎么瞒过吴师傅，倒是件棘手的事情。”
秀凤心知瞒不住，生死攸关之际更不敢触怒他，只得小声承认：“是……但此事关系重大，你绝不能泄露半个字。”
“你既然晓得事关性命，为什么非得冒这个险？”罗杰面色平静，眼底却爬上了不易察觉的细密血丝，死死盯着她的脸。
见秀凤说不出话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既是这样——我不同意你回去。”
秀凤又惊又怒，倏地抬起头：“你凭什么管我？”
“因为我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罗杰冷声道，“如今你要找死，我当然得拦着。哪天我要是昏了头自寻死路，你也尽可以管我。”
秀凤只觉窒息般的压迫袭来，若按她以往的性子，非与他争个鱼死网破不可。此刻她却忍了又忍，竭力让声音显得平和：“罗杰，你不让我回去，除了担心我的安危，还有别的理由么？”
罗杰嘲弄似的挑起眉梢：“这理由还不够？”
“不够！”秀凤定定地看向他，“二弟是战争英雄，他冒着天大的风险回来，只为同妻儿片刻团聚。我如果不能在旁护着令娴，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好个良心不安！”罗杰冷笑道，“我倒要问你，你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他这个英雄打算怎么护你周全？你明目张胆地勾结国军军官，又将锦凤的安危置于何地？”
即便在盛怒之下，罗杰的每一句诘问都有理有据，令秀凤无从辩驳。她并非不知凶险，但料定自己拦不住令娴去见她的丈夫，更无法坐视她孤身犯险。眼下最要紧的，无疑是先稳住罗杰。只要能说服他不横加阻拦，如何避过日本人的耳目，都可从长计议。
罗杰见她绷紧了脸不说话，只当自己说动了她，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我可以派个可靠的人，代替你去苏州。”
“不！”秀凤轻轻摇头，声音里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必须回去。”她突然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前襟，低声道，“罗杰，别的事我都能依你，唯独这件不行。令娴在战时救过我的命，我……我绝不能抛下她不管。”
一丝被刺痛的神情从罗杰眼中掠过，他阴沉着脸似要发作，一低头却撞见她眼中盈盈欲坠的泪水，满腔怒火竟似堵在胸口发作不得。秀凤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心软，继续含泪道：“我答允你，只要他们安全见上一面，就会即刻回来。”
罗杰沉默片刻，终是将她揽回怀中。而秀凤依偎在他臂弯里，自己也分不清这一刻的眼泪中，有几分刻意示弱的机心，又有几分真情实意的流露。
良久，罗杰低沉着声音说道：“明天让吴师傅开车送你，他能弄到通行证，至少可以保你路上平安。”
秀凤眉头一皱，本能地想拒绝——吴师傅若跟了去，这趟行程岂不尽在罗杰掌控？但稍作迟疑，仍是轻声应了句好。
本以为各退一步的局面就此达成，罗杰却在此时从容补充道：“五天——五天内你必须回来。”他低头看向秀凤，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讥诮，“若晚一天，我就亲自去拆了程家的宅院。”
这趟回苏州的路途因有吴师傅在旁，秀凤难免心存戒备。好在他倒是谨守分寸，一句话也不多问，直到驶出安亭检查站，才回身问了一句：“前面有家小饭馆，白小姐可要吃点东西”
秀凤点了点头，吴师傅当即踩下油门，将车开到饭馆门口停下。待秀凤入座，他却立于桌旁，一边用茶水涮洗碗筷，一边解释道：“小地方的东西怕不干净，委屈白小姐将就着些。”
秀凤抿嘴轻笑：“我看着像那样讲究的人么”说着便强拉他一起坐下。
吴师傅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在她对面落座。秀凤认得他时间也不短，同桌吃饭却是头一遭。为打破沉闷，她主动开口问道：“你跟着罗老板多久了”
吴师傅笑道：“整六年。那会儿罗老板的船务公司刚挂牌，就雇了我当司机。后来公司倒闭，我差点以为饭碗要砸，好在罗老板念旧，这才保住了生计。”
秀凤见他跟自己一样，也习惯以罗杰的旧名相称，不由得心下慨然，轻声道：“当年我走后，他的生意……很艰难罢”
吴师傅笑笑：“你晓得罗老板的脾气，天大的难处也从不开口诉苦。若真要说难，这会儿恐怕更不容易些。”
秀凤心头一震，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是么？他又遇上什么麻烦了？”
吴师傅自知失言，连忙打哈哈遮掩：“这我可就不清楚了，不过瞧他总皱着眉头，胡乱猜测罢了。”
秀凤知他口风一向很紧，必然不肯对她吐露实情，便叹了口气不再追问。两人匆匆用罢午饭，复又驱车向苏州开去了。
秀凤在接近黄昏时分抵达了程家，见门口停着一辆牛车，便知邀来的帮手已到，心下登时宽了几分。她与吴师傅一前一后步入内院，令娴正坐在花厅与人对谈，见了秀凤立时高兴地站起身：“你来得倒巧，正好赶上开饭。”她向着对面那人努了努嘴，“鲁先生可是刚过晌午就到了。”
秀凤已有快三年没见到这位妹夫，见他似乎比从前更黑瘦了些，但目光依旧炯炯有神，脊背挺得笔直，叫了一声：“阿姐。”
秀凤轻声问道：“阿月还好吧？”
“好。”鲁彦点了点头，“她又怀了身孕，过完年就该生了。”
秀凤闻言微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恍若自言自语，“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秀凤回过身来，向令娴介绍了吴师傅，又道：“劳烦给吴师傅也安排个住处。”令娴道：“这个自然。”立刻唤来婆子带吴师傅去安顿，鲁彦见状也告退回房歇息。
等旁人都散了去，令娴小声问道：“我还当鲁先生是你邀来帮忙的，怎么又来一个？”秀凤苦笑道：“这姓吴的可不是什么帮手，而是专门来监视我的。”
见令娴脸色骤变，秀凤忙解释道：“别怕，他倒也不是那种探子。”说着就把罗杰如何识破她的计划，又强行指派吴师傅随行交代了一遍，带着歉意说道：“都怪我不小心说漏了嘴。不过他已答应了我，不会透露二弟的半点消息，这点你尽可放心。”
令娴尽管心中忐忑，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既然信得过他，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秀凤打心眼里不觉得罗杰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唯独这件事上，却对他莫名的怀有信心。她宽慰了令娴几句，又问道：“
二弟什么时候到”
令娴答道：“明天晚上。城北有座荒废的土地庙，他那亲兵前两天已去探过路了。”
秀凤点头道：“那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出城才行。”说着又蹙起了眉头，轻叹道，“要怎么瞒过吴师傅，倒是件棘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