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搬迁计划虽遭到罗杰的强势阻拦,秀凤却并未就此罢休。她暗自盘算,即便机器一时动不了,其它准备工作也不能就此停下。思来想去,只有林红是她从苏州带来的心腹,此事还得先同她商议。

这日秀凤将林红叫进办公室,开门见山问道:“你对这些女工最是知根知底。如果咱们真要搬去重庆,依你看,会有多少人会愿意跟去?”

林红迟疑了一下:“兴许……能有一半?”

“才这些么?”秀凤难掩失望。

“这还得是最理想的情况——”林红解释道,“如果安家费给得足,重庆那头又没什么战事,那些年轻未成家的为多挣几个钱,或许还肯跟着走。但凡年纪大几岁,亲眷故交都在本地的,谁能在这种时候背井离乡?”

秀凤听她说得句句在理,又问道:“那你有什么主意?”

林红道:“近来丝绸生意火热,我们正缺人手,索性回苏州再招些人过来,招时就说清楚了,得愿意跟着迁去内地的才要。加上现有女工的一半,总能凑出百八十人来。”

“可还是不够……”秀凤沉吟道,“这样罢,你先暗中摸排一圈,这批女工里谁愿去谁不愿去的,都列成单子给我。下月起,给那些愿意去的工钱涨五块,但不要把话放到明面儿上讲。”

林红奇道:“这是为什么?”

秀凤微微一笑:“这种事情,你越是不说,她们私下里打听的劲头便越足。我就是要让她们知道,凡是自愿去重庆的,好处断不会少。”

林红应了一声,正要告退,秀凤却忽然唤住她:“林红,我差点忘了问你,你也愿意跟我走么?”

“当然!”林红答得不假思索,“要不是东家赏识,我永远只是个织丝的女工,哪里有机会当上掌事的工头?我爹妈年纪尚轻,又有兄长照顾着,家里无需我操心。在上海还是去重庆,于我并无分别。”

秀凤深感宽慰,笑道:“那可再好不过了。”她顿了一顿,又道:“你把范师傅叫上来,我有话问他。”

林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东家如果要问他的意思,他已跟我提过了——他也愿意去。”

秀凤惊诧道:“他怎会跟你提起此事?”见林红神情扭捏,她登时醒悟过来:“你们……”

林红拼命摆手:“不!我们没有什么!”她双颊涨得通红,声音细如蚊呐,“我也不晓得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话…… 更加没有答允过他什么。”

秀凤不由会心一笑:“那他是不是说过:他不用你答允什么,反正你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林红倏然抬头,眼中又是羞窘又是惊奇:“唉,你怎么知道?”

见这年轻姑娘眼底掩藏不住的柔情蜜意,秀凤不由幽幽叹了口气,心想天下男子调情的路数,竟是大同小异。林红却会错了意,低声道:“东家,我晓得自己配不上他,他是留过洋的技师,我只念过三年私塾……”

“别胡说!”秀凤忙打断她话头,含笑道:“我瞧你就很好。留过洋的男人固然难得,可翻遍这上海滩,又能找出几个像你这么拔尖的女工头?”她嘴上虽这般说,心里却拿不准范守成的心思,只是恋爱中人最易痴迷,她也不愿胡乱揣测扫了林红的兴,因而笑道:“他既然跟你保证过了,我倒省了一番口舌,你不必再叫他上来了。”

林红飞红着脸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世淮秘密返乡的日子比秀凤预料的更早。刚进入十一月,令娴便再次打来了电话,开口便问她能否回家过重阳节。秀凤当即领悟了她的意思:“当然!我正打算买些沈大成的重阳糕回来。”

”那就好。”令娴长舒了一口气,绷紧的声音也松快了下来,“秀凤,咱们家得雇个车夫了。景安叔如今年纪大了,腰也不好,恐怕担不起这差事。”

秀凤“嗯”了一声:“这种小事,你拿主意就好了。”

令娴却道:“不,须得找个手脚勤快、又信得过的人才行。你在上海若有合适的人选,这次就一起带回来。”

秀凤知她话里有话,却一时琢磨不透,只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秀凤猜想一定是世淮为避开苏州城内的日军耳目,将会面地点选在了城外,因而急需一个可靠人物护送她们出城。想通了这一节,秀凤反而更加踌躇——她在上海虽也认得不少人,却没有谁是可以性命相托的交情。若论机敏果决,罗杰自然最为合适,可他偏偏对程家的事情一点就炸,世淮身上又背着任务,秀凤实在不敢冒险将他牵扯进来。

苦思良久,秀凤脑中忽然闪过了另一个人选,登时豁然开朗,立时给此人拍去了加急电报,约定三日后在苏州程宅碰面。

了却了这桩心事,秀凤又想起上次自己不告而别时罗杰的暴躁表现。为免重蹈覆辙,当他现身小红楼时,她便刻意做出一副柔顺逢迎的

姿态,耐心与之周旋。

罗杰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她主动告知明日要回苏州,目光才又警觉起来:“铁路都还没恢复,为什么又要急着回去?”

秀凤轻描淡写道:“重阳节本就是亲人团聚的日子,我不过想回去看看罢了。”

罗杰却不以为然:“程家对你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恩情,值得你这样挂念?”他忽而嘴角一撇,讥笑道,“难不成时至今日,你还对你那病死鬼前夫念念不忘?”

秀凤恼他言语刻薄,话中带刺地顶了回去:“他生前没有同我离婚,他死后我也不曾改嫁。我与程家人论亲戚,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罗杰笑着捏了捏她的下颌:“哦?白老板这是动了改嫁的心思?”

秀凤羞怒交加,推开他便撑着床沿要起身,却被他嬉笑着拽回怀里。气得秀凤直捶他胸口:“放手!”

罗杰不为所动,反将她箍得更紧,呼出的热气直扑她面颊:“何必发火?我也不是非要阻拦你。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身犯险,难道不该给你的合伙人一个交代?”

秀凤板着脸道:“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我想去哪里,什么时候动身,都是我的自由。”

罗杰凝视她半晌,忽地长叹一声:“你刚才那副样子,我还当你总算肯念我的好。原来全是为了这事做铺垫?”

秀凤见他神色倒像真有几分受伤,心尖不由得一颤,姿态也软了下来:“这次我已答允令娴了,总不好食言。你实在不喜欢我常回苏州,往后我少去便是。”

罗杰冷哼一声:“程家统共就剩那几个人,你来来回回都见了多少趟了,食言一回又如何?她这么急着召你回去,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总不能是她那失踪多年的丈夫回来了罢。”

这话原是他随口一说,自己也没当真,却感到怀中人陡然一僵,甚至不敢抬眼看他。罗杰瞬间恍然,眼底浮起一层寒霜:“我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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