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尽管罗杰放下话来撒手不管，秀凤在申请内迁和补助时却一路畅通无阻，不到两个月便拿到了批文，不由得猜测这多半和罗杰此前获颁的民族企业家奖项相关。
秀凤刚要趁热打铁安排运输事宜，令娴却突然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秀凤含糊其词：“近来工厂事情太多，恐怕不大方便。家里出什么事了么？”
令娴吞吞吐吐地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今年的秋稻开始收了，你就不回来瞧瞧？”
秀凤初始并不在意，只说自己得了空便回来。挂了电话却猛地一阵后怕，唯恐令娴遇上了什么不便明言的麻烦。她心慌意乱之下，只叮嘱范守成负责拆卸生产设备，甚至来不及告知罗杰一声，便匆匆搭上火车赶回了苏州。
进了家门，见全家上下平安无恙，秀凤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等到众人散去，正要嗔怪令娴，却见她眼眶已然红了，不由得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令娴未曾开口，喜悦的泪水已自颊边滑落：“是世淮——他还活着!”
一阵眩晕骤然袭来，秀凤强自定了定神，忙问：“真的么？你怎么知道的？”
“千真万确！”令娴哽咽道，“他手下有个亲兵，前几个月在战场上被炸断一条腿。世淮便安排他退役回了无锡老家，正是此人给我捎的口信。”
秀凤长吁了一口气：“二弟现在怎样？”
令娴低声道：“他右手也负了伤，听说再提不起枪了。上司念他读过大学，已将他从前线调至军需处任职。”她突然攥紧了秀凤衣袖，眼波盈盈流转间不胜欢喜，“那亲兵还说，世淮如今负责药品运输调度，经常需要穿越沦陷区。只要寻到机会，他就会想法子来看我们。”
秀凤暗忖这倒是件因祸得福的幸事，心中亦觉十分欣慰：“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刚露出几分喜色，转念想到工厂马上就得内迁，世淮若在此时返回，倒是件麻烦事，又不禁蹙起了眉头。
令娴见状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烦心？”
秀凤正不知如何开口，令娴已伸手握住了她，柔声道：“秀凤，你帮了我这么多。你要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可千万别瞒着我自个儿扛下来。”
秀凤略一迟疑，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件事我事先没跟你商量过，你可别生气……”说着便将锦凤内迁的计划和盘托出。令娴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可工厂统共才开工一年，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么？”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秀凤叹道，“等日本人占了租界，真就一点活路也没有了，程家的丝绸作坊就是前车之鉴。我们都经历过一回了，绝不能再心存侥幸。”
令娴仍困惑不解：“可你先前说过，地皮和织机都是沈先生出资的，他怎么肯独自担下这么大的损失？”
秀凤不以为然：“我是他的合伙人，这风险自然由我与他共担，怎么会是他一人的损失？”
令娴凝视着她的脸庞，忽而轻笑出声：“这位沈先生，待你倒是真好。”
秀凤愠道：“你都没见过他，如何能下此论断？”
令娴却不与她争辩，只狡黠一笑：“你说的不错，我不过是凭空揣测，并无实证。你非要说他待你不好，自然也以你的说法为准。”
秀凤啐了一口，伸手便去挠她痒处：“叫你胡说！”两人顿时笑闹成一团。令娴连连讨饶，保证不再提那姓沈的，秀凤这才罢手。她在心底反复咀嚼着那句“他待你倒是真好”，不知何故，颊上竟蓦地飞起了两片红霞。
既然只是虚惊一场，秀凤因挂念着工厂的事务，只在苏州留宿一晚便即搭上了回沪的火车。岂料中途铁轨被炸断，一行人只得狼狈下车。她与同车旅人结伴徒步数小时，先到临近市镇投宿，翌日清晨搭上一辆客车，又在颠簸摇晃中熬了大半日才回到上海。
这一路奔波下来，秀凤早已身心俱疲，却仍是强撑着直奔工厂，只想知道设备拆卸的进度。可甫一踏入车间，眼前的景象令她心头一震——数十台电力织机正马力全开，嗡嗡作响地吞吐着丝绸。她顿时怒火中烧，命人把范守成找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范守成面露难色：“都是沈老板的意思……”
此时匆匆赶来的林红也在一旁帮腔：“前日范师傅正监督工人干活，沈老板就赶到了。他四处找不到你，便严令所有机器照常运转，一台都不许拆。”
秀凤脸色阴沉，一时猜不透罗杰的用意，却也不好继续为难下属，挥挥手便让他们退开了。她先是一个电话打去了罗杰的办公室，得知他不在公司，沉吟片刻之后，又拨通了自家电话。待柳妈接起听筒，她劈头便问：“沈
先生是不是在家？”
柳妈怯怯地道：“是，他昨天晚上便来了。我说了你不在家，他还是执意要进来……”
秀凤又气又急，拦下一辆黄包车便直奔小红楼。罗杰果然大剌剌地坐在她的客厅里，衬衫领口半敞，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头上的火点一明一灭地在指尖闪烁着。
秀凤径自上前，劈手夺下雪茄掷进水杯，“滋啦”一声腾起焦烟：“不许你在我家里抽这个。”
罗杰挑衅般地朝她一笑：“我还当你喜欢这个味道。”
秀凤沉着脸道：“谁跟你开玩笑！我问你，工厂那边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下令复工？”
罗杰不紧不慢道：“该我先问你——这两天不声不响去了哪儿？”
秀凤也不隐瞒，干脆答道：“我回苏州了。”她微抬下颌，眼底透出一抹讥诮，“怎么？这也要向罗老板请示？”
罗杰定定地看向她：“可沪苏铁路昨日就被炸断了……”
“我知道——我就在那趟车上。”秀凤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徒步几小时才搭到车回来，这个回答你满意了么？”
罗杰甚感意外，默然片刻，突然上前攥住她手臂，轻声问道：“有伤到哪里么？”
那双灰眸透出的关切混杂了一丝歉疚，正细细地逡巡她全身上下，秀凤并不领情：“我已答完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了。”
罗杰非但不松手，一双大手反而捏着她的手腕脚腕，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个遍。秀凤几次挣脱不开，也只好由得他去。
直到确认她毫发无伤，罗杰的目光突然又锐利起来：“你这样着急回去，到底是为什么？”
秀凤蹙着眉道：“你一盘问起来就没完没了，几时才能轮到我？”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罗杰不为所动。
秀凤自然不敢吐露世淮的行踪，无奈抛出个一眼假的谎话：“我去看看田里的收成如何。”
见她连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罗杰不由心下暗笑，却也信守承诺不再追问下去：“我让工厂复工，是因为内迁之事需要暂时搁置。”
见秀凤柳眉倒竖便欲发作，他示意她先让自己说完，“一来我有可靠消息，日本人短时间里不会接管租界。二来长江水道此刻并不太平，贸然行船并非明智之举。况且——”他扬起了嘴角，“当日我只答应让你申请许可，并没有同意立刻搬迁。这事原本就是你擅作主张，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秀凤原打算凭雷霆手段推进内迁，借既成事实倒逼对方就范，不料被他一眼洞穿。她深知以罗杰的霸道作风，与他正面硬抗决讨不了好，眼下也只有以退为进。只是她连日来奔波劳累，实在没有了敷衍他的力气，只淡淡抛出一句：“即便是暂缓推进，也该设个期限——你别忘了，许可证的效期只有半年。”
罗杰微微一笑：“我心里有数。”
事情到此已成僵局，秀凤无意再争辩，冷着脸下了逐客令。罗杰叹道：“我为你牵肠挂肚了两天，你就这样狠心待我”
秀凤抗议道：“我累了，没精神应付你罗老板。”
罗杰忍着笑道：“我只求个歇脚的地方，保证不胡作非为。”
秀凤啐了一声背过身去，再不去搭理他。而罗杰终究是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秀凤刚要趁热打铁安排运输事宜，令娴却突然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秀凤含糊其词：“近来工厂事情太多，恐怕不大方便。家里出什么事了么？”
令娴吞吞吐吐地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今年的秋稻开始收了，你就不回来瞧瞧？”
秀凤初始并不在意，只说自己得了空便回来。挂了电话却猛地一阵后怕，唯恐令娴遇上了什么不便明言的麻烦。她心慌意乱之下，只叮嘱范守成负责拆卸生产设备，甚至来不及告知罗杰一声，便匆匆搭上火车赶回了苏州。
进了家门，见全家上下平安无恙，秀凤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等到众人散去，正要嗔怪令娴，却见她眼眶已然红了，不由得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令娴未曾开口，喜悦的泪水已自颊边滑落：“是世淮——他还活着!”
一阵眩晕骤然袭来，秀凤强自定了定神，忙问：“真的么？你怎么知道的？”
“千真万确！”令娴哽咽道，“他手下有个亲兵，前几个月在战场上被炸断一条腿。世淮便安排他退役回了无锡老家，正是此人给我捎的口信。”
秀凤长吁了一口气：“二弟现在怎样？”
令娴低声道：“他右手也负了伤，听说再提不起枪了。上司念他读过大学，已将他从前线调至军需处任职。”她突然攥紧了秀凤衣袖，眼波盈盈流转间不胜欢喜，“那亲兵还说，世淮如今负责药品运输调度，经常需要穿越沦陷区。只要寻到机会，他就会想法子来看我们。”
秀凤暗忖这倒是件因祸得福的幸事，心中亦觉十分欣慰：“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刚露出几分喜色，转念想到工厂马上就得内迁，世淮若在此时返回，倒是件麻烦事，又不禁蹙起了眉头。
令娴见状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烦心？”
秀凤正不知如何开口，令娴已伸手握住了她，柔声道：“秀凤，你帮了我这么多。你要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可千万别瞒着我自个儿扛下来。”
秀凤略一迟疑，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件事我事先没跟你商量过，你可别生气……”说着便将锦凤内迁的计划和盘托出。令娴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可工厂统共才开工一年，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么？”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秀凤叹道，“等日本人占了租界，真就一点活路也没有了，程家的丝绸作坊就是前车之鉴。我们都经历过一回了，绝不能再心存侥幸。”
令娴仍困惑不解：“可你先前说过，地皮和织机都是沈先生出资的，他怎么肯独自担下这么大的损失？”
秀凤不以为然：“我是他的合伙人，这风险自然由我与他共担，怎么会是他一人的损失？”
令娴凝视着她的脸庞，忽而轻笑出声：“这位沈先生，待你倒是真好。”
秀凤愠道：“你都没见过他，如何能下此论断？”
令娴却不与她争辩，只狡黠一笑：“你说的不错，我不过是凭空揣测，并无实证。你非要说他待你不好，自然也以你的说法为准。”
秀凤啐了一口，伸手便去挠她痒处：“叫你胡说！”两人顿时笑闹成一团。令娴连连讨饶，保证不再提那姓沈的，秀凤这才罢手。她在心底反复咀嚼着那句“他待你倒是真好”，不知何故，颊上竟蓦地飞起了两片红霞。
既然只是虚惊一场，秀凤因挂念着工厂的事务，只在苏州留宿一晚便即搭上了回沪的火车。岂料中途铁轨被炸断，一行人只得狼狈下车。她与同车旅人结伴徒步数小时，先到临近市镇投宿，翌日清晨搭上一辆客车，又在颠簸摇晃中熬了大半日才回到上海。
这一路奔波下来，秀凤早已身心俱疲，却仍是强撑着直奔工厂，只想知道设备拆卸的进度。可甫一踏入车间，眼前的景象令她心头一震——数十台电力织机正马力全开，嗡嗡作响地吞吐着丝绸。她顿时怒火中烧，命人把范守成找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范守成面露难色：“都是沈老板的意思……”
此时匆匆赶来的林红也在一旁帮腔：“前日范师傅正监督工人干活，沈老板就赶到了。他四处找不到你，便严令所有机器照常运转，一台都不许拆。”
秀凤脸色阴沉，一时猜不透罗杰的用意，却也不好继续为难下属，挥挥手便让他们退开了。她先是一个电话打去了罗杰的办公室，得知他不在公司，沉吟片刻之后，又拨通了自家电话。待柳妈接起听筒，她劈头便问：“沈
先生是不是在家？”
柳妈怯怯地道：“是，他昨天晚上便来了。我说了你不在家，他还是执意要进来……”
秀凤又气又急，拦下一辆黄包车便直奔小红楼。罗杰果然大剌剌地坐在她的客厅里，衬衫领口半敞，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头上的火点一明一灭地在指尖闪烁着。
秀凤径自上前，劈手夺下雪茄掷进水杯，“滋啦”一声腾起焦烟：“不许你在我家里抽这个。”
罗杰挑衅般地朝她一笑：“我还当你喜欢这个味道。”
秀凤沉着脸道：“谁跟你开玩笑！我问你，工厂那边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下令复工？”
罗杰不紧不慢道：“该我先问你——这两天不声不响去了哪儿？”
秀凤也不隐瞒，干脆答道：“我回苏州了。”她微抬下颌，眼底透出一抹讥诮，“怎么？这也要向罗老板请示？”
罗杰定定地看向她：“可沪苏铁路昨日就被炸断了……”
“我知道——我就在那趟车上。”秀凤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徒步几小时才搭到车回来，这个回答你满意了么？”
罗杰甚感意外，默然片刻，突然上前攥住她手臂，轻声问道：“有伤到哪里么？”
那双灰眸透出的关切混杂了一丝歉疚，正细细地逡巡她全身上下，秀凤并不领情：“我已答完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了。”
罗杰非但不松手，一双大手反而捏着她的手腕脚腕，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个遍。秀凤几次挣脱不开，也只好由得他去。
直到确认她毫发无伤，罗杰的目光突然又锐利起来：“你这样着急回去，到底是为什么？”
秀凤蹙着眉道：“你一盘问起来就没完没了，几时才能轮到我？”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罗杰不为所动。
秀凤自然不敢吐露世淮的行踪，无奈抛出个一眼假的谎话：“我去看看田里的收成如何。”
见她连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罗杰不由心下暗笑，却也信守承诺不再追问下去：“我让工厂复工，是因为内迁之事需要暂时搁置。”
见秀凤柳眉倒竖便欲发作，他示意她先让自己说完，“一来我有可靠消息，日本人短时间里不会接管租界。二来长江水道此刻并不太平，贸然行船并非明智之举。况且——”他扬起了嘴角，“当日我只答应让你申请许可，并没有同意立刻搬迁。这事原本就是你擅作主张，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秀凤原打算凭雷霆手段推进内迁，借既成事实倒逼对方就范，不料被他一眼洞穿。她深知以罗杰的霸道作风，与他正面硬抗决讨不了好，眼下也只有以退为进。只是她连日来奔波劳累，实在没有了敷衍他的力气，只淡淡抛出一句：“即便是暂缓推进，也该设个期限——你别忘了，许可证的效期只有半年。”
罗杰微微一笑：“我心里有数。”
事情到此已成僵局，秀凤无意再争辩，冷着脸下了逐客令。罗杰叹道：“我为你牵肠挂肚了两天，你就这样狠心待我”
秀凤抗议道：“我累了，没精神应付你罗老板。”
罗杰忍着笑道：“我只求个歇脚的地方，保证不胡作非为。”
秀凤啐了一声背过身去，再不去搭理他。而罗杰终究是厚着脸皮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