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汤普森亲手将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递给罗杰,他伸手接过后道了声“谢谢”,不动声色地将杯底贴上肿起的手背镇痛。

他此时头发凌乱,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整个人一派狼狈,脸上却舒展着轻松的笑意。汤普森眼里带着责备,轻轻摇头:“你在我办公室门口动手,有把我放在眼里么?”

罗杰无所谓地笑笑:“我早就想打他了,今天不过凑巧罢了。”

汤普森凝视着他:“罗杰,别人或许看不透你,我可是看着你从一无所有闯过来的。”他嘴角扬起了细微的弧度,“当年你强闯我和蜜莉的订婚仪式,被守卫揍到鼻青脸肿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

罗杰不悦地打断了他:“又翻这些陈年旧账做什么?”

汤普森微微一笑:“我当时就告诫过你,只要你能管住自己的脾气,前途不可限量。但如果放任冲动的本性,只会一事无成。这些年来,你一直做得很好,甚至超出我的期待,怎么到了三十几岁的年纪,反而沉不住气了?”

罗杰目光冷冽:“我来是为你告诉你,你交代的事都已准备妥当,陈律师正在去香港的船上。半个月之内,钱就会进到你瑞士银行的账户,到时候你就可以安心退休了。以后我的事情,无需你再操心。”

“你办事一向稳妥,这点我自然放心。”汤普森转身坐进沙发,眼角眯起了细纹,“我眼看就要回国养老了,哪还有本事操心你的事情?不过是蜜莉依旧放不下你,近来总跟我闹别扭,说什么也不肯回英国。”

罗杰皱起了眉头:“她不过是小孩子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汤普森却道:“不,我也正有此意。日本人迟早会打进租界来,你留

在这里就是自寻死路,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我可以为你谋个体面的身份……”

罗杰讥诮地撇起嘴角:“我给你干了十几年的脏活,如今很体面么?你还想让我回英国继续替你卖命?”

汤普森脸色骤沉,冷声道:“我走以后,怡和也撑不了多久了。等日本人占了租界,你觉得还有谁能护着你?你惹出的那些麻烦,哪一件都不是轻易能了的,我劝你趁早认清现实吧。”

罗杰霍然站起,冷淡地说道:“多谢董事先生提点,我另有要务在身,不方便打扰了。”

“且慢!”汤普森喝止了他,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是走是留,都是你自己的决定。但念在多年合作情分,我还得提醒你一句——别妄想着南京重庆两头讨好,你不过是个商人,没这么大的能耐和手腕。”

“是么?”罗杰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可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不是你教我的么?”他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

倏忽间一月已过,秀凤刚下船时,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一见罗杰便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分享起了旅途见闻。她从上车起就滔滔不绝,直到抵达小红楼还未住口。罗杰静静地听了一路,始终没有出言打断。

直到汽车稳稳停下,秀凤才惊觉自己已说到口干舌燥,扭捏道:“这么快就到了?”

罗杰抬眉轻笑:“快么?那让吴师傅再兜两圈好了。”

秀凤啐了一声没理他,径自推门下了车。罗杰心中暗笑,也拎起行李紧随其后。

两人刚前后脚踏入屋内,外套还来不及脱下,身体就急切地纠缠在了一起。罗杰将她按在墙上,肆无忌惮地吻遍她的脸颊颈项。秀凤几乎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等……等一下……屋里还有人……”

罗杰干脆回道:“我给佣人都放假了。”秀凤正要嗔怪他自作主张,他却突然直勾勾盯住她:“我想你好些天了,你也有想过我么?”

他眼里仿佛燃着火,灼得她浑身发烫。秀凤垂下眼帘,只以几不可察的幅度点了点头。罗杰却不肯放过她,箍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不能给我一句实话?”

见她仍旧害羞着不肯开口,罗杰熟稔地撩拨起她身上每一处敏感的机关,逼得她不得不出声讨饶,承认自己也想了他一路方才罢休。

当晚罗杰对待她的方式也透着些古怪,秀凤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隐隐觉得他不如平时温柔耐心,倒像憋着一股发泄似的狠劲,完事后又立刻倒头睡去。她原本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此时也只能对着他的睡颜默默咽回心底,怅然若失了好一阵。

第二天早上,等秀凤醒来时,罗杰已不见了踪影。她摸着身旁已经凉透的空被褥,越想越是生气,梳洗一番便直奔他办公室而去。

不等秘书高小姐通传,秀凤“砰”地推门闯了进去。办公室里,三张面孔齐刷刷转向她——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旁,除了罗杰和陈文峰,还坐着个穿藏青西装的陌生人。秀凤满腔怒火霎时僵在脸上,耳根也烧了起来。

罗杰快步迎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秀凤下意识往门外退去:“没什么……你忙你的吧。”

罗杰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低声道:“既然来了,好歹打个招呼再走。”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向着那陌生面孔笑道:“宋经理,容我介绍下——我的女朋友白小姐。”又在她耳边道,“这位是汇丰银行的宋经理。”

秀凤错愕地看向他,见他灰眸中闪过一丝戏谑,只好咬牙认下“女朋友”的称呼,向宋经理颔首致歉:“都怪我行为鲁莽,打搅诸位了。”

宋经理目光扫过两人紧扣的手,会意一笑:“好说,好说。沈老板先紧着照看白小姐罢,别为我这个外人耽搁了正事。”

秀凤脸上一红,正要开口婉拒,罗杰却顺水推舟接过话头:“多谢!我去去便回。”他叮嘱陈文峰招待好客人,拽着秀凤便进了隔壁办公室。

门刚关上,秀凤便即甩开他手,冷冷道:“当着外人的面,罗老板非要拿这虚名作弄人么?”

罗杰笑道:“天地良心,我哪有这个意思?你也不看看你刚才的脸色,活像要生吞活剥了我。我如果称你一声白老板,姓宋的恐怕当场就得疑心你是来登门追债的。”

见她依旧气鼓鼓的模样,罗杰不觉好笑,“怎么了?我什么事惹到你了?”

“你……”秀凤见他装糊涂,心中恨到牙痒,可这床笫间的龃龉又实在难以启齿。思来想去,也只好强咽下这口气,另拣重要的事来讲,“重庆的地皮报价,我早发过电报给你,你究竟是什么态度,至少给我句准话罢。”

罗杰双手插进裤袋,慢悠悠地说道:“我说过,内迁事关重大,需要从长计议。我眼下要操心的事也不止锦凤这一件,你容我把手头的麻烦料理干净,再议此事不成么?”

他语气虽然平淡,却是头一回当着自己的面坦承危机。秀凤心中一凛,抬眼迎上他目光:“罗杰,你什么时候在香港置下的房产?”

罗杰不答反问:“你觉得还喜欢么?”

秀凤迟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话里的用意。罗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年我问过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香港,还记得么?那栋房子,原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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