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他轻描淡写抛出的这句话,在秀凤听来却如同惊雷炸响,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他那时候的求婚是认真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认真。他不仅说了“跟我走”,就连“去哪里”的归宿也为她备下了。

就在不久以前,她在那栋房子里安然住着、走动着,却还在怀疑这是他为抛下锦凤、逃离上海准备的退路,全然不知这里差一点就成了她的“家”。

秀凤心头一片茫然,她想质问他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伸手扶住椅背,借以支撑发软的身体,心底暗暗盼望着罗杰此时能过来抱一抱自己。可他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看向她的眼光里似乎带着一丝自嘲:“有什么话,等我晚上回去再说。”

他刚要转身离开,秀凤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你别走……”

她的泪水洇湿了他的后背,“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这一回,我们一定有法子解决。我在重庆见到了一个人……”

罗杰回过身,平静地替她拭去泪水:“我知道,文峰已告诉我了,你去见了程叔祥。可他从南京脱逃后连降三级,如今在贸易委员会担的不过是个闲差,只怕帮不了你什么。”

秀凤却缓缓摇头:“不,我说的不是他。”见罗杰目光中流露出兴趣,她继续小声道,“我见到了世淮……”

罗杰骤然变色,死死地盯住了她:“你跟他约好了在重庆见面的?”

“不!只是凑巧罢了!”秀凤急急辩解,“我去见三叔的时候,他刚好也在那里。”

罗杰依旧绷着脸,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说下去。你见到了他,那又怎样?”

秀凤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之前不是说过,我们在重庆无根无基?世淮如今在军需处任职,听说很受上峰器重。如果我们能向他供应些紧缺药物,不就等于攀上了军方这棵大树?往后无论办厂经商,必然方便许多……”

“等等!”罗杰打断了她,“你哪儿来的门路搞到他要的紧缺药品?”

秀凤脸上不禁泛起红晕:“我在你桌上见过药品进货单

——奎宁、磺胺,什么都有。”

罗杰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道:“如今租界任何风吹草动,都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你要我向国军供应禁运药品,是想让我为锦凤把性命也押上?”

秀凤一时语塞,低着头说不出话。罗杰皱了皱眉,强行抬起她的下巴,令她看向自己:“还是说,你是为了帮程世淮?”

见他疑心病又犯,秀凤心下愠怒,一把拍掉他的手:“你胡说八道什么?”

罗杰面无表情地将手插回兜里,冷冷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你让我想一想。”说罢便不再看她,径自推开门走了出去。

秀凤恍惚了一阵,想起自己已有一个月没进过工厂,便强打起精神回了锦凤公司。她先召来魏岩,问清楚近来的订单情况,随后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年关快到了,你也先喘口气,暂时不必接新单子,只需把现有的客户照顾好就行。”

魏岩应声退下时,林红早已等在门口,不待秀凤传唤就快步走了进来:“东家,那些不肯去重庆的女工里有几个刺头,说大家干的活一样,凭什么她们就少拿钱?她们纠集了十几个人,已经罢工好几天了,还扬言要去纺织工人协会告你的状。”

秀凤早有预料,只轻轻“嗯”了一声:“你跟沈老板汇报过么?他怎么说?”

林红面露难色:“这一个月里,沈老板统共只来过工厂两回。我禀报后,他也没什么表示,只说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由得她们去罢。”

秀凤叹了一口气:“他大约是太忙了,实在顾不上这边。”

她低头沉思片刻,忽然莞尔道,“沈老板说得不错,这种小事无需太过在意。横竖就要过年了,我们也不赶订单。你让范守成把空下来的织机全部封停了,趁着空当好好检修。至于那些闹事的女工嘛……”她手指轻叩桌面,“你去列份详单给我,姓名、年岁、籍贯、家世,我都要知道。等过两日得了空,我亲自找几个人过来谈。”

打发走林红,秀凤又找来财务刘经理,将账目细细核对了一遍。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听筒里传来佣人柳妈的声音:“小姐,沈先生到家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秀凤虽感意外,却连忙道:“我这就回去。你先把饭做好了。”

秀凤推门而入,一眼便见到罗杰背对着她,伫立在窗边抽雪茄,听到她进门的声响也不回头。她略一迟疑,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晚上会有应酬。”

罗杰声音发闷:“不是你说有要紧话要谈?”

秀凤正色道:“罗杰,世淮是令娴的丈夫,我跟他又有叔嫂名分。你即便要猜疑我,也不该疑到他身上去。”

罗杰狠狠抽了一口雪茄,一言不发。秀凤接着道:“你折磨我这么多年,还不够么?时至今日,你还瞧不出来我心里装的是谁?”不等他回答,便扳过他的脸,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罗杰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箍进怀里,重重地回吻她:“你知道私运药品是多大的罪名?就为了一个小小的锦凤公司,值得你去赌命?”

秀凤低声道:“值得。我不光是为锦凤,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如果肯信我,就把进货渠道交给我。整件事无需过你手,也就不会查到你头上。”

罗杰身躯一震,按住她双肩,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你疯了罢!你从来没干过药品走私……”

“我干过的疯事还少么?”秀凤轻轻一笑,将脸贴在了他火热的胸膛上,“你有门路搞到药品,重庆那边也愿意付高价,这样双方受益的买卖,担点风险又算什么?”

罗杰默然片刻,嘴角忽地一扯:“白老板这是要使激将法?”

秀凤叹道:“这事的决定权在你,你不点头,我使什么法子也激不动你。”

罗杰发出一声冷笑,眼底精光乍现:“我只有一个条件……”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以后只能由我亲自对线程世淮,你不许再见他。”

秀凤一怔:“我可以不见他。但我只知道他现在用的假名,不知人在何处,更无法联系到他,只能等他来找我。”

罗杰简短道:“把名字给我,我自有办法找到他。”见秀凤犹豫,他讥诮地挑起了眉:“你要是信不过我就算了,我也不会给你药品渠道。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信你!”秀凤咬牙应道,“只是——你容先我问问令娴的意思。”

罗杰淡淡道:“好,那你问过她再作决定。”

得到令娴允可后,秀凤将世淮的化名“顾凯旋”报给了罗杰。他撇着嘴笑道:“亏他想得出随妻姓这招!我还当程家人个个一本正经,想不到还有这么油腔滑调的一面。”

秀凤心中仍惴惴不安,沉下脸呵斥道:“你别胡说!”

罗杰戏谑地捏了捏她脸颊:“后悔了?可惜迟了。我如果把这位顾长官的名字上报到七十六号,你猜能得到什么样的嘉奖?”

秀凤被触动了心底最恐怖的想象,脸上顿时血色褪尽:“你发什么疯?他要是被捕,我们谁也逃不掉……”

见她当了真,罗杰便也见好就收不再逗弄她,哈哈一笑后扬长而去。秀凤一时担忧,一时气恼,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