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接下来两三个月,罗杰频繁往返内地,却始终对与世淮的合作进展讳莫如深。秀凤虽然心焦,却也不敢追问。这天罗杰突然现身工厂,毫无征兆地对内迁松了口。秀凤喜出望外:“那我马上去提交延期申请!”

罗杰却道:“不!我已经请陈律师起草好文件,我们要在重庆另立门户,注册一家全新的锦凤公司,这次由你来当总经理。”

秀凤一怔:“为什么?”话刚出口,她蓦然明白过来,“你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么?”声音已带上了几分颤音。

罗杰轻吻她额头,温言安抚:“我的身份眼下不宜有大动作,如果大张旗鼓地内迁,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你背景比我清白得多,这只是更稳妥的操作罢了。”

秀凤恨恨扭过头去:“我不信!你分明是盘算着要丢下我跑路。”

罗杰哈哈大笑:“白老板还是这么疑心深重。”他坐进椅子里,悠闲地翘起二郎腿,“锦凤资产都归到你名下了,我尚且不怕你跑路,你怕什么?”

“我……”秀凤刚要开口,心头却似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堵住了所有话语。

罗杰道:“你如果想反悔,现在倒也还来得及。”

“绝不!”秀凤斩钉截铁地接口,“只盼你罗老板也别后悔才好!”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来,她随手抓过一本账簿看了起来,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连指尖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罗杰见状微微一笑:“我很快要出趟远门,往后这段日子,公司事务就辛苦你一力承担了。你只管把设备拆好装箱,等我回来,先用怡和的船运到汉口,再换江轮去重庆。”

秀凤沉着脸道:“你向来日理万机,锦凤的事情,什么时候不是我一个人在操心?”

罗杰只是笑笑,却不出言反驳。秀凤到底按捺不住,单刀直入地问道,“你要去哪儿?是去见世淮么?”

罗杰并没有否认:“这件事,你答应过不过问的。”

秀凤不禁着恼:“这样性命攸关的事,我不问,难道就不会担心么?”

罗杰轻笑道:“那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

秀凤气得眼圈儿都红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说这些混账话!”

罗杰淡淡道:“你要是为我担心,那大可不必。”他起身向外走去,临出门前忽又回头,对她露出一丝笑意,“我这人没别的本事,逃命时倒比一般人腿脚利索许多。”

秀凤盯着他从容远去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怔忡片刻之后,她忽地一咬牙,提高声音唤道:“林红!去拿工人名单来!”

罗杰走后,一连大半个月音讯全无。白日里秀凤还可以借工作麻痹自己,可一到夜间便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唯恐他或世淮遭遇了不测。她有时甚至忍不住懊悔,当初怎么就把他拽入了这潭浑水之中。

或许是连日来紧张过度,秀凤又在晚上做起噩梦来。她

再次梦见了那座被掘开的坟冢,吓得拔腿就跑。可四周全是雾茫茫的,完全辨不清方向,她像只没头苍蝇般发足狂奔,一直跑到喘不过气,这才生生将自己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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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凤睁眼只见一片黑暗,颤抖着手拧亮了床头台灯。灯光亮起的瞬间,这才想起罗杰不在身旁,偌大房间只剩她一人。望着空旷的屋子,秀凤再也睡不着了,拥着被子醒到了天亮。

连着几天休息不好,秀凤脸色泛青,走起路来都带着几分飘忽。见她精神委顿,林红便劝她早点回家歇着。秀凤见厂里确实没什么可忙的,便也不再逞强。可临到家门口又不敢独个儿待着,索性拐进楼下锦凤绸缎庄闲坐一回。

店铺近来生意格外红火,胡掌柜忙着招呼主顾,无暇顾及到她。秀凤百无聊赖,踱到衣架前,随手翻看起塞得满满当当的成衣,随口问道:“这么多做好的衣裳,怎么不见客人来取?”

申师傅埋首在布料堆里做活,瓮声瓮气应道:“有些是没来得及取,也有些是做好了,那些太太们却改了主意,不是换料子就是换款式,先前做的也就不要了。”

秀凤连称可惜:“这么好的衣料和做工,为什么不拿到前头铺面去卖了?”

申师傅笑笑:“白老板不晓得这些太太们的脾气,她自己不要的东西,可也见不得别人穿在身上。我们既然收了双份的钱,怎么好一货两卖?”

见他言之有理,秀凤也不好再说什么。她随手拉出一件玫红暗花缎旗袍,端详了半晌,心念忽然一动:“我能拿几件回去么?”

申师傅一怔,随即笑道:“您是东家,这店里的东西不都是您的?哪还用得着问?”

秀凤却道:“不!总得给胡掌柜有个交代。”说着便挑选了四五件合眼缘的无主旧衣,告知胡掌柜后,着人包装好送回楼上住处。

秀凤乘坐的黄包车在福州路转角停下,她站在“永昌金号”的漆金牌匾下,盯着玻璃橱窗内的鎏金佛像出了一会儿神,终于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堂不足二十平米,被横亘中央的柜台占去了大半。头顶悬着一盏柚木吊扇,在吱呀转动声中,缓缓搅起陈年的熏香气息。听见门铃响动,身穿灰布围裙的金匠师傅抬起头:“太太想看现货?还是要新打首饰?”

秀凤轻声道:“我不打首饰。只要轻便好拿,最好能贴身藏起来,不易叫人发觉的。师傅可知道有这样的东西?”

那金匠嘴角一弯:“那我可见得多了——打成金叶子、金珠子都行,还有打了金牙藏嘴里的。”

秀凤眼眸一亮:“就打金叶子!”她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有十条小黄鱼,大概能打多少片?”

金匠慢条斯理擦拭着眼镜:“那可没个定数,要是往薄里压,一根小黄鱼打个七八十片都行,至少嘛……二十片总归是有的。”

秀凤道:“好,就按二十片来打。”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红绸小包,佯装难为情地推上柜台:“师傅,这些都是我一点一滴攒下的私房钱,你可千万……千万替我守口如瓶。”

那金匠嘿嘿一笑:“我从民国十三年就在此地开金铺了,太太往街坊四邻打探打探,哪个不晓得我阿四手艺好、价钱公道,口风更是紧。”

秀凤长舒一口气,微笑道:“那就劳烦师傅了。”

三天后,秀凤拿到这二百片薄薄的金叶子,当即马不停蹄地奔回小红楼,将自己锁进书房。她捧出一件旗袍,用剪刀沿着边线小心拆开衬里,再给金叶子涂上胶水,仔细捋平整后铺在内衬上,最后用针线密密地重新缝合起来。

这一套工序下来,已花去一个多小时。她拎起旗袍掂了掂分量,完全感受不到异样,不由颇为满意。于是一鼓作气,又缝了两件旗袍,一直忙到深夜才停手。

睡去之前,她将缝好金叶子的旗袍整齐叠放于床头,又从保险柜取出手枪塞进床头柜抽屉。虽然子弹被罗杰没收了,但用来唬人想来还是有些作用。

做完这一切,秀凤顿感心安许多,当晚竟难得睡了个安稳好觉,一夜无梦直至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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