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暮色笼罩在嘉兴乡间的土地上,万籁俱寂中,芦苇荡深处突然窜出一只白鹭,扑棱棱的振翅声惊得世淮身后两名船夫打扮的士官神色骤紧,立即伸手摸向了腰间。世淮看清情形,回身淡然一笑,示意二人不必过分戒备。

其中一名士官不解道:“顾长官,此地离沪杭公路不到二十里,几乎就在鬼子眼皮底下。为何不像前几次那样选在赣南山区交易?”

“前线等药救命,陆路太慢,只能借运河铤而走险。”世淮简短回应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远方隐隐出现了两道车灯,亮光伴着汽车引擎声刺破水乡薄雾,径直向他们驶来。

一辆小型杂货车在十丈开外晃悠悠刹住,车门向两边推开,下来了两个穿长衫的人,静静站在原地不动。一名士官举枪上前对了切口,回身打出安全信号,世淮这才迈步上前。待看清来人的相貌,不由吃了一惊:“沈老板!”

罗杰摘下帽子,微笑颔首:“有劳顾长官久等。”

见世淮警惕的眼光飞快掠过自己身上,罗杰坦然道:“这种乡下地方,穿西装打领带只怕过于显眼,我不过是入乡随俗罢了。”

世淮道:“沈老板别误会,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押送货物这种小事,怎敢劳动你亲自跑一趟?”

罗杰笑道:“前两批货阴差阳错地都没能碰上面,我今天也恰好在嘉兴,听说顾长官来了,又怎敢怠慢?”

世淮道:“沈老板言重了,前两次交割都很妥当,足见阁下安排得十分周到。”他并不过多客套,目光直接投向罗杰身后的货车,“货都到了?”

“当然,照单全数备齐。”罗杰侧身让出通路,“请长官先行验看。”

世淮向两名随行军官略一点头,二人立即从罗杰手中接过货单,利落地跃上车厢,翻开堆在门口的蚕茧箱,开始查验货物。

在开箱、点数的细微声响中,罗杰从怀里掏出雪茄盒递了过去,世淮视线仍落在车厢里,只不动声色抬手一挡:“多谢美意!我抽不来这个。”

罗杰也不坚持,顺手将盒子收了回去:“如今租界内外风声太紧,这批货在路上耽搁了两天,没误了顾长官的军令吧?”

世淮道:“这是情势所迫,并非人力可及。要不是沈老板神通广大,恐怕就不止耽搁几天这么简单了。沈老板为抗日大业尽心竭力,这份情义,顾某一向铭记于心。”

罗杰轻轻一笑:“长官过誉了,我不过尽些商人的本分罢了。”他抻了抻袖口,语气平淡地说道,“只是我听闻,近来有些风言风语,说我做这药品生意不过是表面功夫,实际早就倒向南京那头了?”

世淮面不改色:“是么?我倒没听过这个说法。”

罗杰道:“顾长官常年在外奔波,想来是不屑于这些官场倾轧的门道。但我们经商之人手无寸铁,就好比那砧板上的鱼肉,是生是死,都不在自己掌握之中。既然重庆政府怀疑我的诚意,这种刀头舔血的钱,我也不是非赚不可。”

“沈老板!”世淮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得不出言打断,目光深邃地看向了他,“你不必多心。你的难处,不仅我个人心知肚明,我的长官也深表理解。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与实实在在的救命药品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罗杰此时也收敛起了笑容:“有顾长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他沉吟了片刻,又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远处忽然传来数声微弱哨音,打断了罗杰继续说下去。众人霎时绷紧了神经,世淮闪电般反锁车门,对着司机低声喝道:“开进前面破庙躲着!”

货车绝尘而去,余下二人并肩向前疾行。世淮余光扫见罗杰长衫下凸起一角,知道他也必然藏了枪,低声道:“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你先走就是,不必留下冒险。”

罗杰微微一笑:“顾长官将我瞧得忒也小了,我岂是那种临阵脱逃的人?”

世淮不再说什么,两人快步冲进破庙,屏息凝神伏于墙后。过了许久,才见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笃悠悠地朝着他们走来。他口中衔着短哨,不时吹奏出几下声响。两人顿时都松了口气,此时那士官也走了上来,在世淮身旁低语:“长官,货品已全数验明。”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世淮警惕之心不减,沉声道:“立刻装船!留神周围情况。”转身对着罗杰郑重道:“沈老板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罗杰却道:“且慢!我还有话没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世淮,“我有一家丝绸工厂,正打算迁往重庆……”他故意顿了顿,观察世淮反应,见其面色如常,便笑着补充,“但眼下

已经转到白老板名下,她在内地无依无靠,往后还要请顾长官多多照拂。”

世淮“嗯”了一声,沉吟道:“我身在军队,恐怕帮不上她什么。倒是内子一向由她照顾得很好,令我好生惭愧。”

罗杰笑道:“我倒听说尊夫人也十分能干,一人在苏州经营着上百亩桑园,数十间蚕房。我这家工厂的生丝原料,半数以上都由她供应。”

世淮不禁一怔:“我倒不晓得此事……”他瞥见天色将黑,便并拢膝盖,向罗杰行了个军礼,“沈老板,我还有军务在身,恕难奉陪了……”

罗杰忙抱拳回礼:“顾长官既已知我心意,我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这就请罢!”说罢不再多言,一个箭步跳上货车,扬长而去。

世淮望着货车尾灯逐渐融入天边晚霞,不知怎的,心头蓦地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觉。他自嘲地笑了笑,似要驱散这没来由的恐惧,转头对两名士官下令:“开船!”

太阳刚刚沉入地平线,天边犹挂着金灿灿的霞光,世淮乘着乌篷船在茂密的芦苇荡中穿行,耳中突然捕捉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他右手刚要本能地探向腰间,却猛地换成左手——一年前贯穿他右手手掌的那颗子弹,让他至今仍握不紧枪把。

世淮死死盯住岸上的动静,半偏过头,对船舱内二人轻声道:“别轻举妄动,听我的号令……”

话音未落,一辆军用卡车在他们身前刹停了下来。一个日本兵从车窗探出头,操着生硬的中文喝问:“干什么的?”

世淮赔笑道:“回皇军的话,我们是本地的桑农,刚去镇上交了蚕茧,正赶着回家。”

那日本兵狐疑地扫了他两眼:“船靠边!等我们上船检查。”

世淮心下一沉,回头朝两个士官递了个眼色。二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掀开船板,取出炸药包揣入怀中。世淮撑起竹篙,将船靠岸,搭上踏板,沉声道:“请罢。”

车上跳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双手插在腰间,冷眼睥睨着世淮:“你,上岸。”

看他的军服,应该是个军曹。世淮瞟了一眼车厢,猜测里面恐怕还藏着两三个机枪手,便知今日凶多吉少。此刻他反而出奇地镇定下来,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舱内的炸药加上他们三人身上的子弹,说不定真能把这支巡检小队掀个底朝天。

那军曹指挥着两个下士登船搜查,自己则举枪抵住世淮后背,喝令他背对自己蹲下。世淮装出畏畏缩缩的样子照做,心里则默默计着数。刚数到二十,一道刺目的橙红火光猛地从船舱内炸裂开来!

爆炸的巨大冲击裹挟着船板碎片扑向岸上众人。趁那军曹惊愕回头的刹那,世淮迅速拔出手枪,不假思索地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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