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直到站上十六铺码头,令娴依然迟疑不决:“秀凤,我们非得这样抛下一切去重庆么?”

秀凤一怔:“可我们不都说好了么……”她揽过令娴肩头,柔声劝道,“难道你不想跟世淮团聚?”

令娴幽幽叹道:“我当然是做梦也想……可苏州是世淮的家啊,我们都走了,谁来守着老宅?”

秀凤微笑道:“房子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哪有活人死守旧宅的道理?”见令娴红了眼眶,她心中一软:“你如果实在不想走,我也不为难你。可我早晚得去重庆,你不会怪我吧?”

令娴内心挣扎良久,终于点了头:“那……我先去看看也成。”

秀凤嫣然一笑,从她怀里接过阿桂,往小脸上亲昵地香了一记:“乖囡,等夏天的时候,大妈妈就来重庆看你。到时候我带你到江滩上游泳,好不好啊?”

阿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不要游泳,我要坐大飞机!”

秀凤忍俊不禁:“嗯,那可真是巧了。你这回到了香港呀,就能坐上大飞机了。”

阿桂惊喜地搂紧她的脖颈:“真的吗大妈妈?真的可以坐飞机吗?”

秀凤朝令娴狡黠地眨眨眼:“不信你自己问姆妈去。”

令娴仍是愁眉不展:“你把我叫来的时候,只说去重庆,却没说要兜这么大个圈子。”

秀凤白了她一眼:“程二奶奶可真难伺候!我劳心劳力替你们母子打点好行程,不但捞不着一句好话,反落得一身埋怨。”

令娴终于被她逗笑了:“好好好,都是我不识好歹,我给你赔个不是,总成了吧?”

秀凤与她说笑了一阵,转头对一旁的周景安道:“景安叔,这一路上,二奶奶和阿桂少爷,就劳烦你费心照顾了。”

周景安含笑欠身:“大奶奶哪里的话。我活了五十多岁,做梦也想不到还有福分坐上飞机。”

秀凤轻垂眼睫,叹道:“可不是么?我之前也想不到呢……”

送三人上船以后,秀凤连工厂也没心思去了,打上黄包车径直回了家里。柳妈正忙着收拾阿桂留下的一地狼藉。秀凤望着地板上散乱的玩具书籍,心仿佛被挖空了一块,轻声道:“先别理了,由得它去罢。”

柳妈虽然不解,仍依着吩咐退了出去。秀凤蹲下身捡起一节铁皮火车头,忽然忍不住满心的委屈和孤寂,呜咽着哭出声来。

往日充斥着机器嗡鸣声的丝织工厂,近来却安静得出奇。秀凤站在工厂二楼向下望去,原本繁忙的车间已空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架手工提花机仍在转动。她攥紧了冰凉的扶手栏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范守成站在一旁,试探着开了口:“白老板,怡和的船明天就开了。我们,还要等沈老板么?”

”不!”秀凤的声音虽轻,却极其坚定,“一切照原计划办。你明天押着机器先走,我和林红带女工分批跟上。”

范守成没应声,只飞快和林红交换了个眼神。秀凤瞧在眼里,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了?”

见两人都低着头不说话,秀凤恍然大悟:“你们想一道走,是不是?”

林红慌忙否认:“不!我们没那个意思……”

秀凤静静望着他们,心忽然软了几分,想着硬生生将他们拆开两三个月,也确实不近人情。便温言道:“你们如果真不想分开,就给我一句准话。”见二人仍是不吭声,她目光锐利地盯住了范守成,“你一个大男人,难道等着姑娘家先开口不成?”

范守成被激得胸口一热,脱口而出:“是!我们想一道走,到重庆就注册结婚!”

秀凤轻轻笑出了声:“这不挺好?何必藏着掖着……”她按下心底那份惆怅,对着林红微微一笑:“我正担心守成一个人忙不过来,有你跟着也好。”

林红既欢喜又害羞,轻声道:“东家,我要是走了。这百来个女工,你怎么管得过来?”

秀凤长眉一挑:“你都能管住,怎见得我就不行?”

林红连连摆手:“东家别误会……”

秀凤莞尔一笑:“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情,少替我操心罢。”她手指轻叩栏杆,含笑道,“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正在程家当着家。手底下需要管束的人,林林总总,也有百来号呢。”

林红不好再说什么,低低道了声谢:“那我收拾行李去了。”

范守成忙道:“我来帮你。”

林红脸颊红彤彤的,扭捏道:“我自己的东西,哪用你帮忙?”说罢不敢再看他,一甩辫子便跑开了。

这些天来,秀凤感觉自己似乎总在码头上,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人,却始终不见罗杰的身影。直到汽笛鸣响的那一刻,她仍神思恍惚地呆立着,还是林红对她说了句:“东家,我们走了。”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微笑道:“嗯,一路小心。”

秀凤回家后依然坐立难安,连晚饭也顾不上吃,便埋头往旗袍内衬缝缀金叶子。前些日子她已陆陆续续缝了十来件,心知自己一个人带不走这许多,便趁令娴客居小红楼时,悄悄往她行李箱里塞了四五件。

当时令娴不明就里,正要出言拒绝,秀凤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压低声音道出实情。惊得令娴瞪大双眼:“为什么要往衣服里藏金子?我不明白……”

秀凤答得理直气壮:“当然是防身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真遇上危难,黄金比什么都可靠。”

令娴凝视着她眼底熬出的血丝,柔声道:

“秀凤,我看你是累糊涂了罢。”

秀凤固执地摇头:“身无分文的难处,你哪里晓得。”她好说歹说,令娴总算勉为其难,同意替她分担一些。可等令娴走后,她心头焦灼愈盛,不知不觉竟又缝出厚厚一摞旗袍,小山似的堆在案头。

柳妈为她端来晚饭,秀凤勉强扒了几口便搁下筷子。转眼已近午夜,秀凤原想将手头这件旗袍缝好便去歇息,眼皮却不受控制地直往下坠,竟伏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觉一阵暖意裹上肩头,秀凤迷迷糊糊睁眼时,罗杰那张脸带着关切的神色,不偏不倚,正入眼帘。

“罗杰”秀凤小声嘟哝了一句,声音还带着朦胧睡意——她只当自己还在梦里。

“嗯……”来人却回应了她一声,伸手抚上了她额头。指尖带着凉意触上肌肤的刹那,秀凤浑身一激灵,陡然坐直了身子,死死的盯在他脸上。

罗杰轻笑道:“怎么看见我像见鬼了似的?钥匙不是你亲手给我的么”

霎时间,秀凤脑海中似有千万个念头闪过,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全身——嗯,没有缺胳膊少腿,也不见明显的外伤。悬着的心刚落了地,恼意却瞬间涌了上来:“这么久没有消息,你到底去哪里了?”

罗杰耸耸肩:“不是说过么?要出趟远门。”他看着秀凤,唇角微微扬起:“说好等我回来再发船,白老板这是又擅作主张了”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轻松笑意,却掩藏不住眼底深深的疲惫,看得秀凤心头一酸。她霍然起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把罗杰也撞得后退了半步。还没等站稳,他已本能地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揽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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